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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晾衣为号

    忙了大概好一阵子,一阵孔武有力的脚步声突然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又沉又稳,每一步都像是往地上钉钉子。

    韩沥抬起头。

    来的正是连晋。

    自从他担任县右尉以来,连晋的气质确实大了很多。

    一身玄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带勒得比平时紧了两分,肩背的线条从领口一路撑到袍摆。

    那种桀骜不驯、昂扬挺拔的气度,不再需要刻意端着——已经浸到了骨头里,由内而外地往外渗。

    这倒是正常的。

    他在咸阳跟着嫪毐当门客的时候,不过是个剑术高超的杀人剑客——哪怕在赵国邯郸有过"将相之才"的美誉,那也只是美誉,不是实职。

    一个没有官位的剑客,再能打,在权贵眼里也就是一把趁手的刀,用完可以收起来,钝了可以换一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担任县令的太后诏书揣在怀里,县右尉的实职握在手里,三十个随从在废丘城内外替他跑腿办事,还有白芊红承诺的一百游侠正可能在某个他指定的据点里埋伏着。

    在废丘这地方,他已经不是"连晋"了,而是"连右尉"。

    是本地长吏之一,是太后诏命上白纸黑字写着名字的下一任废丘令,是任何本地秦吏都不敢当面给他甩脸色的存在。

    尤其是韩沥还给了代县令这个甜头之后——这种权势的滋味,他已经尝到了,而且正在越尝越上瘾。

    于是他走进来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目光从韩沥案上那四盘竹简上扫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韩沥。"他开口了,声音不客气——已经完全不再喊其为县令了,"我记得我可是要谷筒每天要把很多资料给送过来的。"

    "是的,连右尉。"韩沥一边翻着月计资料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谷县丞带来了整整七盘竹简。"

    "可这里只有四盘。"连晋抬手指了指韩沥案上那摞竹简,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另外三盘我已经看了。"

    "你看了?"连晋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里的不信连藏都懒得藏。"距离他来到现在也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加两刻钟,你就看完了整整三盘竹简?"

    "连县尉,人有时候是可以量子阅读的。"

    "什么鬼量子阅读?"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对韩沥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从来就不耐烦,每次听到都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把沙子。

    韩沥拿起一卷竹简,解开麻绳,从头瞟到尾,又合拢,搁到一边。

    "这就是量子阅读。"韩沥将竹简给放回原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朝连晋微微歪了一下头。

    连晋看着那三卷被"瞟"过的竹简,又看了看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欠揍的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你这是在玩忽职守。"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韩沥。

    "我会就此向内史宣肆写信,把你的行为上报朝议,让你丢官去职,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样很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替对方着想的困惑,"有没有快一点的让我走人的方式?"

    连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层不舒服过于浮到脸上。

    "哼。"他冷哼一声,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分,"想要快是吧?告诉你,明天大王的车驾就要前往雍城了,路上势必会经过废丘——这好像也是你行县的日子对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声闷响。

    "敢不敢不改变行程,继续去行县,让我去迎接车驾呢?"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明天?你消息比我快得多啊。"

    "我不信你没有耳闻。"连晋双臂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看着韩沥。

    "我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去哪儿。"韩沥摇头,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我只是个问题解决者,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

    所以是的,我明天说是要先去行县就是要去行县,不需要任何讨论。"

    "哼。"连晋从鼻子里又挤出一声冷哼。"你要找死,那就随你。"

    "但我却有个问题。"韩沥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县工程运算的那盘竹简。"我听说你很关注造纸坊,不止一次地想要让它迅速做完。老实说,我比你还要想。"

    "你指望我会信?"连晋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鄙夷的弧度。

    "如果让我早点知道少府派人来竟然想要建设一个可以供应一郡的造纸坊——"韩沥拍了拍那盘竹简,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我会让县中直接建一个十人小作坊交差就够,而不是去搞个傻逼的巨坊。"

    "你把少府引来的时候,应该要考虑到这一点。"连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畅快。

    "谁和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我的主意了?"韩沥嫌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无语也是真实的。

    "是我为了融入废丘提议的建造纸坊,但却是李爱要求诉到咸阳裁定我是否偷盗技术的。"

    "那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了。"连晋把双手放下来,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倒好,还舍财——你不蠢,谁蠢?"

    "我在新郑就是这么发展的。"韩沥歪着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无关的事。

    连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他一直想拔掉的钉子。

    "还有李爱。"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嫌恶不加掩饰。"上一个更夫死亡的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案?你这个县令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催促他结案?我都让他结案了,结果他说你没催,就不必结案。"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你为什么不结案呢?更夫听说都已经下葬了。"

    "你这话说的。"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问到了之后不得不回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上一个更夫被人一脚踩死,没有凶手,我结个什么案啊?"

    "你这是在影响全县的年末上计。"连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在危害县廷。"

    "出这桩案子的时候就已经影响上计了。"韩沥摇了摇头,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规矩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最少需要一个结案的凶手。比如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县狱里的一个重罪犯,给他点好处,让其认罪,这案子就结了。"

    "那为什么——"连晋把尾音拉长了,目光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你不这样做呢?"

    "人家李爱不同意啊。"韩沥摊开手,脸上写满了"这我也没办法"。

    "你是县令!"连晋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无论是你的县尉,还是李爱的狱史,都是由郡官和我这个县令作为双重管辖的。"韩沥就是没有喜怒哀乐,表现得像个人工智能一样回答。"到了最后,反正我个人不在乎上计,那问题在我走人时落到我头上不就结了?"

    连晋皱起了鼻子,那表情里的厌恶是真的——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哼……"他把这个哼声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最后一点耐心磨成粉末之后才往外吐。"你似乎总是一副大言不惭、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真让我恶心。"

    "你再觉得恶心我也没办法的。"韩沥耸肩,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浑然天成。"我下午还要恶心少府差人,告诉他我不同意在废丘整这么大一个造纸坊。"

    "你简直无法无天。"连晋失笑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实打实的。"你只是个小县令,竟然去否认少府的要求?"

    "如果你要担任接下来的县令,"韩沥看着他,神情坦然,语气平稳,"你最好也要跟少府据理力争。"

    "你要去死,没人拦你去作死。"

    连晋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看你啊,可能明天就会自动交出大印,让我即刻上任县令了。

    真是蠢不可及!"

    说罢,他大踏步地走出了官房。那副"竖子不足与谋"的气势和"这天下舍我其谁"的态度,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淌到靴跟,在廊道里拖出一道又长又硬的影子。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门扇被带上的闷响。

    韩沥坐在案后,看着连晋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那层无所谓的神情还在,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两下,停了一拍,又一下。

    然后他敲了敲自己身后的屏风。

    "笃,笃笃。"

    三声,两短一长。

    后门开了一道缝,横梁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在后门处候命,隔着屏风听完了全程,此刻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怒气,腮帮子鼓着,嘴唇抿得发白。

    他快步绕到韩沥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公子,您说怎么办吧?"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横梁那张气得发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把我衣柜里的所有内衣拿出来洗了。"他对横梁下令道,"然后放在县寺后宅的晾衣绳上晾干。"

    横梁眨了眨眼睛,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受过训练,知道公子在认真的时候不会说废话。

    "记住。"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晾衣绳拉高一点,要让寺外的人也能看到我的衣服挂在外面。用刚刚送到我这边的特殊木制衣架子挂衣服。"

    横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挂几个?"

    "挂十个。"

    横梁的瞳孔又缩了半寸。

    他在幻梦待了半年多,但该知道的事情韩重都教过他。

    十个衣架——挂在显眼的高处——这代表着动员等级达到了第十级,这基本上意味着全部力量都要开始集结了。

    在废丘、武功和美阳的荒山野岭之间,所有隐藏的力量看到这个信号之后,就该动弹起来了。

    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连晋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据点。

    横梁没有多问。他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后门走去。脚步轻快,落地无声,像一只被放出去送信的猫。后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没发出一丝声响。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那些竹简上。

    但他没有翻。

    他只是在想——想自己通过广撒网找到的那个连晋准备接应白芊红援军的据点,想明天秦王车驾经过废丘时连晋会怎么动手,想自己安排的那些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堵住连晋的所有退路。

    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一环扣一环,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弓弦。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连晋那种孔武有力的、趾高气扬的踩法——是另一种,更轻,更稳,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

    浆洗得发白的玄色官袍从门口探进来一角,然后是一个戴着獬豸冠的中年人。

    李爱。

    他走进官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一样——素净,板正,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在韩沥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

    "县令。"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韩沥把思绪从那条拉紧的弓弦上收回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我有负县令厚望。"李爱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惭愧是实的。"十来天的工夫,我硬挺着没有结案,每当这个代县令一催,我就推给您。但现在……唉,我就算想查也不知道如何查下去了。"

    "怎么了?"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案上,"是什么要素又一次导致案情无法前进了?"

    "是已经无法有任何寸进了。"李爱抬起眼,眉头拧着,那副能夹死苍蝇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那右尉官宅的老仆人已经死了。"

    韩沥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不应该是有更多的蛛丝马迹可以透露出来吗?"

    "他的死因——"李爱沉痛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抿,像是在咽一口不太愿意咽的东西,"是吃杏仁的时候活活噎死的。"

    "杏仁?"韩沥的眉头拧了起来。"杏仁乃杏子果仁,一般而言拿来种杏树还来不及,挺少吃果仁的——这都是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唉。"李爱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据连晋说是见老仆人勤勤恳恳,于是买了一些杏仁款待他。

    结果老仆人因为没吃过杏仁,一时多吃了几个,噎住了,上下吞咽不得……就这样死了。"

    韩沥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喉咙被杏仁堵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喉咙前拼命抓,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连晋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不施救,甚至可能拿走了水壶,让老人连最后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等老人不动了,他才慢悠悠地出门,以"不会施救"为由申报给县狱,替老人定了个"意外死亡"。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确认老仆人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吗?"他问。语气平稳,不像是被什么画面影响过的样子。

    "没有。"李爱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所有他没说出口的无力感。"接到县尉的通报后,我就立刻派仵作去认真验尸,但结果就是意外死亡。"

    "不必担心。"韩沥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安抚一个快要被压垮的、还在硬撑的人。"有些事情,不要认为他做的时候没人目击,就能逃脱惩罚。他这么傲慢,肯定会有纰漏落下。这点我们晚点再看看。"

    李爱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头。

    "欸。"韩沥忽然开口,语调从方才的安抚切换成了一种更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调子。"你最近盯着可疑目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李爱想了想,片刻后他抬起了眼。

    "不知道这点算不算——可疑之人的家里有十个骑士已经在几天前向咸阳方向离开了。据说是有要事去办。"

    他顿了顿,那副眉头又拧紧了一分。"但爱终究为一县狱吏,也曾向郡卒史递去了一封信询问此十骑是否至咸阳,可惜暂无音讯。"

    "不必难受。"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也许卒史也需要时间去查也说不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李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躬了一下身,那一下比方才更深,也更慢。

    "接下来——"韩沥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坚定,"是我这边开始用些特殊手段开始慢慢发力了。"

    李爱直起腰,目光里浮起一层真实的困惑。"县令……您要怎么发力?为什么一定要别的手段发力呢?"

    韩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的手段历来是,正的不行,来邪的;邪的不行,来更正的;更正的不行,来更邪的。"

    他把手搁在案上,手指交叉,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

    "我是从来不管真相的,因为我的手段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因此——若非你失败了,我也不想这么用。"

    他停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很明显,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是两条命了。不能再走正的了。"

    李爱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他慢慢吐出来。

    他没有再问,只是朝韩沥拱了一下手,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浆洗得发白的玄色官袍在门槛上扫了一下,獬豸冠在日光里晃了晃,然后被门框吞没了。

    官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留下继续看着竹简,脸上只有冷冽情绪的韩沥在忙着自己的事。

    而在半刻钟后,当一个身穿着幻梦灰衣服,带着一堆木匠工具的木工百无聊赖地在县寺外经过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凝。

    只见县寺后宅上,突然有根突兀的晾衣绳,高高地耸立起来。

    而架在这根晾衣绳上的,竟然是十件拿木头打造成一种奇特晾衣架子的工具,它们套在十件内衣里,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晾衣绳上。

    但这特殊形制的木架子,而且还是十个……对于他们所身处的整个幻梦组织而言,就是代表一个信号。

    第十号代码:苏醒,并开始活动。

    木工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立刻带着木工工具悄悄离开了县寺。

    在半个小时后,同样是几个身穿灰色衣服的,在县廷的司空曹、田官曹活动的一些平时微不足道的人,就这样突然走出了县城。

    他们开始向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步行离去。

    准备激活一些隐藏在附近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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