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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

    林栀是在周四早上做出决定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妈在厨房热粥,她爸在客厅看手机。客厅茶几上那几个打包好的纸箱还没搬走,摞在墙角像一堵沉默的矮墙。她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她妈在对面剥水煮蛋,剥完了一个放在她碟子里。

    “想好了吗?”她妈问,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林栀咬了一口蛋,嚼完咽下去:“我想住校。”

    她妈手里的第二个蛋顿了一下:“确定?”

    “嗯。外婆那边太远了,早上通勤要四十分钟,赶不上早自习。住校方便。”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问过同学了,宿舍条件还行。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

    她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这两天去给你办手续。”

    “我自己办就行。你告诉我流程。”

    她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嗯了一声。

    林栀吃完早饭背起书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住校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那以后早上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学校方向走。十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清晰的寒意,她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路边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金灿灿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到学校之后她没有先回教室,而是绕到铁门那边。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住校手续在教务处办,我帮你问了,需要填一张表,家长签字。下午放学我陪你去。”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把糖也收了。灰墙今天不在,凹槽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梧桐叶孤零零地贴着铁皮。

    上午第三节课间,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林栀课桌上:“听说你决定住校了?”

    “你怎么知道的?”林栀问。

    “你家顾淮今天早上跟刘洋说的,刘洋跟我同桌说的,我同桌跟我说的。”周小满掰着手指头,“你俩那个消息传播链,比我地理课背季风环流还快。”

    林栀耳朵红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刘洋说的?”

    “早自习之前。刘洋说你俩现在每天中午在铁门那儿碰头,问顾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顾淮说‘她在办住校,我陪她去教务处’。刘洋原话转述的。”周小满笑眯眯的,“这个‘陪’字用得特别好。”

    林栀低头假装在整理课本,耳朵红着但嘴角翘着。周小满拍了拍她的肩膀:“住校好!住校咱俩能一块儿去食堂了,晚上还能一起自习。我跟你说宿舍楼后面的小卖部有卖烤肠的,特别好吃。”

    “你住校?”

    “我跟雨桐都住校啊!开学就住了,你没发现吗?”周小满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拖鞋,“我中午回宿舍换拖鞋,你那天还问我说你从哪儿搞来的拖鞋。”

    林栀确实没留意。她以前每天放学就回家,跟住校生的时间线是错开的。如果她也住校,那每天的时间安排就会跟周小满她们同步——晚自习、回宿舍、晨起。她忽然觉得住校这件事也不那么令人心慌了,起码有熟人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栀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大厅。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大厅门口的柱子边上,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捏着一张什么东西。看见她来了他把那张东西递过来:“教务处要填的表,我帮你拿了一张。”

    林栀接过来看了看。一张A4纸,上面印着“住校申请表”,需要填个人信息、家长联系方式、宿舍选择意向,最下面需要家长签字。她看了看家长签字那一栏,把表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我让我妈签好字,明天交过去。”

    “嗯。”顾淮把她带到了教务处门口。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电脑上敲什么东西。林栀敲了敲门进去问了一下流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住校申请表填好交过来就行,下周安排宿舍。你第一志愿想住哪栋?”

    “女生三号公寓。”

    “行,到时候尽量安排。”

    林栀出了教务处的时候顾淮还等在走廊里,靠在窗户边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她出来把手机收起来:“怎么样?”

    “填好交过去就行。下周安排宿舍。”她跟他并排往外走,“其实流程挺简单的,我本来以为会更麻烦。”

    “学校的流程都不复杂,”他说,“是你自己想复杂了。”

    林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在光线下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柔和了一些——那种初见的冷淡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像一杯被慢慢化开了糖的冰水。

    “你今天早上怎么那么早就帮我问教务处的事?”她问。

    他脚步没停:“早上路过的时候顺便进去问了一下。”

    “你几点到的学校?”

    “六点。”

    “那教务处还没开门吧?”

    顾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加快了一点步伐,嘴角那根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林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今天没怎么打理头发,发尾微微蜷着——她觉得他那个“路过顺便”一定是骗人的。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往铁门方向走。十月傍晚的光线已经偏得厉害了,把整条窄巷照成一种暖暖的琥珀色。灰墙今天在铁门那边等着,看见他们俩来了从凹槽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起背,屁股翘得老高,然后走过来隔着铁门蹲下。

    林栀蹲下来从门缝里摸它的头:“灰墙,我要住校了。以后每天都能来看你。”

    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两声。顾淮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两段从门缝递进去。灰墙叼走一段开始嚼,吧唧吧唧的,尾巴尖一翘一翘。

    “你住校之后,”顾淮开口,“每天早上我可以在宿舍楼下等你。你几点起?”

    “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半下楼差不多。”

    “那我六点二十五到。”

    “你不用——”

    “反正我早上也醒得早。”他说,“等你洗漱完下楼正好。”

    林栀蹲在铁门边,手指停在灰墙的背上。猫正在专心致志地嚼火腿肠,被她摸得呼噜声断了一拍又续上。她侧过头看顾淮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垂着眼睛看着灰墙嚼火腿肠,嘴角那条线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

    “顾淮。”

    “嗯。”

    “你每天帮我做这么多事,会不会耽误你自己?”

    顾淮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深褐色被落日的光稀释了一度。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灰墙:“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耽误。”

    林栀没再问了。她把手从灰墙背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灰墙把第二段火腿肠也吃完了,舔了舔嘴,蹲回凹槽旁边开始舔爪子,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

    “那我走了,”她说,“回去让我妈签字。”

    “明天早上还是给你带豆浆?”

    “嗯。不过明天我得去办手续,可能不能在外面多待。”

    “知道。”他站起来,“那明天中午铁门,我把下周的糖给你。”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到路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颗青柠糖,但糖纸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像一颗浅绿色的星星。

    “今天的额外奖励,”他说,“因为做了决定。”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什么事都能奖励?”

    “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值得。”

    他说完转身走了。林栀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正好在这个时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把那个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三角形糖,轻轻拆了一个角。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折衣服。茶几上摊着几件叠好的毛衣,她妈的手按在衣领上把褶皱压平,动作一丝不苟的。她爸今天在客厅坐着,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林栀换了鞋走进来,把住校申请表放在茶几上:“妈,这个要家长签字。”

    她妈放下毛衣拿起那张表看了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她平时批改作业的笔迹一样。她写完之后把表递还给林栀:“明天交到教务处去?”

    “嗯。”

    “那下周五能住进去?”

    “老师说下周安排。”

    她妈点了点头,继续折手里的毛衣。她爸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那张表从茶几上被拿起来又放下去。林栀把表收好放进书包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她爸在身后开口了:“栀栀。”

    她停下来回头。

    她爸端着茶杯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了一句:“住校了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的话跟爸说。”

    “知道了。”她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她正在写物理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灰墙趴在凹槽边的侧面照,尾巴搭在铁门边缘。下面跟了一行字:“你住校之后能天天看到它了。它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来凹槽这边蹲着,像在打卡上班。”

    林栀回他:“那它是个敬业员工。”

    “比其他员工敬业,”他回,“它不请假,不迟到。”

    “那等以后毕业了给它颁个奖。”

    “什么样的奖?”

    “最佳守门奖。奖金是终身火腿肠供应。”

    顾淮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跟了一条:“那它可能会努力活得久一点。”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冽。她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住校之后每天晚上的时间怎么安排?晚自习到哪里上?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到时候总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她趁着课间把签好字的住校申请表交到了教务处。戴眼镜的女老师收下之后在一个本子上登记了她的名字:“女生三号公寓,303室,四个人住。下周一开始可以搬进来了。”

    林栀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坐到座位上把课表抽出来看了一眼,下周一的课排得挺满,她开始考虑什么时候搬行李。正在想着的时候抽屉里被人塞进来一张纸条,她展开,顾淮的字迹:“下周一开始住?那周日晚上我帮你搬东西。”

    林栀回头往后看了一眼。他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她转回来在纸条背面写:“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书包。”

    “那也还是东西。”纸条传回来。

    “那你周日晚上几点有空?”

    “随时。”

    “那周日晚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她发完这条之后对方没有回纸条了,但她从余光里看到后排那个人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栀去了铁门边。凹槽里放着一盒新的七颗糖——跟上周一样的透明塑料盒,七颗青柠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着:“周日七点校门口。别忘了。”

    她把糖盒和纸条放进口袋里。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跑过来凑到门缝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蹲下来从门缝里伸出手去摸它的耳朵:“周日晚上我不来,周一晚上再来。你周日别等我。”

    灰墙在她手心底下呼噜了一声,不知道听懂没有。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淮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住校之后,你爸妈那边……你妈跟你说了他们什么时候走了没有?”

    林栀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他:“还没说具体时间。之前说是下个月底,但可能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等她跟我说。”

    她发完这条之后过了几秒他又回过来:“那我周末陪你搬完东西。你搬好了之后,他们什么时候走都行,你至少有地方待了。”

    林栀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十月初的晚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盯着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她才重新点亮,然后回了一个“嗯”字。

    她低头把手机放进书包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进去,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她听到屋里有说话声,她爸的声音和她妈的声音交错着,语气平缓但不连贯,像在做某项冗长枯燥的交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爸在客厅看手机,她妈在厨房。茶几上多了一个旅行袋,深蓝色的,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叠好的衬衫袖子。

    “爸,”她站在玄关,“你们是不是要提前走了?”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旅行袋,最后把手机放下来:“厂里那边催得紧,说最好这个月二十号之前过去。”

    林栀算了一下。二十号,还有十三天。

    她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她妈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栀栀,你周日搬完行李,周一就住校了。到时候我们也差不多走了。”

    “知道了。”林栀去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她爸偶尔说一句“宿舍里缺什么记得发微信”,她妈给她夹了几次菜,每次夹的时候都不说话。林栀低头吃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米饭一粒一粒地嚼,把每一粒都嚼得特别细。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物理作业她做得很快,因为今天讲的内容她预习过。做完之后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顾淮发了一条:“他们二十号走。”

    他过了几十秒才回:“那你周日先搬进来。住校之后有事随时找我。我手机不关。”

    “好。”

    “灰墙说它周日在铁门值一整天班,等你回来。”

    “你不是灰墙。”

    “它尾巴摇了三下,我翻译的。”

    林栀趴在桌上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做数学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她写完了两页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二十。

    她把作业收起来,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然后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周六那天她在家收拾行李。她妈帮她叠衣服,她爸把行李箱拉出来擦了擦灰。三个人在客厅里忙了一上午,林栀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校服、日常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课本和练习册。她装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走进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叠糖纸拿了出来。

    四十九张。她数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找了一个小铁盒——以前装巧克力用的,圆形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把糖纸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被压得平展,她放的时候特别小心,怕把哪个边角折坏了。四十九张全部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她把铁盒放进书包最里层,跟课本放在一起。

    那盒新糖——七颗青柠糖——她放在了行李箱外侧的夹层里。一颗刚好对应一周的每一天。

    下午她妈做了顿比平时丰盛的晚饭,三菜一汤,还炸了一盘她爱吃的春卷。她爸开了一瓶啤酒,给她妈倒了一杯可乐,给林栀倒了一杯果汁。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电视没开,只有头顶的灯亮堂堂地照着。

    “栀栀,”她爸举了一下啤酒瓶,“住校了好好学习,别太想家。”

    “嗯。”

    “周末没事的话多回来看看。”她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

    “我知道。”林栀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晚饭吃完之后她爸主动去洗碗了,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削水果,林栀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笑,音响里灌满了那种热热闹闹的背景声。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明天搬行李、后天开始住校、下周五他们走、这间屋子以后会不会变成空荡荡的。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周日傍晚六点半,林栀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妈送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东西都带齐了没?”

    “带齐了。”

    “钱够不够?”

    “够。”

    “那你——”她妈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的时候她妈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楼道里的回音遮住了。她没有听清,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校门开着一条缝,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顾淮已经到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他看见她拖着行李箱过来,走上去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他说,“三号公寓在操场后面。”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十月的夜来得早了,天已经全黑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路过操场的时候林栀往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有没有猫蹲在那边。

    “灰墙今天下午在凹槽边趴了两个小时,”顾淮说,“后来风太大了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在凹槽里放了一片叶子。”

    “那它今天值了半天班。”

    “半天也够了。”顾淮说,“它平时最敬业的时候也就两小时。”

    三号公寓是一栋六层的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亮着一半。林栀的宿舍在303室,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顾淮把行李箱提到楼梯口停住了:“女生宿舍我不上去了,你自己搬上去。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林栀接回行李箱拉杆,“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事。”

    顾淮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在她的视野里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摸出来递给了她——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

    “搬家奖励,”他说,“明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等你。你哪个窗口打饭?”

    “我还没摸清楚食堂的窗口。”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下楼就行,我带你走一遍。”

    林栀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好。”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里,提起行李箱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303室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的女生正趴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新室友?你好!我叫方晴。”

    “林栀。”

    “你住靠窗那个下铺!”方晴指了指,“床垫我已经帮你擦过了,你直接铺就行。”

    “谢谢。”

    林栀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下铺旁边。床板已经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垫,她把带来的褥子铺上去,又铺了床单,把枕头被褥一一摆好。方晴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东西不多啊。”

    “嗯,先带了些基础的,缺的到时候再买。”

    “你也是高一三班的?”方晴问。

    “对。”

    “我是二班的,隔壁。”方晴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啊。”

    林栀收拾完行李,把书包里的课本码进书桌抽屉里。她打开书包最里层的时候摸到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跟课本放在一起。铁盒盖子上的褪色小花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顾淮刚才给的那颗糖放进铁盒里。第五十张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三号公寓的窗户对着操场方向,从三楼望出去能看到操场边的灯柱和灯柱下面一小片被照亮的草地。铁门在更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那个方向她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到了。床铺好了。”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门口。你床头那扇窗户能看见铁门吗?”

    “看不到,太远了。”

    “那明天早上我路过铁门的时候帮你跟灰墙说一声,说303的灯亮了。”

    林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操场,路灯把草叶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绿色。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条:“灰墙会听你说话吗?”

    过了几秒他回:“它不听。但我说完它蹲着那个位置会换一下姿势。我觉得那就是它听懂了。”

    林栀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回头环顾了一眼新宿舍。四张床铺,还有两张空着。方晴已经关了灯准备睡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看一部什么剧,小声外放着。

    林栀把外套脱了挂好,躺到了床上。床垫是新铺的,有点硬,但枕头的味道是干净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给她妈发消息。

    她重新摸出手机,打开和她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也不错。”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妈的回复弹出来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边。

    夜里的宿舍很安静。方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窗外偶尔传来操场那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新粉刷的,白得有点晃眼。她看着那面墙想了一会儿明天早上食堂的布局、第一节是什么课、书包里那盒糖还剩几颗。想着想着她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醒的时候方晴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凉意很重,她下楼的时候哈了一口气,能看到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七点整,食堂门口。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给她:“食堂三楼有汤粉,二楼有粥和包子,一楼有面。你习惯吃哪个?”

    “二楼吧。”

    “那以后我早上在二楼等你。”

    两个人走进食堂。早晨的食堂里人已经很多了,热腾腾的蒸气从各个窗口冒出来,把整片空间熏得暖烘烘的。顾淮带她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子推到她面前:“鲜肉馅的,还是那家。”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温度刚好。她嚼着包子的时候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操场那边,一小截铁门的顶从树丛里露出来,铁皮上有一块被反复摩挲出的银白色光泽。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早饭。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十月初的早晨,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云一丝一丝地画在天上。铁门那边,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走到凹槽边蹲下,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食堂的方向。

    它守着的那扇门里,旧操场的草还在长。凹槽里空空的——今天早上的糖,已经被林栀放进口袋里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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