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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路相逢

    君西凌从天机阁的大门里走出来时,天光正好亮透了。

    他踩在青石台阶上,晨风迎面吹来,灌进他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衣襟里,冰得他一哆嗦。身后的木门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门缝中透出的最后一缕烛光也被彻底隔绝。整座天机阁在晨曦中灰扑扑地静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墓。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开始很轻,像是试探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粗粝,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棍在石板上拖拽。他仰起头,散乱的发丝随着笑声的震颤在风里抖动,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微微蜷曲。

    “赢了……“他笑着,声音沙哑又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喉咙,“朕赢了!哈哈哈哈……朕赢了!“

    街上零星的行人被他吓住了,纷纷躲到路边屋檐下,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这个披头散发、赤脚大笑的疯人。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袍子是龙纹的,但谁也不敢凑近了看。天阙城已经乱了好些天,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出现,没人敢多管闲事。

    君西凌一边笑一边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在踩棉花。他脚底的旧伤还没有愈合,踩在碎石上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

    “赢了赢了赢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音节在嘴里搅成一团烂泥,“朕赢了那一仗!朕赢了!十四年!朕用十四年养了他!朕赢了他的气运!朕赢了!哈哈哈哈——“

    他张开双臂,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仰天长笑。晨光从东方的云缝中漏下来,落在他那张憔悴而疯狂的脸上,将干裂的嘴唇和赤红的眼珠照得格外分明。

    “朕赢了!“他吼出最后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来撞去,回声久久不散。

    然后他的笑声忽然卡住了。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在喉咙里挤成一团碎渣。他站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整个人却僵成了一尊石像。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但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路边紧闭的门板。

    “赢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赢了……然后呢?“

    他慢慢放下双臂,垂下头去。晨风从他身边卷过,吹乱了他散落在肩侧的头发。他站在长街正中央,像一截被遗忘在路中间的木桩。

    “赢了又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什么叫赢?什么叫输?朕赢了他的气运,输了整个国家……朕赢了那一仗,输了一切……“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和方才截然不同——短促、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声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楚。他笑得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朕赢了……又输了……他输了……也赢了……哈哈哈哈……我们俩谁赢了?谁都没赢……谁都没赢……“

    路边屋檐下缩着几个胆大的乞丐,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想看清这个疯子到底在喊什么。旁边一个年老的乞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吼道:“别过去!那是皇帝!“

    年轻乞丐吓得面如土色,缩着脖子缩回墙根下,再也不敢抬头。

    君西凌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痕,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摇摇晃晃的姿态还是像随时要倒下去。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飘荡。

    “紫微星转世……“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颗已经隐没在日光中的星辰方向,眼神迷离,“那颗星……那颗星能给国家带来好运……能保国家千年不衰……长久永存……“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朕亲手毁了紫微星。“他轻声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朕亲手毁了那颗星。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朕亲手——把大晋从历史上抹掉了。“

    他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路边那些躲着的行人和乞丐都悄悄散去,久到他的双腿开始发麻发抖。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这一次的笑声和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彻底放开了所有桎梏的狂笑,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根维持理智的绳索也亲手扯断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整个人都快要蹲到地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朕亲手毁了一个国家!哈哈哈哈!一个大晋!一个千年王朝!被朕一个人——亲手毁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街道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几只瑟缩的乌鸦。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呱呱叫着盘旋了两圈,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君西凌抬起头,看着那群乌鸦飞远,笑得直喘气。他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湿痕,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柴。

    “朕……“他笑够了,喘着粗气说,“朕这把刀够锋利吧?一刀下去,砍了儿子,也砍了江山……朕这把刀……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哈哈哈哈……“

    他扶着路边的墙根慢慢直起身来。手指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劈裂了几片,渗出血丝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方向是宫门。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同一时刻,天阙城南门外的官道上。

    墨渊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从北境一路南行,经过了边境的无人区,经过了半荒废的村镇,经过了枯死的田地和空荡荡的驿站。脚下的官道越往南走越平整,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新插的旗帜——是各地勤王兵马正在集结的标志。

    墨渊扫了一眼那些旗帜,没有停留。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得像在自家后园散步。晨间的风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袍下摆,将路边草叶上的露水吹落在他鞋面上,留下一圈湿润的痕迹。

    他打算去天机阁一趟。上一次买来的情报已经用完了大半,接下来他需要更多关于宗门动向的信息。太虚宗那边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星辰阁的观星者一夜之间全部撤出了天阙城,万剑山驻京的弟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人撤退得太有章法了,不像是慌乱逃窜,更像是某种大规模行动前的调集。

    墨渊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集结,在谋划什么,以及——他们知不知道紫微星已经归位。

    他沿着官道走到天阙城南门时,城门口空荡荡的,连守军都没剩下几个。城门大敞着,门板歪斜,门洞下堆着几捆来不及运走的辎重。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踏进了城门洞。

    进了城之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天阙城比他半月前离开时更空了。街道两旁的商铺约莫只开了三成,开着的也大多门可罗雀。稀稀拉拉的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着,没人说话,整座城像被抽去了声音似的,安静得有些诡异。

    墨渊沿着主街往城西的方向走。他打算从城西绕到天机阁的后巷进去,省得在正门和人打照面。这条路他上次走过,记得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长着碗口大的树瘤子,很好认。

    他刚走过两条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那笑声很远,但传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大笑着哭,又像是一个人在哭着笑,腔调诡异得很。墨渊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一瞬。那笑声还在继续,忽高忽低,从街道拐角那头飘过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自语。

    墨渊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他拐过弯,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方的街道,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约莫三十丈外的街道中央,有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那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玄黑龙袍,龙袍的衣襟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他一边走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整个人佝偻着背,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君西凌。

    虽然那张脸比从前瘦削了太多,虽然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近乎疯癫的光芒,但墨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前世叫了十四年“父皇“的人。那是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开始算计他的人。那是那个在他十四岁回京之夜笑着看他倒在血泊中的人。

    墨渊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在认出君西凌的第一瞬间便往侧后方退了半步,身形闪进了一旁半开的铺门阴影中。他的动作极轻极快,衣袍带起的风声比落叶还轻。

    他站在铺门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君西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茫的一点,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待任何实质的东西。他继续踉跄地走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墨渊在阴影中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君西凌从他藏身的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最近的时候两人相距不到一丈——墨渊甚至能看清君西凌龙袍下摆上沾着的泥点和干涸的血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酒气的腐朽气息。

    但君西凌没有转头。他直直地从那间铺门前走了过去,嘴里还在喃喃着“赢了““输了““朕亲手毁的“之类破碎的句子,一步一步,朝着城门的方向继续走去。

    墨渊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暗暗蓄起了一股微弱的气劲——方才君西凌经过他面前的那一瞬,他几乎要出手了。几乎是本能的、压也压不住的冲动,想要一掌拍碎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想要把前世那两剑的冰冷原样还回去。

    但他忍住了。

    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杀了君西凌太便宜他了。让一个疯子继续活在他的疯狂里,活在他亲手毁掉的王朝废墟中,活在他每一天每一夜的煎熬里,比一掌毙命要解恨千百倍。

    墨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间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君西凌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半坍的楼阁后面。风中还隐约传来他断断续续的笑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越拉越远的丝线,终于在某一个刹那彻底崩断了。

    墨渊从铺门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街道中央,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今天没有看日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轻声嘟囔。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城西天机阁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背影笔直如刀,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食指的指腹里,掐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

    天机阁的木门在他走近时无声地开了条缝。

    墨渊推门进去,厅堂内依然昏暗,依然只有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旧木桌后翻着古籍。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客人来得巧。“老者慢悠悠地说,“方才刚走了一位大主顾,闹得满城风雨的。你进城的时候没碰上?“

    墨渊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下来,面色平静:“碰上了。“

    “哦?“老者挑了挑眉,放下古籍,“那客人觉得……那位主顾如何?“

    “不如何。“墨渊淡淡道。

    老者笑眯眯地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看了墨渊好一会儿,然后转开目光,伸手从桌下取出一卷新的卷宗推过来。

    “这是客人要的东西。“老者说,“太虚宗全体高层在半月前秘密移驾天玄山,星辰阁的观星者撤回了北斗台,万剑山的精锐弟子在三天前全部调往东境海域。三宗几乎同一时间调集了主力,方向却各不相同——太虚宗向西,星辰阁向北,万剑山东去。“

    墨渊拿起卷宗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他的眉头微微一凝——三宗同时大规模调动,方向各异,这绝不像是要联手做某件事。更像是……有人在背后布了一个更大的局,把这三股势力分别引向了不同的方向。

    “有人在引他们。“墨渊放下卷宗,抬眼看着老者。

    老者笑而不答,只摊了摊手。

    墨渊沉吟片刻,将卷宗收入怀中,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方才来的人……在我之前,问了些什么?“

    老者望着他,笑纹在眼角堆叠起来:“客人想听真话?“

    “想。“

    “他问你在哪儿。“老者说,“老朽告诉他,你就在他的国家里转悠,哪怕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你。然后他走了。再然后,你就碰上他了。“

    墨渊沉默了一瞬。他站在半开的门边,晨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线。

    “多谢。“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昏暗的厅堂和老者那双含笑的明亮眼睛一并隔绝。墨渊站在天机阁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他望着君西凌消失方向的那条街道,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还要继续走。这个王朝还没有彻底崩塌,那些宗门还没有浮出水面,这场棋局还远远没有下到终盘。但他方才藏身阴影中看着君西凌从面前走过时,那双赤红的疯癫的眼睛在他脑中停留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他记忆中那种算计和贪婪的锐光,只剩下一种被碾碎后拼凑不起来的空洞。那双眼睛曾经在御书房中运筹帷幄地谋划了十四年,曾经在他五岁生辰宴上慈爱地笑着为他戴上冠冕,曾经在他回京之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咽气。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了。

    墨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步伐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节奏。灰白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路边枯萎的草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他穿过空荡荡的街巷,穿过半开的铺面和紧闭的宅门,穿过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城墙上那条黑龙雕像的眼眶中,漆黑液体还在无声地流淌。

    风中隐约传来最后一声龙吟的余响,细如游丝,一触即散。

    墨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铅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久违的蓝。那蓝色很淡很淡,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天空。但终究是蓝色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身后某条空寂的街道中,君西凌还在踉跄前行。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和谁擦肩而过,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他疯狂寻找的人就在一丈之外的阴影中看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国家要亡了,他亲手毁了它,而他连那个始作俑者长什么样子都认不出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来回弹跳,撞上墙又反弹回来,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在笼中反复撞击铁栏。

    “朕……“他笑着喃喃,“朕今天碰到他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笑声在风中飘散,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模糊,像一条渐渐断流的河。

    城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脱落,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君西凌的肩头,又滑落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忽然蹲下身去,将它捡起来举到眼前。

    枯黄的叶片上脉络分明,像一道被放大的掌纹。君西凌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手指,让它重新落回地上。

    他站起身,继续朝前走。

    前方空无一物。后方也空无一物。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座正在死去的城池。他走在这片空茫之中,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城的另一头,墨渊已经走出了天阙城的南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那条漆黑的巨龙头颅,然后转过身,沿着官道继续他的旅途。

    风从背后推着他,将他灰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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