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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牛镇

    青牛镇的夜,比乱葬岗更冷。

    李十一在镇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趴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借着夜色观察。

    镇子不大,约莫两百来户,四周是一圈用黄土和碎石砌成的矮墙,高不过一丈,墙头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子上挂着泛黄的人头。有些已经风化成骷髅,有些还算新鲜,血水沿着木桩淌下来,在墙根处积成了一小片黑褐色的泥泞。

    镇子唯一的出入口是南边的一座木栅门,门半敞着,两个裹着破皮甲的壮汉靠门而坐,手里攥着长矛,却在打盹,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

    弱。这是李十一的第一判断。远远比不上乱葬岗那两个兵丁的装备和气势,甚至可能连练气一层的边都没摸到,顶多是体格强壮些的凡人打手。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刚才在乱葬岗,他从兵丁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十几块下品“恶石”,一本《浊息诀》,三瓶药散,两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块刻着“黑石县外巡营”字样的铜牌。

    铜牌代表那两人的身份。药散他不敢乱碰,只挑了一瓶贴着“金创散”标签的,倒出一点闻了闻——味道近似草药和某种腥气的混合物,暂时收起。饼子他吃了一块,又干又硬,带着股发霉的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这具身体已经不知道饿了多久,一块饼子下去,胃里反而泛起了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没舍得吃第二块。

    此刻,他把铜牌和短刀分藏好,把剩下那块饼子掰成四小块,又用湿泥抹了脸和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逃难来的流民,这才从沟渠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向镇门走去。

    “站住!”

    还没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打手就醒了,长矛“呼”地一声指向他的喉咙。

    “哪来的?”

    李十一缩着肩膀,声音颤抖:“大人,我……我是西边逃难来的,路上遭了邪祟,一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逃难来的?”那打手上下打量他,“逃难来的能走到这儿?你身上没沾什么晦气吧?”

    另一个打手也醒了,眯着眼走上来,二话不说,在李十一身上粗暴地摸了起来。

    “挺瘦,没肉。衣服也破了。咦,这是……”

    他从李十一怀里摸出了那半块饼子。

    “娘的,还有吃的!”

    那打手眼睛一亮,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还有没有?”另一个打手推开他,又把李十一全身搜了一遍,结果只摸出几颗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碎石子。

    “穷鬼。”他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不过规矩你懂——外来的,先去镇中央的‘安民厅’登记。登记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李十一点头哈腰地走进镇门。

    然而,就在他穿过木栅门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

    墙角下,蹲着一小群人影,大约七八个,大多骨瘦如柴。他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里。这群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颤抖。

    而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一个过路的镇民走过来,看了看碗,见里面空荡荡的,便朝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十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往里走。

    青牛镇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两旁的房屋低矮阴暗,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窗洞用破布挡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巷口追打一只瘸腿的野猫,其中一个抢到野猫后,直接拧断了它的脖子,用嘴对着猫脖子吸起了血。其余孩子围上去抢,打成一团,最终被一个稍大的孩子一口咬在另一个的耳朵上,半只耳朵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没人管。

    大人们或是缩在门洞里,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街道;或是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盯着每一个过往的生人,眼中只有饥饿和警惕。

    一个妇人从门洞里冲出来,从孩子嘴里抢过那只死猫,一脚将孩子踹翻在地,转身跑回屋里,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咀嚼声。

    李十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这里的百姓,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极致的动物。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出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安民厅拉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百姓“轰”地一下散开,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纷纷钻进巷子,关紧门窗。几个刚才还在打闹的孩子也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黑暗里。

    李十一飞快地闪身躲进一条窄巷,背贴着墙壁,从巷口探出小半张脸。

    街道尽头,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串铜环,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拽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拴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算“走”了,他是被拖着的。

    他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脚趾已经磨没了,露出森白的骨头。嘴巴被一根麻绳勒住,发出“呜呜”的闷叫。

    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笑嘻嘻地念叨着:“卢老三,东巷卢家,上上月的‘恶念捐’欠到如今,连本带利一共折‘活人账’一个。诸位邻居都看好了,欠债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那叫卢老三的人还在挣扎,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瘦高个儿走上前,用毛笔在卢老三脸上画了个圈,然后对壮汉点点头。

    壮汉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别担心,不疼,就一下。”

    刀光一闪。

    卢老三的脑袋滚落在地,停在了巷口,正好面对着李十一藏身的方向。

    那颗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被麻绳勒成一条扭曲的弧线,脸上的圈被血浸透,像是盖了一个血红的印章。

    李十一屏住了呼吸。

    壮汉把尸体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瘦高个儿走上前,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抱怨:“这月‘邪祟税’还差三颗人头,还差三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民厅的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一直延伸到巷口。

    李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哟,新来的?”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十一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五六十岁,佝偻着背,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别怕,别怕。”老头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烂黄的牙齿,“老瞎子我啊,最好说话。看你面生,是今夜才进镇子的吧?可巧了,老瞎子最会看相。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李十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你指条生路。”老头眯着独眼,声音压得更低,“这青牛镇,白天吃人,晚上也吃人。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到了这儿,跟羊入了狼圈有什么区别?衙门明天一早就要来拉‘黑户’,拉去南边的河滩当‘诱饵’。你想不想活着出镇子?”

    李十一没有回答。

    “不想被当诱饵,就拜我的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老瞎子不才,在这镇上还有几分薄面。你认我当干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独眼张’的名号。”

    李十一盯着那块木牌,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多半是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专骗新来的,认了干爹,恐怕比当诱饵还惨。

    “我没钱。”李十一说。

    “钱?”老头笑了,“这年头,谁还认钱。我要的是……”

    他的独眼在李十一身上溜了一圈。

    “要你的‘恶念’。”

    李十一的瞳孔微缩。

    老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看见没?这叫‘聚念珠’。这镇子上的每个人,每月都要缴‘恶念捐’。你这种新来的,连‘念根’都没扎下,浑身散发的恐惧、怨恨,可比金银还值钱。”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把你的恶念放出来,交给我。以后你跟着我,吃的喝的,饿不着你。”

    李十一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刚刚翻过几页的《浊息诀》。

    “恶念”是这个世界修炼的燃料。修士、仙朝,乃至于普通的地头蛇,都在采集普通人的恶念。而采集的方式……

    “你身上有恶气,你不是凡人。”李十一突然说了一句。

    老头一愣,随即独眼笑得眯起来:“有点眼力。那更好。练气一层的老瞎子我,在凡人眼里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你识相的……”

    话音未落,李十一已经动了。

    他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蛇,骤然暴起,左手一扬,一把在巷口地上抓的沙子朝老头面门甩去。

    “你!”

    老头的竹杖猛地点地,那串铜铃“叮铃铃”响起来,一股诡异的气浪扑面而来,李十一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但他在甩出沙子的同时,右手已经拔出短刀,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扑的势头,一刀捅向老头的小腹。

    “铮!”

    短刀刺在老头的小腹上,却像是刺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刀尖滑了开去。

    恶气护体。

    《浊息诀》里提到,修士引恶气入体后,可有一层护体气膜。这老头的护体气膜虽然微弱,但也不是一把普通短刀能破开的。

    李十一心下一沉,身体却已经借势从老头身侧滑了过去,撒腿就跑。

    “小杂种!敢动我!”

    身后传来老头暴怒的声音,那铜铃“叮铃铃”响得越来越快,李十一只觉后脑勺一阵阵发胀,腿脚发软。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十一拼了命地往里钻,身后的铃声渐渐远了。

    “小杂种!你跑不了!明天老子亲自去安民厅点你的名!”

    老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渐渐消失。

    李十一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险。

    如果那个老头不是练气一层的散修,而是练气二三层,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十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刀刃已经卷了一小块。

    普通的铁器,伤不了修士。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破败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截屋顶的土地庙。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被打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基座。石基座上,用干涸发黑的血写着几个大字。

    “邪祟者,杀。”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记得《浊息诀》开篇就提到,邪祟是修士修炼的最佳材料,杀之可得“神源”,神源可化为精纯恶气,是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

    而在第一章里,那土地公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又似乎在说……

    邪祟,本是神。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走到土地庙的角落里,盘腿坐下。

    他不能等明天。

    明天一早,他要是被安民厅的人抓住,就会被当成“黑户”拉走。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打开这本《浊息诀》,扎下“念根”,踏入练气期。

    哪怕只有练气一层,他也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小镇里,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本兽皮小册,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月光惨白,照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青牛镇的夜,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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