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461章 韩非入秦(非终局)

第461章 韩非入秦(非终局)

    一晃就是十来天过去了。

    废丘的日子照旧——韩沥每三天跑一趟乡下,连晋每三天当代县令批一天文书,谷筒管着造纸坊的进度,李爱查着更夫案的线索,葛源守着城门和校场。

    表面上谁也不碍着谁,暗地里谁都在等。

    等什么呢?有人心里有数,有人只是微微有所感。

    但随着四月将近,加冠之礼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咸阳城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各国的使团陆续到了——齐国的、楚国的、燕国的、赵国的、魏国的,车马络绎不绝地从灞桥上碾过去,把桥面上的黄土碾得又实了一层。

    当然,说是来观礼祝贺,谁心里没点别的盘算?

    秦国的新王到底是个什么台风——是能从他妈和那个商人出身的相邦手里夺回权柄的虎狼之主,还是又一个被架在龙椅上当摆设的傀儡?

    这事关六国往后该怎么跟秦国打交道,往小了说是礼仪分寸,往大了说是存亡之道。

    也不免有准备趁这趟浑水摸条鱼的。赵国、魏国——也许还有韩国。

    不过,此刻正从灞桥过来的这三辆韩国马车,至少明面上跟阴谋没太大关系。

    三辆车都是制式的使节厢车,车盖漆着韩国的赤色,车轮碾过桥面时发出沉沉的碌碌声。前后各有四名骑士护着,马上的人盔甲擦得锃亮,目不斜视,倒是把沿途看热闹的咸阳百姓唬得往路边让了让。

    车队在灞桥南岸的检验关口停了。

    秦国的关吏验了符节,核了人数,正在一辆车一辆车地查——查得不算严,但流程一样不少,每个动作都做得慢悠悠的,也不知道是例行公事还是故意晾着。

    正使的那辆厢车里下来三个人。

    当头的是韩非。一身紫色大氅下裹着白色文士袍,腰间佩着一枚玉玦,发髻束得不算太紧,有几缕碎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在额前晃。

    他下了车,也没急着催官吏,倒是走到桥栏边上,扶着栏杆往底下看。

    渭水从桥下淌过去,水势不算急,带着泥沙的黄褐色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懒洋洋的光。

    “可以想象。”韩非看着桥下的流水,语气像是在跟身后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秦人就是看中这里临近渭水,而且交通便利,加上那龙首原之说,因此才将咸阳定为新的秦都,一直沿用至今的。”

    身后站着一人,三十出头,上唇蓄着两片修得齐整的小须,闻言接上了话。

    “据传闻,是秦文公时——一日入夜之后,有条黑龙从南边的终南山而来,到北边的渭河里饮水。它途经的地方风云色变,土地隆起,恰好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台。最高的地方有二十丈,最低的地方也有五六丈,当地人便称之为龙首山。”

    此人乃是叶腾——叶县出身,很早以前便是韩宇身边最得力的谋臣之一,如今官居谒者。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引经据典的时候不显得卖弄,倒像是在跟人分享一件挺有意思的旧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传闻,秦文公出猎,获此黑龙,埋于龙首山最高处。于是到了昭王时,在渭南修筑宫室,便将宫殿位置设在了龙首原最高处。”

    韩非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官场上惯见的客套——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挺不错。

    “看来叶谒者对于秦国事务确实博闻强识。”他朝叶腾微微点头,“四哥果然慧眼识英才,让叶谒者这样的人上来正是储君应有之责啊。”

    叶腾连忙拱了拱手。

    他生得白净,蓄了须之后多了几分沉稳,但眉目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锐气——只不过这锐气被多年幕僚生涯磨圆了边角,如今只剩下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九公子过奖了,腾不过一中人之姿。得四公子抬举,势必为韩国鞠躬尽瘁。”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谨慎。

    “但司寇此言,还是略有不妥——储君之名必须得大王降诏,方为韩国正朔。四公子只是为国举才,一片公心。言为储君应有之责还是太过了。”

    韩非听完,嘴角那丝笑纹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揶揄的语调反问道:“可事实上,自太子不幸薨了之后,真正的嫡长子就是四哥了。父王只是看着太子新丧,一时间不想睹物思人,加上还有教育一下四哥,才没公之于众罢了。”

    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自嘲恰到好处。

    “难道我这个老九还能越庖代俎不成?”

    叶腾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个怎么接都不太合适的球。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非行了一礼,用这个动作把话题安安稳稳地结束了。

    韩非倒也没再追。他把目光从叶腾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灞桥下的渭水上,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换了一种——像是透过这条浑浊的河水,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头白色长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发尾扫过玄金相间的劲装领口。

    卫庄走到桥栏边,在韩非身侧站定,没有看桥下的渭水,也没有看桥上的行人,目光平视着前方咸阳城的方向。

    “马车检验已过,我们可以去会馆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韩非点点头,正要招呼叶腾上车,忽然从检验关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来咸阳出使做客,岂无东道主作陪?”

    三人循声看去。

    李斯站在检验关口旁边,一身料子上乘的玄色官袍,腰间佩着鼻纽铜印,绶带是只有卿级才能用的紫色。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关吏身后半步,既不出头,也不隐没,像是一个正在督看属下办事的上级,又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等老朋友的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这人垂着手站在李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想靠太近。

    韩非看了李斯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对叶腾的笑不一样——不是揶揄,不是自嘲,是一种不加任何防备的、纯然的开心。

    他迈开步子朝李斯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拍,衣袍的下摆在桥面上扫过,带起一小片黄土的灰尘。

    “噢,师弟。”他在李斯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语气里的欣喜不加任何掩饰,完全无一丝在知晓李斯对自己有杀意的芥蒂。

    “不知竟然是大秦的新晋客卿前来迎我,非倍感荣幸。”

    他说的“师弟”两个字,叫得自然而然,就好像这两个人昨天还在荀子门下一起抄竹简、一起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稷下学宫的廊道里谈论天下大势。

    叶腾在韩非身后跟着行礼。

    李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虽然心里酸得要命。

    “欸——非也。是大王听闻此次韩国见礼之人正使乃师兄后,特命我前来迎你等的。见你们次序还特意放在了齐楚使者之后——快跟我上车入宫吧。”

    韩非脸上的笑意没变,但他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除了卫庄——谁都没有注意到。

    齐楚之后。

    这四个字在韩非脑子里转了一圈。

    别看眼下有七国之分,真算起来,以国力论,秦齐楚是一等一的大国,赵魏燕其次,韩才是末尾。

    就算不以国力而以军事实力和表现力来论——怎么论,都是秦赵为第一档次,楚魏为第二档次,燕齐第三,韩还是最尾。

    所以历来出使他国,只要有多国在场,韩必定放到最末——这是七国公认的习惯,没有例外。

    没想到。

    韩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没想到嬴政一听说正使是他韩非,就直接把韩国使者的觐见次序提到了齐楚这两大国之后。

    这是捧。

    但也是杀。

    赵魏的使者会怎么想?凭什么韩国排在我们前头?就因为他家正使跟秦王是旧识?就因为他弟弟在秦国当县令?韩国是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秦国?

    这不是捧——这是把韩国架在火上烤。

    韩非站在灞桥之上,觉得秦王嬴政这手连横破合纵之术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而更要命的是——他没法拒绝。

    要是不答应,把韩国的觐见次序放回最末——那就是轻慢秦王,落了秦国的面子。秦国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说韩国使者倨傲无礼,轻慢秦王,到时候攻韩的口实又多了一条。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遍权衡,最后发现——

    破不了。

    这局根本破不了。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卫庄。

    卫庄侧过头,用同样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非读出了卫庄那个眼神里的意思——

    破不了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脸上重新绽开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连卫庄对此都只能无言——因为这招确实是破不了的。

    “即是如此,为不慢秦王热心,韩非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完,他朝李斯拱了一下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算低,但足够客气。

    叶腾站在韩非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但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这位谒者也听懂了。

    但他跟韩非一样——什么都不能说。

    “那我们走吧。”李斯侧身引路,动作自然得像是只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韩非和叶腾跟着李斯上了他那辆马车。卫庄对那个持剑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剑客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什么也没说。

    另外两辆韩国马车则调转方向,朝韩国会馆驶去。

    车轮碾过灞桥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沉的碌碌声,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响。

    上了车之后,韩非把后背靠在车厢壁上,隔着帘子看外面咸阳的街景。

    这条驰道在渭水南岸,路两侧栽着成排的榆树,树干粗壮,树龄比他上次来咸阳时又老了几岁。街上的行人比新郑多,但不如临淄挤,每个人都走得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赶什么注定赶不上的事。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之前一见,师弟你当时还是长史。现在——你直接成了客卿,位比左庶长,真可谓是官运亨通啊。”

    李斯闻言,朝王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恭敬,既不夸张,也不敷衍。

    “唉,也多亏大王赏识,才让我能够一展胸中所学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谦逊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那是真真实实的自得。

    一个从楚国上蔡走出来的穷小吏,凭自己的本事在秦国爬到了客卿,说不骄傲是假的。

    但紧接着他苦笑了一声,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但我再怎么升,哪比得上令弟升无可升的境地呢?”

    叶腾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令弟。

    那就是指九公子的弟弟,也是四公子的弟弟——十四公子韩沥。

    据他所知,韩沥去年来秦国之后就没什么像样的消息传出来了。

    去年年初得了个五大夫爵,弄了个什么水虫之会,请了一堆六国贵胄和诸子百家的头面人物去捧场,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后来听说在秦国谋了个差事,但具体是什么差事,韩国朝堂上没几个人说得清。

    怎么现在从这个客卿嘴里,就成了“升无可升”了?

    他升成了什么?

    叶腾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下文。

    韩非倒是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说这次我来,不是我弟弟来见我——他最近去哪任职了?”

    “去废丘担任县令了。”李斯说道。

    叶腾那口刚提上来的好奇气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县令?

    他差点没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喷出来。

    韩沥是什么人?

    韩国的十四公子,正经的宗室血脉,韩王之子。

    跑去秦国当个县令——这叫什么升无可升?

    一个千石的小官,韩国宗室里随便扒拉一个都能比他高!

    这也叫升无可升?你们秦国没别的客套话可以说了?

    但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咽下去,韩非就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认真的认同。

    “原来已经升到这个程度了,难怪是升无可升了。”

    叶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明白。

    一个县令怎么就升无可升了?

    是他没听懂,还是这两个人——韩非和李斯——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暗语交流?

    韩非大概看出了他脸上的困惑,偏过头来,用一种耐心的语调解释了一句。

    “以秦国故例而言,地方上鲜少出现过以六国人身份去担任地方郡县长官——都是走客卿、中央直到丞相的朝官路线。韩沥能任县令,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创举。”

    “噢……”叶腾点了点头。

    明白了一点,但没明白太多。

    也许——他在心里琢磨——如果韩沥不是韩国宗室的话,以韩人之身去当秦国县令确实挺不错的。

    但一个韩国王子去当秦令……怎么想怎么别扭。

    那不是自降身价吗?

    他正琢磨着,一道极低沉的声音从车厢的角落里传过来。

    “县令是地方实权官职,可以统兵治政。而且这是秦国升迁正路——县令之上,就是郡守。”

    是卫庄。

    他没有看叶腾,也没有看韩非,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车厢帘子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嘶……”

    叶腾这才算是彻底想通了李斯那四个字的分量。

    县令之上,就是郡守。

    也就是说,一旦韩沥因为功勋和年限升任成了郡守——那他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千石县令了,是手握数县甚至十几县军政大权的方面大员。

    到时候——叶腾在心里把这个念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那韩沥绝不可能去担任秦韩交界之地的郡守。

    不然这究竟是秦地还是韩地?

    一个韩国王子管着秦韩边境,韩国那边的官员是该把他当秦人还是韩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像韩沥这种能担任一国郡县之长的宗室才,不能久留于韩国?

    为什么非要跑到秦国来?

    而韩国宗室上下——包括眼下这位九公子、甚至四公子韩宇——好像对此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怪哉。

    他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听见韩非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废丘——这个名字,过去是不是叫犬丘?大周故都的那个犬丘?”

    李斯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对。确实是大周故都犬丘。”

    韩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认真了起来。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李斯,语气里有了一层比刚才更重的东西。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秦欲废周之志。”

    车厢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叶腾敛容了。

    这话提的可不是时候——在秦国的马车上,对着秦国的客卿,说秦国想废掉周朝?

    九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但李斯没有怒。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吟道:“《诗经·大雅·文王》中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他念这两句的时候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提问,又像是在跟老友辩一个辩了无数遍的旧题。

    念完之后他往车厢壁上靠了靠,语气里的学术气收了,换上了一层更轻松、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你看——就现在洛阳东周公和西周公两个撮尔小主,那么点地都还争斗不休,欠了钱都只能四处躲藏。他完成了维新之命了吗?”

    他摊了摊手。

    “既然已失去天命,各国都已实质上早就不尊周室,那犬丘当然可以被叫做废丘。”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冷了半分。

    “而且六国恐怕也管不到这个已经起了很久的地名吧?”

    韩非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秦国内政,确实管不到。但是——”

    他看着李斯的眼睛,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

    “如果秦国下次还想着用周朝的传统去约束其余六国的话——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可以废周的名义,但你就别想再用周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了。你不能一边把周朝当垃圾扔掉,一边又拿着周朝留下的规矩来管别人。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不需要再用旧东西了也说不定。”

    他没有说“旧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韩非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琢磨每个人刚才说的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了。

    章台宫是咸阳宫城里最常用的议政之所,比正殿小些,但更实用。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宫门两侧的阙楼上旌旗猎猎,黑龙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韩非和叶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叶腾把刚才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脸上重新端好了谒者该有的从容。

    卫庄却停在了车旁。

    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卫庄兄。”韩非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卫司隶这是……”叶腾也有些不明所以——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不进去?

    卫庄抬起右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硕大的鲨齿剑。

    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开刃在鞘口处若隐若现。

    “进殿时是不能携带兵器的吧?”他看向李斯。

    李斯点了点头:“没错。按律,见王是需要卸下兵器的。”

    但他随即不解地看着卫庄:“可是卫庄先生已经是韩国的司隶了,难道卫司隶见韩王时——也佩剑不成?”

    “所以我那时一般不会带剑。”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但我现在带了。”

    这就是他的态度。

    叶腾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非倒没有勉强他。

    只是点了点头,替他接过了这个责任。

    “那就让卫庄兄在此等候吧。”

    他转向李斯,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李斯沉默了片刻。

    “有盖聂先生在王上身边的位置……卫庄先生不进宫觐见王上倒也没太大问题。”他开口了,语调还算随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提醒了一句,“就是王上问起来,到时候就需要师兄你多花点口舌了。一个不好,影响的是贵国体面。”

    这算是真情实感。

    卫庄和盖聂——鬼谷派横纵两剑的传人——都跟韩沥交情不浅。

    李斯虽然忌惮韩非,但对卫庄这样的人,他还是抱着三分结交之心的。

    没必要得罪。

    叶腾还是有些不悦,他扫了卫庄一眼,但卫庄对此不为所动。

    他是个剑客,非常忌讳自己的剑被他人所碰。

    如果一旦见了秦王就要卸下自己的兵器,那万一有人对自己的剑动了手脚,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我省的。”韩非担下了这个责任。

    “那卫庄兄,”韩非就此笑着看向卫庄,“你就先在咸阳四处走走吧,大概半个时辰——”

    “先按一个时辰。”李斯打断了他,语气里那点无奈还没散干净,“很难说王上不会久留你一点时间。”

    “那就一个时辰。”韩非朝卫庄笑了笑。

    卫庄没有回笑。

    他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李斯,问了一句话。

    “韩沥的弈棋馆在哪?”

    这家馆子在新郑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名声了——围棋、象棋,还有那个叫“翡翠牌”的玩意,玩法多得离谱,据说是韩沥一手弄出来的。

    李斯抬手朝渭河北岸的方向指了指。

    “在渭北,那是个很大的两层木制建筑,一下子就能看到。”

    但他随即把语气放缓了半分,提醒了一句:“但要小心——随着韩沥去外面做官,夜幕麾下的十几个百鸟杀手在一个叫红鸮的人指挥下,占据了那里的几条街道。”

    韩非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你们秦国竟然容忍夜幕的百鸟杀手在此张牙舞爪?”

    李斯倒没有被这句话刺激到。

    他只是竖起两根手指,一个一个地解释。

    “第一,红鸮还是以韩沥的名义进入咸阳的,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暂时容忍。”

    他竖起第二根。

    “第二,是长信侯张开的口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了几条街道给红鸮。”

    叶腾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

    这是李斯的原话。

    一个秦国客卿,当着韩国使团的面,承认秦国的朝堂上上下下都在看一个韩国王子的面子。

    韩沥在咸阳——不,在秦国——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他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十四公子了。

    “此事当管制。”韩非放下手,语气里的不认同不加掩饰。

    “让他们闹一段时间吧。”李斯只是一语双关地说道,“等我们的大事搞完了,回过头来再来忙这点小事情。”

    韩非和叶腾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当然,只有韩非才真正知道李斯所谓的“大事”真正包含了什么。

    只有卫庄听了这句话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杀手在确认了猎物位置之后,那种微妙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那我就先给他们上点开胃菜。”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白发被章台宫前的风吹得往肩后扬了一下。

    “别整出人命。”李斯的话追着他的背影。

    卫庄没有停步。

    “放心。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声音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几十步开外了,玄金相间的深衣在咸阳正午的日光里越来越小,很快就融进了街市的人流里。

    那个一直站在李斯身后没说话的精瘦剑客,看着卫庄的背影,眯了一下眼睛。

    李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何?”

    那年轻人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一碗放了盐的白水。

    “我不是他对手。”

    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点评,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不知这位是?”韩非对此好奇地问了一句。

    “辛胜。”李斯对此简单地说道,“我的护卫。”

    韩非和叶腾也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了。

    “那我们走吧。”李斯朝韩非和叶腾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事——暂时都压进了脑子里某个角落,然后重新端好了一国正使该有的从容。

    “请。”

    叶腾跟在他身后,整了整衣襟,抬起头看着章台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秦篆刻得方正而硬朗,跟韩国的宫门上那种偏秀气的韩系文字不是一个写法。

    连字的笔画都比韩国那边粗了几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秦国的沛然不衰之力,韩国真的有希望追上吗?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地摁下去了。

    而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http://www.yipindanxian.com/yt135673/5037132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ipindanxian.com。一品丹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yipinda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