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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秋后算账

    厉溪延回京后的第三天,就进了宫。

    邱莹莹不知道他在宫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前更冷,像结了层霜。宋姑姑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来药,他一言不发地喝了,便把自己关进书房里,直到深夜都没有出来。

    邱莹莹没有去打扰他。

    她大概能猜到,这次进宫,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场面。厉溪延在西北遇伏,差点把命丢在羊角谷,而幕后主使又跟京城里的高门显贵有关。这种仇,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咽得下去。但他毕竟为人臣子,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第二天上午,邱莹莹正在听竹居里整理书目,小满来报,说沈侯爷来了,正在前院和王爷说话。邱莹莹应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可不知怎么的,那册子上的字,她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在想前院那两个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到了午时,厉溪延派人来叫她过去。

    邱莹莹来到书房时,沈行知已经走了。厉溪延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眉峰微锁。见她进来,便把那几张纸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邱莹莹依言坐下,没急着说话。

    厉溪延靠进椅背里,揉着眉心,像是有些疲惫:“沈行知都跟我交代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他一件没瞒我。”

    邱莹莹轻轻“嗯”了一声。

    “邱莹莹。”厉溪延抬眼看她,目光复杂,“你胆子真大。一个人,半夜三更进宫里送信。你知道一旦失手,是什么下场吗?”

    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去,你可能就白挨了那两箭。京里这些人,还会继续拿你做文章。”

    厉溪延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好一会儿,他才道:“你就没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邱莹莹一愣。

    厉溪延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邱莹莹却听出了其中隐隐的怒意和后怕。她心头一软,轻轻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那是命大。”厉溪延的声音冷下来,“沈行知说,那天夜里你被人追出了宫。要不是严嬷嬷给你的凤仪宫牌子,你现在怕是已经躺在乱葬岗了。”

    邱莹莹不说话了。那晚的事,她自己回想起来也后怕。可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厉溪延看着她,良久,轻叹了一声:“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待在王府里。”

    邱莹莹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厉溪延一字一句道,“是在告诉你。京里现在比你想的还乱,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必须待在王府里,等我把事情处理干净。”

    邱莹莹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厉溪延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

    厉溪延哼了一声:“你若是真的听话,这一个月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那都是跟谁学的?”邱莹莹理直气壮,“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你若早点告诉我你安排了后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拼。”

    厉溪延又哼了一声,没说话。可邱莹莹看见,他的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果然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宋姑姑说她是“被王爷圈住了”,邱莹莹也不反驳。她倒乐得清闲,每日在王府里转悠,看看花,喂喂鱼,陪厉溪延说说话,日子竟过得比在邱家舒心得多。

    厉溪延的伤恢复得不错。邱莹莹每天都能看到他,有时候是在书房里,有时候是在练武场上。他已经能慢慢打一趟拳了,虽然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可一招一式间,那股凛冽的杀气还是让人不敢靠近。

    这日傍晚,两人一起吃了饭。邱莹莹见厉溪延心情似乎不错,便大着胆子问:“卫景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厉溪延放下筷子,淡淡道:“全招了。通敌是他,给西戎递消息的是他,凉州布防也是他泄露的。证据确凿,已经定罪。吏部和刑部正在会审。至于慕容博……”

    邱莹莹耳朵都竖了起来。

    厉溪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慕容博做事干净得很,明面上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卫景咬死了说,一切都是自己贪财,与旁人无涉。女帝虽然震怒,但没有足够的证据,动不了慕容博。”

    邱莹莹有些失望:“那慕容家岂不是又躲过去了?”

    厉溪延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有冷光一闪而过:“急什么。有些账,不急于一时。慕容博能摘出去,不代表他那一党的人都能摘出去。卫景倒了,兵部就空出一个位置。这背后牵连的利益网,足够他们自己咬一阵子了。”

    邱莹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段时间,京里不会太平。”厉溪延把茶盏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好好在王府待着。等风头过去了,我带你去听戏。”

    邱莹莹撇了撇嘴:“听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继续回书斋干活呢。”

    “书斋又跑不了。”厉溪延看了她一眼,“再说,你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当书吏了。”

    邱莹莹一愣:“那我是什么身份?”

    厉溪延没回答,只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问得再清楚些,可厉溪延已经转身走了,留下满室的茶香和一个被他搅得七上八下的邱莹莹。

    又过了几日,京里果然闹了起来。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一空,好几方势力都扑了上去。有举荐自己门生的,有上折子请调外官入京的,还有暗中给厉溪延递帖子想探口风的。厉溪延一概不理,每日闭门谢客,仿佛这些事与他无关。

    可邱莹莹知道,他这盘棋,才开始走。

    这天中午,宋姑姑忽然来报,说邱家的嫡母刘氏来了,求见邱莹莹。

    邱莹莹一怔:“她来做什么?”

    “邱夫人说,许久没见小姐了,想接您回府住几日。”宋姑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过老奴看,她脸色不太好,像是有急事。”

    邱莹莹想了想,道:“请她到花厅坐吧。我这就过去。”

    厉溪延不准她出门,但没说不让她见自家人。邱莹莹也想看看,刘氏这个时候跑上门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花厅里,刘氏果然坐立不安,手里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邱莹莹走进去时,她竟破天荒地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堆满了笑:“莹莹!你在王府可还住得惯?母亲这些日子一直挂念你,总想着来看看,又怕扰了你。”

    邱莹莹行了个礼:“母亲说哪里话。女儿在王府一切都好。母亲今日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莹莹,实不相瞒,家里确实遇上了点难处。你父亲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说他在户部任上有些旧账不清。你父亲急得吃不下睡不着,这不,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求王爷帮着说句话。”

    邱莹莹心里冷笑。邱侍郎这个官,当得不咸不淡,也谈不上清廉。如今卫景倒了,那些御史们正愁没业绩,大约是把目光扫到了邱家头上。刘氏这是病急乱投医,才找到了她。

    “母亲。”邱莹莹语气平和,“父亲的事,我一个做女儿的,实在不好插嘴。王爷最近也不怎么过问朝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哪敢去求他。”

    刘氏急了:“莹莹,你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你只要跟王爷张个口,王爷一句话,那些御史还敢揪着不放吗?”

    邱莹莹看着刘氏这副嘴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前她在邱家,刘氏正眼都不看她。如今用得着她了,便一口一个“莹莹”叫得亲热。这世道,真是把人心里的那点势利照得透透的。

    “母亲。”邱莹莹站起身,神色淡淡,“我如今自己在王府,也是寄人篱下。许多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父亲若能自证清白,御史那边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不能,我求谁也没用。”

    刘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这么不近人情。

    邱莹莹不愿多纠缠,福了福身:“母亲若没别的事,女儿还有活计要忙,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刘氏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只当没听见。

    回到听竹居,邱莹莹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决定告诉厉溪延。不为邱家,而是怕有些人借邱家做文章,再把她扯进去。

    厉溪延听完,只淡淡道:“你做得对。邱家的事,你不用管。若邱侍郎真的清白,谁也冤枉不了他。若他不干净,我也保不了他。”

    邱莹莹点点头。

    厉溪延看了看她,忽然道:“你现在,倒越来越像王府的人了。”

    邱莹莹抬眸:“是吗?那王爷准备给我个什么名分?”

    厉溪延没接话,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细长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邱莹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接过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簪子。银制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邱莹莹抬头看向厉溪延。

    “我让人打的。”厉溪延的声音不大,目光却定在她脸上,“不是赏赐,也不是谢礼。是……信物。”

    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捧着那支簪子,只觉得整颗心都烫乎乎的。

    “你的意思是,你……”她有些语无伦次。

    厉溪延耳尖泛红,别开了眼:“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别再问了。”

    邱莹莹笑了。她把簪子小心地收好,然后走上前,踮起脚,在厉溪延颊边极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书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厉溪延低低的一声:“邱莹莹!”

    邱莹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笑得太大,会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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