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海关的章
兴亚丸启航前，还有最后一道手续——海关放行。
大沽海关的关员上了船，查验舱单、封条、货物清单。沈满仓站在一边，看着关员们一箱一箱地对数，心里那本账，也一页一页地核着。
“舱单上的货物，是'军工器材'。“带头的关员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姓魏，是海关的老油子，“沈课长，这黄金——“
“黄金是'特需物资'。“沈满仓说，“方面军特命，走的联合稽核。魏关员，您只管按章放行。“
魏关员“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沈课长，按章放行，是给外人看的。咱天津海关的章，盖下去容易，可盖在什么纸上——那是门学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
“魏关员，“他不动声色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关员摆摆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舱单上写着'军工器材'，可船肚子里装的什么，海关管不着。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那照您这么说——海关这章，其实就是个摆设？“
“摆设？“魏关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课长，您这话可不对。海关的章，比什么都管用。您想想——船出了港，货要是少了，谁的责任？海关的章盖了，那就是'验讫'，少了也是船上的事，跟海关无关；可要是没盖章，货少了，海关就得吃官司。所以这章啊——盖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盖得快……“沈满仓咂摸着这句话，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魏关员，您这话，像是话里有话。“
“哪有什么话里有话。“魏关员打着哈哈，“我就是个盖章的，混口饭吃。沈课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后面还有两艘船等着验呢。“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印章，在舱单上“啪“地盖了一下。
“兴亚丸，军工器材一批，准予放行。“魏关员把舱单递过来，“沈课长，您收好。“
沈满仓接过舱单，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做账房做了两辈子，最熟的就是纸——这张舱单的纸，比兴亚院用的公文纸厚了一分，纸质也糙了一分，像是仓库里积了年的旧货。
“旧纸……“他不动声色地想着，“海关的舱单，用得着旧纸吗？“
他正要把舱单收进怀里，忽然瞥见舱单的骑缝处，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的。他顺着折痕看过去，目光落在舱单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窥账之眼，忽然又动了。
他眼前浮起的，是魏关员的脸。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魏收兴亚院'疏通费'贰仟圆，盖双章放行。“
“双章？“沈满仓心里一凛，“什么双章？“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舱单。舱单上，只有魏关员盖的一个章。可是——他翻到舱单的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那上面还压着一枚章印，红得发暗，像是刚盖上去没多久。
“这一页……“他心里一紧，“这页舱单上，怎么还有一枚章？“
他正要细看，魏关员已经收了公章，笑着往外走：“沈课长，船快开了，您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沈满仓把舱单收进怀里，“魏关员，您忙。“
等魏关员下了船，沈满仓才把舱单重新掏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枚暗红的章印，他认得——那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徽记。
“特别事务课的章……“他低声说，“特别事务课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会在海关的舱单上，留下章印？“
他飞快地翻着舱单，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舱单上写的船名，是“兴亚丸“。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装船那天，他亲眼看着黄金从正金银行启出，装上的船，烟囱上漆的，明明是“兴亚丸“三个字。
“船名对得上……“他沉吟道，“可舱单最后一页的章印，是特别事务课的——特别事务课，怎么会经手海关舱单？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世昌。猫三被带走之前，把“代征“的底账交给了高世昌；高世昌是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最熟悉课里的往来文书。那枚章印要是真出自特别事务课，高世昌多半见过。
“回去得问问高世昌。“沈满仓心里记下这一笔，“特别事务课经手过的舱单，都有哪些，他一问便知。“
他低头，把整本舱单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页的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像是记账的人随手记的——“另附密件，随船东行“。
“随船东行……“沈满仓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他做审计做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另附“——账面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是金子，就是炸弹。
“魏关员收了贰仟圆，盖双章放行。“他飞快地算着，“贰仟圆，按现在的行市，够一个关员一家老小吃喝三年。可他要是不收这钱，光靠死工资，攒三年也攒不出贰仟圆来——所以这钱，他非收不可。可他收了钱，为什么要在舱单上，留下特别事务课的章印？“
“除非——“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这枚章印，不是他留的，是别人盖的。舱单从他手里过了一道，又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最后一页盖了一枚章。盖这枚章的人——想让这船，跟特别事务课扯上关系。“
“可特别事务课已经被查封了。“他心想，“扯上关系，图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海面上停着的兴亚丸，心里那本账，轰地翻了一页。
“除非——这船，不是兴亚丸。“他低声说，“或者——舱单，不是这艘船的舱单。海关的章盖下去了，可盖在哪张纸上，船肚子里装的什么——“
他想起魏关员的话：“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跟海关没关系了……“沈满仓喃喃道，“那跟谁有关系？“
远处，兴亚丸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船要开了。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灰蓝色的货轮缓缓驶离泊位，心里那本账，第一次，翻得没了底。
“海关的章盖下去了……“他低声说，“可这一船的黄金，到底去了哪儿，只有盖章的人知道。“
“那盖章的人——会不会就是魏关员？“钱串子问。
“魏关员？“沈满仓摇了摇头，“他收了贰仟圆，盖了章，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他要真知道船肚子里装的是黄金，反倒不敢收那贰仟圆——敢收钱的人，都只当那船上装的是军工器材。真正知道内情的，是那个让他在舱单上盖章的人。“
钱串子站在他身边，缩着脖子：“满仓，咱——咱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不算计，还不好说。“沈满仓说，“可这舱单上的章印——怕是有人，想让咱以为，黄金还在船上。“
汽笛声里，兴亚丸越来越远，变成海面上一个灰点。沈满仓站在码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老钱，“他忽然说，“你记着——咱今晚，去趟海关，把今天的放行底档，抄一份回来。“
“抄底档？“
“对。“沈满仓说，“海关的章，盖下去就赖不掉了。可要是底档上记的船，跟舱单上写的不是一艘——那这章，就白盖了。“
海风里，潮水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码头。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艘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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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沽海关的关员上了船，查验舱单、封条、货物清单。沈满仓站在一边，看着关员们一箱一箱地对数，心里那本账，也一页一页地核着。
“舱单上的货物，是'军工器材'。“带头的关员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姓魏，是海关的老油子，“沈课长，这黄金——“
“黄金是'特需物资'。“沈满仓说，“方面军特命，走的联合稽核。魏关员，您只管按章放行。“
魏关员“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沈课长，按章放行，是给外人看的。咱天津海关的章，盖下去容易，可盖在什么纸上——那是门学问。“
沈满仓心里一动。
“魏关员，“他不动声色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关员摆摆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舱单上写着'军工器材'，可船肚子里装的什么，海关管不着。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那照您这么说——海关这章，其实就是个摆设？“
“摆设？“魏关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课长，您这话可不对。海关的章，比什么都管用。您想想——船出了港，货要是少了，谁的责任？海关的章盖了，那就是'验讫'，少了也是船上的事，跟海关无关；可要是没盖章，货少了，海关就得吃官司。所以这章啊——盖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盖得快……“沈满仓咂摸着这句话，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魏关员，您这话，像是话里有话。“
“哪有什么话里有话。“魏关员打着哈哈，“我就是个盖章的，混口饭吃。沈课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后面还有两艘船等着验呢。“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印章，在舱单上“啪“地盖了一下。
“兴亚丸，军工器材一批，准予放行。“魏关员把舱单递过来，“沈课长，您收好。“
沈满仓接过舱单，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做账房做了两辈子，最熟的就是纸——这张舱单的纸，比兴亚院用的公文纸厚了一分，纸质也糙了一分，像是仓库里积了年的旧货。
“旧纸……“他不动声色地想着，“海关的舱单，用得着旧纸吗？“
他正要把舱单收进怀里，忽然瞥见舱单的骑缝处，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的。他顺着折痕看过去，目光落在舱单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窥账之眼，忽然又动了。
他眼前浮起的，是魏关员的脸。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魏收兴亚院'疏通费'贰仟圆，盖双章放行。“
“双章？“沈满仓心里一凛，“什么双章？“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舱单。舱单上，只有魏关员盖的一个章。可是——他翻到舱单的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那上面还压着一枚章印，红得发暗，像是刚盖上去没多久。
“这一页……“他心里一紧，“这页舱单上，怎么还有一枚章？“
他正要细看，魏关员已经收了公章，笑着往外走：“沈课长，船快开了，您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沈满仓把舱单收进怀里，“魏关员，您忙。“
等魏关员下了船，沈满仓才把舱单重新掏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枚暗红的章印，他认得——那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徽记。
“特别事务课的章……“他低声说，“特别事务课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会在海关的舱单上，留下章印？“
他飞快地翻着舱单，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舱单上写的船名，是“兴亚丸“。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装船那天，他亲眼看着黄金从正金银行启出，装上的船，烟囱上漆的，明明是“兴亚丸“三个字。
“船名对得上……“他沉吟道，“可舱单最后一页的章印，是特别事务课的——特别事务课，怎么会经手海关舱单？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世昌。猫三被带走之前，把“代征“的底账交给了高世昌；高世昌是特别事务课的联络员，最熟悉课里的往来文书。那枚章印要是真出自特别事务课，高世昌多半见过。
“回去得问问高世昌。“沈满仓心里记下这一笔，“特别事务课经手过的舱单，都有哪些，他一问便知。“
他低头，把整本舱单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页的边角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像是记账的人随手记的——“另附密件，随船东行“。
“随船东行……“沈满仓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他做审计做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另附“——账面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是金子，就是炸弹。
“魏关员收了贰仟圆，盖双章放行。“他飞快地算着，“贰仟圆，按现在的行市，够一个关员一家老小吃喝三年。可他要是不收这钱，光靠死工资，攒三年也攒不出贰仟圆来——所以这钱，他非收不可。可他收了钱，为什么要在舱单上，留下特别事务课的章印？“
“除非——“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这枚章印，不是他留的，是别人盖的。舱单从他手里过了一道，又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最后一页盖了一枚章。盖这枚章的人——想让这船，跟特别事务课扯上关系。“
“可特别事务课已经被查封了。“他心想，“扯上关系，图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海面上停着的兴亚丸，心里那本账，轰地翻了一页。
“除非——这船，不是兴亚丸。“他低声说，“或者——舱单，不是这艘船的舱单。海关的章盖下去了，可盖在哪张纸上，船肚子里装的什么——“
他想起魏关员的话：“海关只管章，盖了章，船出了港，这货，就跟海关没关系了。“
“跟海关没关系了……“沈满仓喃喃道，“那跟谁有关系？“
远处，兴亚丸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船要开了。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灰蓝色的货轮缓缓驶离泊位，心里那本账，第一次，翻得没了底。
“海关的章盖下去了……“他低声说，“可这一船的黄金，到底去了哪儿，只有盖章的人知道。“
“那盖章的人——会不会就是魏关员？“钱串子问。
“魏关员？“沈满仓摇了摇头，“他收了贰仟圆，盖了章，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他要真知道船肚子里装的是黄金，反倒不敢收那贰仟圆——敢收钱的人，都只当那船上装的是军工器材。真正知道内情的，是那个让他在舱单上盖章的人。“
钱串子站在他身边，缩着脖子：“满仓，咱——咱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不算计，还不好说。“沈满仓说，“可这舱单上的章印——怕是有人，想让咱以为，黄金还在船上。“
汽笛声里，兴亚丸越来越远，变成海面上一个灰点。沈满仓站在码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老钱，“他忽然说，“你记着——咱今晚，去趟海关，把今天的放行底档，抄一份回来。“
“抄底档？“
“对。“沈满仓说，“海关的章，盖下去就赖不掉了。可要是底档上记的船，跟舱单上写的不是一艘——那这章，就白盖了。“
海风里，潮水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码头。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艘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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