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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只做棋盘,不做棋手与棋子

    "De pie Cantar,QUe vamOS a triUnfar。"

    站起来放声高歌,因为我们就要取得胜利。

    韩沥的声音在旷野里散开,被夜风一卷就碎了,剩下半截尾音在草尖上滚了滚,也跟着没了。

    他知道这首歌的来历。

    阿连德,一个在总统府里抱着AK冲向死亡的人。

    他选的不是逃生路线,是直面。广播里的最后一段话在炮火中沙沙地响,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他死了,他的理想也死了,但几十年来,南美大地上总有人在夜里唱这首歌。

    韩沥觉得他跟那个人有点像。

    都在一个注定要碾压他们的时代里,硬撑着做点什么。

    他在这个古典时代注定不合时宜,但就是放不下现代人的骄傲去成为一个彻底的,普通的贵族;他心里希望三十年大争之世的到来少死一些人,但实际上就是一种绥靖主义——

    可真要让他去建立朝代了……他的功业一定会背叛他的初衷,变成他的所谓个人王朝。

    那他吃十多年的苦,练就的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当人上人,去当混吃等死的米虫和奴隶主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拼?!意义在哪里?

    可一旦到了他成家立业的时候……他的一切关系会告诉他必须要处理好这个家产继承问题的。

    所以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哪怕他真希望不败……也将注定失败。

    只不过,不继续下去,他觉得没意义。

    他穿过来的这个时代,是个分封制走到尽头的世界。

    几百年的列国纷争把庶民榨成了骨头渣子,土地兼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谁松手谁就会被别人吃掉。

    秦国必须统一六国——这件事韩沥从不怀疑。

    不分出一块能把所有拳头都按住的铁板,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

    但秦始皇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比六国的君主更残暴,更多疑,更不把人当人看。

    他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对人百般容忍,但用完人就扔,像扔一块擦过血的布。

    而且统一之后,六国的旧矛盾不会消失,只会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口烧得滚烫的锅,盖子迟早要掀翻。

    那一旦掀翻之后呢?那就是血腥的消耗。

    但也正因为这场互相内耗,才导致了新兴土地贵族的兴起,并且打击了血脉贵族,终结了姬氏八百年的天命。

    虽然后面,以刘邦为首的沛县集团最终让所谓的刘氏天命兴盛了四百年,但最终随着汉朝灭亡,天命论完全破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得到了真正的贯彻。

    庶民的好日子在未来直到二十世纪中叶依旧寥寥无几,但在地位上也正式打破了一家一姓永霸天下的桎梏,让上层和下层之间不再有完全看不见的隔阂。

    只是每次底层想要获得上升的渠道都是那么地狭窄,且需要大量的血祭。

    要做到这一步,代价是高昂的,得失是近乎徒劳的,更别提还有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六国这种人间大劫还会继续上演。

    但……不这么做,韩沥就是觉得一切是万马齐喑究可哀。

    所以……他还是要做,哪怕以后自己的地位可能比赵高好不了多少,也要做下去!

    所以他最后也放肆地高声唱道

    "AvanZan ya,BanderaS de Unidad。"

    向前迈进,团结的旗帜飘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吐出去。

    "Y tú vendráS,MarChandO iUntO a mí。"

    你会来,随我们一起前行。

    白芊红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紫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她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但她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举在头顶、不肯放下来的执拗。

    "Y aSí veráS,TU CantO y tU bandera flOreCer la lUZ。"

    这样你就会看见,你的歌声飞扬,你的旗帜飘扬。

    "De Un rOiO amaneCer,AnUnCia ya,La vida qUe vendrá。"

    那赤色黎明的光向你宣示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去的时候,韩沥的声音在尾音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着眼。

    阿连德死的时候,广播里还在说"人民终将取得胜利"。没人知道这句话要等多久才兑现,也许永远兑现不了。

    但说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韩沥睁开眼。

    "Y ahOra el pUeblO,QUe Se alZa en la lUCha。"

    现在人们,在战斗中挺直了腰板。

    "COn vOZ de gigante,GritandO adelante。"

    怒吼着,大喊着,向前挺进。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

    团结的人民绝不会被打败。

    ……

    最后一句连着几遍唱完的时候,旷野里安静了片刻。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沾的草屑吹落了几粒。

    白芊红站在原地,没有鼓掌,没有评价。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

    "你那首歌……虽然是异域之歌,"她斟酌着字眼,"但好像是纪念某个人的。"

    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嘿。"白芊红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怠慢了之后的不满,"我不问你这首歌的具体信息。但我想,我作为被迫听你鬼哭狼嚎整整六十息的倒霉蛋,能不能让我猜猜,给我点参与的乐子,来平复我听不懂的苦恼?"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走到韩沥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废丘城的方向走。

    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

    "你想研究我。"韩沥一边平复气息,一边略带不满地说道。

    "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肯定不是最后一个。"白芊红理直气壮。

    "然后对此找出我的弱点来利用我。"韩沥推演道。

    白芊红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告诉我——现在哪个认识你的、不第一时间杀了你的人,不在研究你?"

    韩沥脚步没停。

    "还是说……"白芊红往前赶了半步,侧过身来看他的脸,"你害怕了?"

    "我为什么不怕?"韩沥答得坦然,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草甸子。

    白芊红把他的坦然接住了,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换了个角度,说了一桩旧事。

    "你通过盖聂应该大致知道我的事情。你通过和紫女的接触大概知道我的本事——因为我俩接受差不多的训练,只是因为我出生得早,享有理所应当的一切。最后你通过和我的交流大致知道我的交流风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步,韩沥也停了。她站定,抬头看着韩沥。

    "可我对你却知之甚少。你对此吃定我了,是吧?"

    韩沥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晒黑了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我……来秦后才知道你。"他的语气里的冤枉是真的,"我的目标和追求的事物上过去也没有你,我怎么做出吃定你的事情呢?"

    他忽然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而且我依稀记得,刚刚是你拿秘密吃我噢?"

    白芊红被他这一枪堵得滞了一瞬,但随即她就换了一副表情——依旧理直气壮。

    "那么——你是期望和一个明事理、懂时势的女人去和你交流呢?"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柳叶眼里浮起一层认真的光,"还是看着一个为了求生、露出丑陋疯狂姿态的女疯子在你面前挣命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白芊红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韩沥看着她,看了两息。

    "你是个我不想与之为敌的女人,行了吧。"

    他转过身,重新迈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有事说事嘛。"

    "那有事说事的第一步,就是告诉我你的一部分!"白芊红跟上来,脚步比方才快了半拍,"你了解我太多了!但我不了解你分毫,这一点也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长期信息不对等磨出来的不甘。

    "你想了解什么?"韩沥偏过头。

    "从这首歌开始。"白芊红坚持道。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靴底踩在碎草和黄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确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的。"他终于开口。

    "这个人大概做了什么呢?"白芊红的追问接得很快。

    "你说你不会问其具体信息的。"韩沥拿她前面的话压回去。

    白芊红却不接这一枪。

    "我不问你歌曲的名字、整首歌的意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抢一个马上就要溜走的谈话窗口,"我只是问,这个人做了什么值得被创首歌纪念他?"

    韩沥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的……具体事迹我也说不好。"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参照,"我就以七国的人物作一比喻……而且踏马的,这个异域人恰好跟我认识的人有着差不多的命运。"

    "哪位?"白芊红问。

    "我哥韩非。"

    白芊红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跟上了。

    "你哥韩非还活着。"她提醒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审视是实的。

    "但我已经无时无刻不在哀悼他了。"韩沥的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因为我看不到他的生路,事实上,每个认识他的人几乎都看不到。"

    "为什么?"白芊红这一次是真的没听懂。她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困惑,"紫女也知道吗?知道她还纠缠这种注定要死的人?"

    "谁不是注定要死?"韩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问烦了之后的本能反问。

    白芊红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闹够了没有?

    韩沥把目光收回去,叹了口气。

    "假设——也不必假设,韩非这个人现在就是获得了司寇这个一官之职,他决心拯救韩国,并且立下夺取天下九十九的志愿。"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条已经想过很多遍的思路。

    "在一系列的冒险和博弈中,他和想法迥异、但一样有博弈天下愿望的卫庄、紫女一系、一样立志存韩的张相国之孙张良一起结成了个小组织——流沙。"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看向白芊红。

    "而我唱的这首歌所纪念的人,你可以视作一个活了几十年的韩非。"

    "继续。"白芊红催促道。

    "假设这个韩非,一直遵循着以法治韩国的愿景,并在一系列诸多国内外势力博弈后,成为了韩王。"

    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县里的公文。

    "他开始修订律法,并且尽力打击贵族豪强,然后逐步把贵族的大部分田垄和其他资源收归韩国生财,并且为此将大量资源投入至寒门、中小贵族和一部分庶民身上……"

    "他会死。"白芊红直接打断了。

    她说的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礼貌地等他把话说完才接上。

    "没有哪个韩国大贵族会允许韩非这样做的。"

    "这会是一场几十年的博弈。"韩沥没有否认她的判断,但他把那个判断的周期拉长了,"这需要很长时间的蓄势,民心累积,基本盘构建,全国呼应等等一系列操作,并不是不能成功。"

    "我敢肯定这成功不了!"白芊红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但底下的判断仍然冷静,"大贵族不是吃干饭的——而且魏、赵、楚、秦不会允许韩国这么干,尤其是秦。"

    韩沥没有马上接话。他走了几步,靴底踩过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头。

    "没错。"他终于开口了,"这个我说的大成版韩非就是死于秦国挑起的内忧外患。"

    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远处废丘城那堵沉默的夯土城墙轮廓,嘴角绽开一副苦涩的笑。

    "秦国通过一系列经济手段让韩国年年穷困,让其基本盘不满于现状,再通过高昂的利润淹没韩国军方的利益,让其扶持另一位韩国宗室推翻了作为韩王的韩非——另外还有进入军中的卫庄。"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

    "无论韩非和卫庄,都会死在难以抵抗的巨大反噬中。这就是这首歌所要纪念的人的故事——"

    白芊红听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所以这是个失败者的故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嗤之以鼻,"而你还唱得这么激昂慷慨。"

    "可是——"韩沥往前赶了半步,侧过身来,正对着白芊红的方向,"这样的韩非不是被自己的政策打死的,反而是被秦国联合韩国国内力量阴谋推翻而死的。"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底下的认真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你有没有考虑过——新上任的韩王必须要全盘推翻原来韩非韩王的政策,并且事事都在为秦国服务——原本只是有所怨言的全国百姓,现在一下子变得民不聊生起来。哪怕抵抗是徒劳,但韩非真的失败了吗?"

    白芊红初始还不以为然。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辩题。

    然后她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等……"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后来的人必须推翻他的全部政策……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以前究竟是谁在替他们撑着。"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层什么东西正在翻上来。

    "他会死而不朽。"

    "这就是这首歌的诞生背景和意义。"韩沥点了点头。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现在呢?现在的韩非——"

    "他依旧会死而不朽。"韩沥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已经提出了相当符合秦国口味、甚至是当今秦王口味的法家集大成理论,又有师弟李斯这样知道如何实际运用这些理论的人。"

    白芊红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的话里笃定了秦王必赢。"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假设。"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用。"

    白芊红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那层叹息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换上了更冷静的分析。

    "我知道嫪毐快败了。本来四个京畿职位的获取就让他把朝臣中的人缘败光了,然后关内侯的死亡让他跟宗室交恶,紧接着又拿太后懿旨砸你这个县令——让人看到了他的虚弱。"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本来他就与秦王的关系太差,而且和相邦的关系面和心不和,现在太后都不知道有没有对嫪毐心生恶感——但反正,他的境地很危险。"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秦王一直想要招揽你。"韩沥忽然开口。

    白芊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能放弃盖聂吗?"她问。

    "不能。"韩沥摇头,"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就是盖聂护他周全。现在随着他慢慢壮大,就越需要可以信任的人,而盖聂已经证明了他值得信任。"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那他知不知道,"她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盖聂并不完全遵守合纵之理?盖聂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的。"

    韩沥偏过头。

    "秦王其实也是个有点薄情寡义的君主——用人时爱之情切,不用人时置之脑后。盖聂知道,我也知道。"

    "啊……"白芊红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叹息,"这代纵横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支持合众弱以抗一强的合纵传人来到了最强的秦国,应该支持事一强以攻众弱的连横传人却偏偏来到了韩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来,如果是连横传人跑到秦国,应该是跟我合拍——先事局势中看似最强、势头最猛的长信侯,然后是吕相邦,紧接着是秦王,一步一步形成秦国最大话语势力。就像张仪做的那样。"

    她说着说着,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但结果,是盖聂先一步来到了秦国。”韩沥对此也是微微忍俊不禁,“那你应该怪当代鬼谷子啊?”

    "你可以这样想。"

    说完这句话的白芊红却黯然了一下。

    "我却不能。"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总而言之,盖聂来到了秦国,就完全不与我合拍了。他没来见我,甚至也没见任何鬼谷四魈的任何人,不做商量就直接去找了秦王当了他的私人剑术教师。"

    "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白芊红看着认真韩沥征求道。

    "他……有些过于超脱纵横之术了。"韩沥只能这么替盖聂开脱。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应该没遵鬼谷子的纵横安排。"白芊红嘴角撇了一下,"为此我去见过他。但可惜,他是把剑,并不需要额外的力量——至此,我就不会和他待在一室了。"

    韩沥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后开口。

    "他有很高的道德感。虽然他并不拒绝用手中的剑为天下众生杀出一个终结乱世的机会。"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纵剑传人!一个合格的纵横家,鬼谷派弟子是不应该有道德这么古怪的东西的。"

    韩沥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芊红瞪着他。

    "没什么。"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想起的是一件事:当代鬼谷子虽然对盖聂不能完全遵循鬼谷之道充满遗憾,以至于只把鬼谷子戒指和百步飞剑剑谱遗留鬼谷、只让卫庄去拿。

    但在那个老头的心里,盖聂和卫庄依旧是这三百年来最强的鬼谷弟子。

    只是这种事他不会对白芊红说。

    "如果秦王麾下只有盖聂,"白芊红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正在算账的调子,"那我可以说,嫪毐失败之后,我最多阴潜吕相邦——吕相邦失势,我再投奔楚系。实在不行,我死前给敌人来记狠的——反正我就是不和盖聂同殿为臣。"

    她看着韩沥。

    "我把底告诉你了。现在我要从你这里求个退路。拒绝的话,你自己想好代价吧。"

    韩沥被她这句话堵了一拍。

    他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这么看好我?"他摇了摇头,"我自己都只觉得能活十年就是侥幸了。"

    "我只是需要在你的这个平台为秦王服务。"白芊红直接大小眼,"而且谁给你的幻想你只能活十年?除非你自己心境有大幅度的变动,你这样子慢慢熬上一二十年先吧。"

    韩沥被她这个"一二十年"噎了一下。

    "不先在吕相邦和楚系下面做积攒了?"他试探着问。

    "秦王本来就潜力巨大——只是连横之路本来应该是把嫪毐送给秦王做晋升之路的,结果盖聂的到来破坏了连横本来的路线。"白芊红有自己的理由,"刚刚说的吕相邦和楚系,只不过是我要报复盖聂破坏规矩所做的拼死挣扎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韩沥接话。

    韩沥接住了。

    "你知道吗?让我接触你,也是盖聂的一个想法。"

    白芊红的白眼翻得又快又利索。

    "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那说明他心里起码还有点纵横——但底子里还是个叛徒。鬼谷子不杀他,我却不认他。最多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她把这个话题收了回去,然后切入正题。

    "那么,我的退路在哪?"

    "赵姬。冬儿。"韩沥给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王母亲,她再怎么也不能出事。"

    "赵姬有身份相助,根本死不了——冬儿是谁?"白芊红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个嫪毐乱起后、赵姬宫中一定保不了的邯郸老人。"韩沥的声音放平了,"她小时候和秦王一起长大,是他最相信的人,也是他默认保不住的人。"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如果我能保住她……"

    "不要用胁迫的方式威胁求存。"韩沥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要用行善积德的方式保冬儿一命——让他饶恕你的方式,让你戴罪立功。"

    "那我什么时候反正?"白芊红问。

    "这就看你的本事。"韩沥对此爱莫能助,"虽然对长信侯整体而言,大势已去了——但他的底牌和三晋对他的支持,依旧还是让他信心百倍的。"

    白芊红忽然嗤笑了一声。

    "我记得,韩国夜幕好像是准备了一只青瓷武装商队准备供嫪毐驱使的。"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话说,三晋之地虽然名为支持,却实际只派门客、派钱粮,最多割地赋能——但哪个国家都没打算派正规军去接应。"

    她斜睨着韩沥。

    "这叫哪门子对嫪毐的支持啊?"

    "你怎么不说韩赵魏三个都被秦军给打怕了呢?!"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这样的支持……有什么用!”白芊红自己都失望地摇摇头,“可以说,除了嫪毐秘不示人的底牌还会让我有所顾忌外,三晋支持近乎于无!”

    "等等,那支武装商队——"她忽然转头看向韩沥,"这是你准备应付嫪毐的力量吗?必要时让其反水?"

    "不是。"韩沥摇头,"那是姬无夜委托红鸮用来介入秦国的非官方武装力量,用途未定,并不是我拿来翻盘的力量。"

    白芊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用途未定?"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兴致,"好一句'用途未定'。你想让其做什么?"

    "秦王……需要可以完全受控的力量——不被楚系、不被相邦所掣肘的力量。"韩沥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你说……如果有人能将这股力量送给他,是不是最好的投名状呢?"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月光里,紫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扯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你……你早就为我考虑好了?"

    "不——"韩沥也停了步,转过身来,"我只是搭好棋盘。谁做棋手,谁做棋子……与我无关。"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被晒黑了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难怪盖聂敢拿你来接触我,笃定我不会再找他麻烦——你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不逊于真正连横传人的角色了。"

    "但我还不是真正的连横传人,卫庄先生才是。"韩沥偏过头看她,语气认真,"理论上我和盖聂才是一路人。"

    白芊红在鼻子底下喷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那股被堵住的闷气从胸腔里排出去。

    但韩沥也沉默不语地坚持己见。

    于是两个人沉默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层不甘已经散了大半,"也算是我自从来到秦国后,就没遇到最符合我心意的东西。现在即将进入低谷了,我也没得挑。"

    她抬起头,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场谈话的最后一个话题——你究竟想要什么?财色权名我算是见识你不要了,那你想要的是——"

    她停了半拍,没把预设答案说出来。

    她期望听到"存韩",或者"辅佐秦王一统大业",或者"实现诸子百家理想的功业"。

    "苍生笑啊。"

    韩沥嫌怪地回了一句。

    白芊红被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合上。

    月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明晃晃的,表情从愕然到不解到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复杂,在几息之间翻了好几个来回。

    "那如果你也处于韩国,你会做——"

    "我不是已经做出来了吗?幻梦啊!"韩沥又是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只是做出幻梦也就到此为止,再进一步就得鼎革——而鼎革与苍生笑之间又有太大的隔阂了。"

    白芊红又被噎住了。

    她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接这句话。

    "那你这个人的手段更像——"

    "管仲,范蠡。"韩沥依旧一语封喉,"首先,别指望我做一辈子的。其次,我只喜欢解决问题——拿产业解决问题。"

    白芊红彻底没话讲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柳叶眼里的光从困惑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无奈的情绪,最后归结成一句恶狠狠地丢出来的话。

    "有空多练练轻功吧。"

    话没说完,她脚下已经动了。

    紫衣在夜色里拧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梧桐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靴底在草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几个起落便已经拉开了几十步。

    "像个守宫一样爬,难看死了!"

    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尾音在夜风里碎成几片,然后散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点紫色在月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关你什么事啊?"

    他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继续往废丘城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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