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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黑绳请帖

    狼庭战后的第一顿饭,是稀得能照见人脸的肉粥。

    不是没肉。

    肉都先送了伤棚。

    钱掌柜端着碗蹲在半堵墙边,拿筷子在粥里捞了半天,终于捞出一小片肉,认真看了两眼。

    “我跟它有缘。”

    姜小禾从旁边经过:“你再看一会儿,它就凉了。”

    “我舍不得。”

    “那给伤员。”

    钱掌柜一口吞了。

    “缘分尽了。”

    北门外,狼庭人在收尸。

    没人把死者排成整齐一线。

    北荒的规矩是先把人认出来,再谈怎么埋。

    有人凭刀认。

    有人凭靴子。

    还有个老妇蹲在三具烧得看不清脸的尸体旁,挨个摸手指。

    第三具摸到一半,她停住。

    “这个。”

    旁边人低声问:“确定?”

    老妇点头。

    “小时候偷糖,右手无名指被我打断过,长歪了。”

    她说得很平。

    等人来抬尸体时,才把脸转过去。

    谢听雪正好经过。

    她没有劝。

    只把自己肩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外披取下来,盖住尸体露在雪外的脸。

    老妇看她。

    “姑娘,你会冷。”

    “我有内甲。”

    “那也冷。”

    谢听雪顿了一下:“我跑得快。”

    老妇竟笑了一下。

    “这理由不好。”

    “那就当我借他的。”

    她走出去几步,左肩被冷风一吹,立刻疼得皱眉。

    陆临渊站在不远处,看见了。

    没说“逞强”。

    只把自己的灰披风递过去。

    谢听雪看了看他胸前绑得像半个木箱的硬木。

    “你自己不冷?”

    “我现在穿得比门板厚。”

    她接了。

    没有道谢。

    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把披风领口给他理正一点。

    “别漏风。”

    “披风在你身上。”

    “我是说你胸口。”

    陆临渊低头。

    绷带确实松了一角。

    姜小禾从后头看见,冷笑:“挺好。一个管别人披风,一个管别人绷带。自己都不省心。”

    阿古烈正从伤棚出来。

    银背狼没死。

    这已经是他今天脸色最好的原因。

    狼胸前缝了三十七码针,比昨天能睁眼久一点。阿古烈嘴上嫌姜小禾“针脚丑”,转头就让人把自己帐里最厚的兽毯搬去给狼垫。

    乌岐坐在祭坛边。

    双手缠满布。

    阿古烈经过他时没有停。

    走出五步,又退回来。

    把一碗肉粥放在他脚边。

    乌岐抬头:“给我的?”

    “给雪的。”

    “雪不会喝。”

    “那你替它喝。”

    乌岐看着碗,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阿古烈已经走远。

    两个人没有和好。

    至少现在没有。

    可北荒人很多时候,愿意把饭放在你脚边,已经比一句“算了”难得。

    午后,众人重新检查三十六根兽钉。

    狼帝骨沉回地下后,旧钉大多碎了。

    只剩七根还完整。

    顾长庚把其中一根剖开。

    里面不是单纯兽筋。

    夹着一层极薄的黑纸。

    纸上有中州旧篆。

    楚玄微看了一眼,没接。

    陆临渊注意到了。

    “认识?”

    “见过字体。”

    “在哪?”

    “很久以前。”

    “多久?”

    楚玄微拎起酒壶。

    今天的酒,他一口没喝。

    “久到我不想算。”

    陆临渊没有逼。

    顾长庚继续念纸上的残字。

    “……兽钉三十六……空位一……若狼帝杀念失控,可引往……”

    后面烧没了。

    “引去哪?”阿古烈问。

    没人知道。

    楚玄微却抬头看向南方。

    风正从北荒往中州吹。

    那风里有极淡的黑味。

    狼帝被裴无昼带走的那一缕杀意。

    楚玄微忽然皱眉。

    风里夹着一句话。

    不是声音。

    像很久以前有人隔着棋盘对他说过同样的句子。

    【你又慢了一步。】

    他握酒壶的手紧了紧。

    陆临渊看见了。

    “风说什么?”

    “骂我。”

    “具体?”

    “嫌我老。”

    钱掌柜在旁边点头:“这个不用风说。”

    楚玄微抬脚就要踹他。

    钱掌柜抱算盘跑了。

    气氛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青羽信隼从南方落下。

    不是北荒的鸟。

    腿上绑着中州九灯会的金帖。

    阿古烈拆得很快。

    “三日后,中州九灯会。”

    他皱眉。

    “请九朝持帝骨者赴会。”

    “我们有帝骨?”钱掌柜问。

    阿古烈抬脚踩了踩祭坛下方。

    “刚有。”

    “狼帝也算帝?”

    “你再问物种,我把你算进去。”

    顾长庚接过请帖。

    正面只有时间和地点。

    没有主位名字。

    请帖边角还沾着一小点干涸的红泥。

    钱掌柜凑近闻了闻:“中州的?”

    顾长庚用指腹捻开。

    “不是泥。朱砂里混了骨灰。”

    阿古烈皱眉:“请帖也这么晦气?”

    楚玄微伸手把那点粉抹掉,动作快得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陆临渊还是看见了。

    “你知道这种配法。”

    “以前弈天监封死局,用过。”

    “封谁?”

    楚玄微停了停。

    “封已经下完、却还想继续走的棋。”

    阿古烈听得烦:“又说棋。”

    钱掌柜点头:“我也没听懂,但听着不像吉利。”

    谢听雪把请帖重新合上。

    “听不懂没关系。”

    “去看。”

    陆临渊点头,把那截黑白棋绳从请帖背面轻轻揭下来。

    绳结很松。

    他没有拆。

    只是用一张白纸包好,递给楚玄微。

    楚玄微没接。

    “你留着。”

    “怕丢?”

    “怕我手欠,把它烧了。”

    陆临渊看他一眼,真收进怀里。

    她一贯这样。

    猜不出来的事,不拿猜测吓自己。

    也没有主持者落款。

    “奇怪。”他说。

    “哪奇怪?”

    “九灯会没有主家。”

    楚玄微终于喝了一口酒。

    “那就更像局。”

    谢听雪把请帖翻过来。

    背面粘着一截黑白棋绳。

    编法很旧。

    黑线压白线,两圈,不收紧,尾端故意留一小截。

    楚玄微的酒停在唇边。

    陆临渊看向他的左手。

    食指缺了一截。

    很久以前,楚玄微常在手腕上系这种绳。

    后来断指以后就再也没系过。

    阿古烈把棋绳提起来。

    “你的?”

    楚玄微没有接。

    “不是。”

    “你认识。”

    “认识一种系法,不等于认识送的人。”

    陆临渊看着他。

    楚玄微避开视线,仰头喝酒。

    陆临渊没问第二次。

    这反而让楚玄微不自在。

    晚些时候,火堆旁只剩师徒两个人。

    北荒的风停了,帐外偶尔能听见修墙的木槌声。

    陆临渊把中州请帖放到两人之间。

    “去吗?”

    “去。”

    “为什么?”

    “裴无昼带走狼帝杀意,方向也是中州。”

    “还有呢?”

    楚玄微拿酒壶的手没动。

    陆临渊等了一会儿。

    “风里那句话,和你有关?”

    “嗯。”

    “谁说的?”

    楚玄微盯着火。

    “一个应该死了很久的人。”

    “名字?”

    没有回答。

    陆临渊点点头。

    “行。”

    他站起身。

    楚玄微反而抬眼:“不问了?”

    “问了。”

    “我没说。”

    “那就是你现在不想说。”

    陆临渊走到帐口,又停下。

    “师父。”

    楚玄微很少听他用这种语气叫。

    “嗯?”

    “你可以有不告诉我的事。”

    “但别替我决定,我什么时候才配知道。”

    帐里安静很久。

    陆临渊掀帘出去。

    楚玄微独自坐在火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断掉的食指在火光里投不出完整影子。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黑白棋绳替他缠过伤口。

    那个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若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替所有人选路是为了他们好,就把这根指头再看一遍。

    楚玄微闭了闭眼。

    帐外,阿古烈正在安排留守。

    他本想亲自跟去中州。

    银背狼一爪子按住他衣摆。

    少年王回头:“你干什么?”

    狼没松。

    “我三天就回来。”

    狼还是不松。

    钱掌柜站远处笑得肩膀直抖。

    阿古烈恼羞成怒:“笑什么?”

    “没什么。北荒真正的王好像不让你走。”

    阿古烈低头和银背狼僵持半天。

    最后把披风解下来盖到它身上。

    “行。我送他们到南口。”

    银背狼这才松爪。

    第二天清晨,陆临渊一行离开狼庭。

    城墙还缺两段。

    祭坛也没修。

    乌岐没有来送。

    他们走出三里后,阿古烈忽然回头。

    祭坛最高处立着一个老人。

    两只手都缠着布。

    风太远,看不清表情。

    阿古烈骂了一句。

    还是抬起手。

    老人也抬手。

    谁都没喊。

    足够了。

    三日后。

    中州。

    九灯殿尚未开会,主殿仍封着。

    天刚亮,一名戴黑纱斗笠的人从侧门进去。

    他没有破阵。

    殿门自己开了。

    那人推着一辆木车。

    车上躺着一具尸体。

    鬓发斑白。

    眼角有一道旧疤。

    腕上缠着一根黑白棋绳。

    黑线压白线,两圈,尾端留了一截。

    黑纱人把尸体扶起来,放到九灯殿中央主位。

    尸体左手垂在扶手外。

    食指缺了一截。

    黑纱人后退三步。

    九盏尚未点燃的帝灯,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黑纱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主位下方,看了尸体很久。

    “你比他老。”

    尸体当然没有回答。

    “也比他安静。”

    那人伸手,替尸体把腕上的黑白棋绳往里收了一点。

    系法仍旧很差。

    两圈。

    松结。

    像故意留给后来的人认。

    殿外第一缕晨光越过门槛。

    九灯台底部,有一行此前从未出现的金字悄然浮起。

    【主位已至。】

    黑纱人转身。

    侧门重新合上。

    从始至终,守殿的三重禁阵没有响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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