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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沈秀英同志

    凌执知道,即使她已经答应和他回去,她依旧在试探。

    或者说是在表明她的态度。

    他合上了笔记本,说:“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对霍见风进行问询,你先回去吧。”

    江离没有起身。

    她往后一靠:“哎呀,你是真的没劲,我说还不成吗?”

    凌执抬起头,看着她:“请说。”

    江离开始交代。

    从她如何绕过哨位、在林里如何纠缠,她讲得简洁,隐去了丁浅给她提供了枪支和新的迷药,凌执低着头,在快速的记录着,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细节,她一一作答。

    廉城和霍见风一脸问号。

    这是你们打情骂俏、秀恩爱的地方吗?

    等江离讲完,凌执放下笔,将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问询意见”栏上写下一行字:

    本人承认违纪事实,但由于本人立功表现显著,建议免予行政处分,予以口头警告并记入档案。

    他签上名、日期,将表格推到她面前。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写“免予处分”。

    她以为怎么也得挨个大过。

    江离拿起笔,在签名栏利落的签了名,把表格推回去:“这样可以?”

    凌执垂眸看了一眼:袁满(江离)。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拥有两段人生。

    “可以。”他将表格收进文件夹,"下次再擅自行动........"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断他,已经站起身,左手朝他背后懒懒地挥了挥,“没事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霍见风的声音:“江离。”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见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开口:“下次别再一个人冲了。”

    江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

    在等待江离的处置结果以及他们转业程序的这段日子里,两人恢复了某种近乎日常的平静。

    那日在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仿佛从未存在过。

    廉城回来后,凌执没有那么忙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伏在桌前写着什么文件。

    江离有时候靠在床头刷手机,有时候坐在窗边晒太阳,偶尔会瞥他一眼,看他眉头微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这天下午,她又看见他在写,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忙什么呢?”

    凌执头也没抬,随口答:“写证词,为N班的人做证,还有其他班的人,也得说明一下情况,争取能减刑。”

    “还有他们出狱后的安置建议,还要写…..”

    “停停停。”江离靠在桌沿,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凌队长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九鼎,无敌正义啊。”

    凌执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少阴阳怪气的,你也是证人,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写一份。”

    江离立刻扬起自己那只还挂在绷带上的右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不瘸着吗?哪写得来这些啊。”

    凌执知道她不屑他们系统的那一套,便没有拆穿她。

    他停下笔:“说起来,我之前也为A写过一份陈情呢,可惜没用上。”

    江离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又来?行行行,到时候开庭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当证人,可以了吧?”

    凌执:“好~我在报告里注明一下。”

    江离转过身,咬着棒糖往自己床边走,走了两步,低低地骂了一声:“狗东西。”

    凌执没有反驳,低头重新写了起来,唇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一天晚上,凌执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江离面前递给她:“看看这个。”

    江离接过翻开:“这是什么?”

    是一份身份核实报告,首页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与她在训练营里见到的那个佝偻丑陋的老人判若两人。

    但江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哑婆。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从未改变过。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张照片,然后停在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凌执站在一旁,说:“她原名叫沈秀英,是二十年前被拐骗到境外的,家就在边境不远的一个村庄里。”

    “她那时候孩子还小,家里穷,同乡说能偷渡出去打工,虽然辛苦但钱多。她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随老乡去了。”

    谁曾想,这一去便再无归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江离翻到下一页。

    报告上写着:沈秀英被卖入训练营后,因试图逃跑被割了舌头、毁了容。

    后来看到又一批孩子被送进来,她便没有再逃跑,此后一直留在厨房做事。

    她曾多次在深夜偷偷给被关押的学员送食物和水,因此被处罚过多次。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份手写的证词摘要,是获救的N班学员提供的。

    其中有一段写道:“哑婆救过很多人,没有她,我们很多人活不到今天。”

    江离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凌执情绪明显的失落:“可惜了,我们去找过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已经另娶了,她走时孩子还小,继母对他们也不错。他们希望我们不要去打扰。”

    江离:“你出生富裕之家,或许不了解,在贫困的地区,这个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只是可怜哑婆,家明明就在咫尺之外,过去现在都归不得了。”

    凌执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江离看着他,挑了挑眉:“凌学长,别自责,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凌执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动了一下:“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稀罕啊。”

    江离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凌执敛了神色,又说:“明天队里安排了一场告别仪式,你和我一起去送他们一程吧。”

    江离没有犹豫:“好。”

    告别仪式安排在营地后方的一片山坡上,遥对着边境线。

    没有坟墓,只有一块烈士碑。

    很高,很大,上面刻着许多人的名字。

    上部的字迹已经隐隐褪色,是之前牺牲的前辈。

    中部的刻痕很新,正是这次行动中牺牲的人,哑婆的名字就在其中。

    碑的下部还留有一大片的空白,或许有一天会被填满。

    按照部队的规定,异地牺牲的人员遗体在经过必要的程序后,将被送回原籍安葬。

    而哑婆牺牲得壮烈,尸骨无存。

    廉城说,至少应该在这里为她留一个位置,让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有一个可以鞠躬的地方。

    江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

    她的右臂依然挂在绷带上,穿着黑色便服,站在穿着整齐军装的人群之外。

    凌执站在前排,与廉城并肩。

    风从天上吹下来,将廉城手中的悼词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他高声念着牺牲同志的名字,每念一个,身后所有人便齐声重复一遍。

    那声音在山坡上回荡,穿过晨风,传得很远很远。

    廉城:“沈秀英同志。”

    众人:“沈秀英同志。”

    江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

    她穿着一件黑色便服,右臂依然挂在绷带上,与那些穿着整齐军装的身影隔了几步的距离。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她耳边飘过,有些人与她或许曾在营里擦肩而过,有些人她从未谋面,但此刻他们的名字却重重的落在她的心上。

    廉城:“谢昭同志。”

    众人:“谢昭同志。”

    江离的心神猛地一震。

    她记得这个名字,谢昭。

    那个在训练场上第一次见面就要跟她比试狙击的大男孩,那个被她一句“没兴趣”怼回去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看她打靶的人,那个在她打出四公里新纪录时,真心实意地走过来说“你真厉害”的人。

    也牺牲了。

    她垂下了眼,廉城继续念,一个一个,念了很久。

    念完了所有牺牲同志的名字。

    然后他敬了一个军礼,说:“同志们,一路走好。”

    身后,所有人同时敬礼,齐声喊道:“同志们,一路走好!”

    风穿过山坡上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遥远的回应。

    江离没有敬礼,她只是仰起了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很高,云很淡。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沿着山坡走了下去。

    凌执刚好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下山坡,消失在晨光中。

    他没有叫住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被人看到眼泪。

    一切渐渐尘埃落定。

    离开军营的那天,天气很好。

    边境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悬在山脊线上方。

    江离的右肩还挂着绷带,但已经不需要夹板固定了。

    她穿着那条粉红色的裙子,站在军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只呆了几个月,却仿佛过了半辈子的地方。

    黎昭言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真的要跟他走啊?”

    江离微微挑了一下眉,点了点头。

    黎昭言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要是凌执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江离乐了:“哟,黎姐姐,你这么刚啊?”

    黎昭言仰起下巴:“那当然,我爸是黎郁南。”

    “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叫他参那小子一本,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江离愣了一下:“督察组组长是你爸?”

    “不然呢?”黎昭言理所当然地看了她一眼。

    凌执正好装好行李走回来,听到后半句,接口道:“行了,别败坏黎组长的名声,他才不会徇私呢。”

    “再说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两个系统了,他管不到我了。”

    黎昭言:“………”

    凌执走到江离身边站定,看向黎昭言:

    “正式向你介绍一下,我是南江市刑侦支队长凌执。”

    然后他微微侧身,五指并拢指向江离:

    “这位是南江市刑侦支队侦查员,江离。”

    黎昭言听了,瞬间尖叫出声:“什么?!”

    她一把把江离扯到一边,急切地说:“满满,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江离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

    黎昭言痛心疾首的急急道:

    “全世界都知道凌营有个死去的白月光,就叫江离,他现在连名字都给你改了,替身,你这绝对是替身!”

    她猛地转头瞪向凌执,啐了一口:“渣男,绝对的渣男!”

    周临站在一旁,闻言仔细端详了江离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么一看,你脸上的疤好了之后,真的越来越像那个江离了。”

    黎昭言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就是,满满你别跟他走了,这不明摆着的吗?”

    江离:“………..”

    凌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离转过头看向凌执:“凌支队长,你不解释一下?”

    凌执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怎么解释?”

    江离无语:“算了,我自己来。”

    她转回头,看向黎昭言和周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那个江离?”

    黎昭言看看她,又看看凌执,再看看她,张着嘴:“……啊?”

    周临也愣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了一下:“……啊?”

    凌执站在一旁,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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