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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雪瓷轰动

    但韩沥有一点他没考虑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会在咸阳城里炸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知道,整个战国时代依旧习惯用青铜器、陶器和原始瓷——而韩沥去年直接技术加速出了青瓷,以此为核心直接一跃变成了韩国国礼。

    而今年……是他在陶瓷行业的第二次加速了。

    以至于在家里的正堂,他首先得到了两张绝色脸的问询。

    焰灵姬倚在正堂侧面的墙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脸上挂着的那个表情,韩沥太熟了——每次她准备兴师问罪的时候,嘴角就那样微微翘着,像一只猫在伸出爪子之前最后收回去的那一下。

    惊鲵坐在客位上,素雅便装的袖口垂在膝边,神态比焰灵姬温和得多,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是一种微妙的、被什么东西比下去之后的失落。

    “你又把给老冰坨子研究的雪瓷给带到咸阳来了?!”焰灵姬率先发难,声音里那股子不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韩沥把青瓷水杯搁下,举起两只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我……我只是从他那里拿来了原材料的白瓷泥。再调了个釉,做了一些作品,拿来给红鸮做拜访长信侯的敲门砖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保证,只此孤品。不会再涉及——”

    话还没说完,焰灵姬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素手直接按住了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来势极快,像是怕他把话说完似的。

    同一瞬间,惊鲵也从客位上站了起来,手微微抬了抬,做出了一个准备阻止什么的手势——但她阻止的不是焰灵姬,而是韩沥可能抽手离开的动作。

    似乎看起来……好像这两人都不想让韩沥完全不做作品一样。

    韩沥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两张近在咫尺的绝色面孔,哭笑不得。

    “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栩栩如生,楚楚动人的?!”焰灵姬厌恶归厌恶——她讨厌白亦非,所以讨厌一切和白亦非沾边的东西——但她脸上那股心动的神色根本遮不住。

    她按着韩沥的手,语气从质问变成了逼问:“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咸阳的显贵都在红鸮特地空出来的铺子里观览着。”

    “我……能定格进入我视野的人的印象。”韩沥看着她,语气悠悠的,嘴角浮起一丝揶揄,“我有这本事你不是不知道啊?”

    他在新郑的时候曾为了沉淀对焰灵姬的印象,用尽全力画了幅画,然后被焰灵姬给拿到了。

    而焰灵姬在拿到画后,惊叹之余马上就将其烧了——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韩沥心里的一幅画——她宁愿跟韩沥一起来咸阳。

    “那是……画!”焰灵姬争辩道,手指在他手背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我……我没想到……没想到那十二个瓷美人竟然跟活的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一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狐疑的、带着钩子的目光盯着韩沥:“这也太美了!难怪你眼里好像从来没在我们这里多看一眼,原来你看过更好的啊?”

    这句话一出来,连惊鲵都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夸张,是真有点惭色。

    惊鲵见过太多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了——贪婪的、惊艳的、走不动道的。

    她以为自己在美貌这件事上已经站到了顶,但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脸……每一张都像是从“美”这个字本身里直接抠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处遗憾。

    韩沥看着她俩的表情,终于失笑了。

    “什么啊?!”他挣开焰灵姬的手,站起来,指了指焰灵姬,又指了指惊鲵,“那是我,在看到了很多绝色后,包括你俩——将她们最美的部分,相当于按照术数的方式重新排列出最美好的部分而已!”

    焰灵姬一呆,惊鲵也一怔。

    韩沥摊开手,语气放平了,像是在解释一道算数题:“这十二尊白瓷是世间不可能真的对应出来的美人!因为真正的美人是天生丽质,不是每一分都完美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完美才导致了她们的千姿百态。”

    他看向两位人间绝色,语气笃定:“而那十二尊白瓷美人,恰恰是从任何术数方面算,都是已经没有发展方向的完美,而完美就是到此为止。你们都是绝世美人,没必要让十二尊白瓷死物在这里惊诧。”

    这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焰灵姬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气鼓鼓了。她抱着胸靠回柱子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了。

    惊鲵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醋意的陈述:“公子,你可知你的白瓷美人一出,就连我等对自己姿色有自信的人,都有一点点自惭形秽,更别提其他女人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沥完全没想到的话:“您啊……这可是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咸阳的女人难受了。”

    “这样啊?!”韩沥愣了一拍,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随即大手一挥,“我马上就去把十二尊白瓷美人给砸了——反正红鸮只需要那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就行了。”

    “哈?!”焰灵姬猛地从柱子上弹起来,和惊鲵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那么美的东西,你说砸就砸?!”焰灵姬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韩沥正想说自己就是创造者、砸了又怎样,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砸不了了!”

    韩沥转头望去。

    梅三娘从廊道里大步跨进正堂,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她脸上挂着一种韩沥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失神的迷醉。

    她走到客位前坐下,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太美了!我感觉我好像在看神女一样。”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捂着脸在那里回味,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梦里被叫醒,还没完全走出来。

    韩沥看着梅三娘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她们就是再神女!我是它们的创造者,我说砸得就砸得!”

    “廷尉府已经出面将此物给暂时保管了。”紧接着下一个进来的是白凤。

    他从廊道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

    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的眼神。

    “话说回来,”白凤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你总是能造出让世人都为之惊叹的东西。”

    韩沥的脸色变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都尖了半分:“糟了!那我岂不是害了红鸮。这是用来让他给通往长信侯大门的敲门砖啊,这下要都被收了,我又得想办法了。”

    白凤放下抱胸的手,语气平淡地纠正道:“我话没讲清楚——是红鸮主动把廷尉府叫了过来,相当于丢烫手山芋的方式先让廷尉府承担压力了。”

    他顿了顿,等韩沥的目光转过来,才继续说了下去:“而真正的第十三尊白瓷美人,并不在场。廷尉府收到的只是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韩沥长吁一口气,整个人从方才那根紧绷的弦上松了下来,坐着靠在椅背上:“幸好最重要的那尊白瓷美人没事——其他的,它们的下场我也不关心。”

    “不……公子您应该关心一下。”韩重就在这时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焦虑。

    他站定在韩沥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下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门房刚刚接到了丞相府派人的一封口信——明天等您点完卯,马上就去丞相官署见相邦。”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紧了一拍。

    “啧……”韩沥的嘴撇了撇,脸上的表情倒没有多惊恐,更多的是烦躁,“屁大点事,又要扯到我。”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焰灵姬、惊鲵、梅三娘、白凤、韩重——全都用一种相同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整整齐齐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屁大点事。

    第二天。

    颛顼历十二月末的天亮得极晚,韩沥从天不亮就爬起来进宫应卯,等他在谒者厅里点完名、处理完几件零碎公务,天色才刚刚从漆黑变成灰蒙蒙的冷白。

    他正准备马上去赴吕不韦的约——结果刚出谒者厅的门,迎面就走来了一个内侍。

    那内侍面白无须,脚步不快不慢,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语气平平的。

    “韩谒者,王上传你。”

    天呐。屁大点事上传天听了。

    韩沥在心里说完这句话,面上却什么也没露。他整了整谒者官袍的领口,对着内侍躬身回了一礼,然后就跟着他走了。

    在大秦,王上最大,毫无疑问的——如果韩沥先拜访吕不韦而后拜访嬴政。

    不仅害人,而且害己——另外吕不韦也不会承情的。

    跟了两道廊,穿过一座侧殿,绕过一排铜兽炉,韩沥越走越觉得不对——这不是去嬴政寝宫的路。又走了一段,他才确定:这是另一处宫室,位置更偏,但规模不小,门前还站着两个披甲卫士。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韩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了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她们在晨光里一字排开,通体雪白,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

    每一尊都婀娜生姿,每一张脸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晨光从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们肩头、腰肢、裙摆的弧线染上一道温润的光泽,像是活的,又像是凝固的梦。

    而在这十二尊白瓷美人面前,一身玄色王袍的嬴政正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目光从一个又一个白瓷美人的脸上扫过去。

    盖聂站在嬴政侧后方,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当韩沥走进来时,他转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这次你讨不了好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在嬴政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嬴政没有立刻转身。他把目光从面前那尊白瓷美人的眉眼上收回来,又停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韩沥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恼怒。

    “韩卿。”嬴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冷峻,“你这屡教不改的毛病……知罪吗?”

    韩沥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敲打之后已经认了命的无奈,不打算推诿:“臣……可以被所有人指责我没先想着君上,该怎么论都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真切的憋屈:“可臣的问题是,在我看来,这不过普通产物、是臣拿简易材料组合出来的十二件观赏物。

    好不好,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这十二件白瓷不能吃,不能喝,甚至不能用!”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这只能说她们让王上您值得一看,可我宁愿让王上去看看我正在由少府检查的幽兰剑和亢龙锏等物,也真心不觉得这等物件有什么好献给王上的啊?”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张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松了那么一分。

    但他没有放过韩沥。

    他伸出手指,朝身后那十二尊一字排开的白瓷美人指了指:“那这是不是卿造出来的独一无二之物?”

    韩沥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绕。

    “这毕竟是我送给血衣侯白亦非的雪瓷产业。”他的声音放低了,认真了几分,“既已送出,就不打算再认领。而这十二尊白瓷美人,臣做完后,也绝不再开工了。”

    “那卿就要记好。”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往后独一无二之物,要先往寡人这里送——好不好都得这样。理我定给你了,你再犯就只能法办了。这卿你没意见吧?”

    韩沥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半分:“臣……不敢有意见——那我回去清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值得献上的吧。”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稍霁,但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白瓷美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未完全消解的不满:“另外,它们美不美?”

    韩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嬴政,然后说了一句:“还……还行吧。”

    嬴政的眼角跳了一下。

    韩沥赶紧把话接下去:“它们无非是我用所见过的多少绝色的各一部分,用术数的形式排列出她们最合理的样子罢了。她们……是那种匠气的美,美得无法活灵活现,没有生气——”

    “寡人就问你,它们美不美?!”嬴政直接打断了他,声调拔高了半拍。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旁观这场君臣之间的拉锯。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臣……自然是按能怎么美就怎么造的角度去做的。”

    “好。”嬴政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可以再被绕过去的口子,“那现在,凡是世上曾经没有的,而且又样子美观的,属于你的造物……一经造出,必须献上!可一可二不能再三了!再违反这个规则,寡人不催,你自己去廷尉府的诏狱等候发落吧!”

    韩沥叩首。

    “臣……遵旨。”

    “起来吧。”嬴政一挥袖袍,转过身去,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十二尊白瓷美人。

    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嬴政身侧,微微落后半步。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些雪白的瓷光,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直到现在,全秦国可能只是以为这是所谓的韩国宫廷技艺。知道这是出自你的手艺的……可能只有寥寥数人,而这些人都有各式各样的原因没有透露出去。”

    韩沥侧过身,朝嬴政拱手:“臣谢过王上厚爱。”

    嬴政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些白瓷美人的尽头——这里没一尊白瓷塑像的脸像他的母后,而他记得韩沥答应了给太后送一尊是她的脸的雪瓷塑像。

    因此……还少了一尊!

    “一共有多少尊?”

    “十三尊,第十三尊才是真正重要的。”韩沥答得很快。

    嬴政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看来这红鸮也是个心眼多的滑头。现在,他有名了,只要向那个人透露他有第十三尊白瓷美人,那长信侯势必有兴趣。”

    他转过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快:“便宜这个红鸮,也便宜这个人了!”

    韩沥微微躬身,声音放得很平:“但……这也是臣光明正大地把这最重要的雪瓷塑像,以长信侯不敢摔坏的方式送到合适的人手上的合理方式了。”

    “哼。”嬴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光是这样想想,寡人就觉得这个计策怪怪的。”

    “怪没事,能送到而不负承诺,臣就足够满意了。”韩沥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完成了什么事之后的坦然。

    嬴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那些白瓷美人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前十二尊玄奇美妙,寡人算见过了,确实可称为一国之宝——因此卿这次算是在寡人心里有个大大的不是!”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峻:“不知你会如何补偿寡人啊?”

    韩沥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用一种试探性的、明显还没想好的语气说道:“臣一般是……先搞出来什么东西后……再考虑怎么送的。”

    他看着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得更差,才继续往下说:“最多这样,您要爱看到您的石头雕像,臣去年这个时候送了一尊等身高的石像给我父王,端得是雄姿英发,英气勃勃。”

    嬴政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这件事。

    “寡人听说过这尊韩王石像……听说确实是得各国使臣之赞扬,原来也是你雕塑的。”

    “是的……花了一年的时间。”韩沥解释道,“还是恰巧找到了合适石料的情况下”

    嬴政沉默了一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还以为能很快呢。”

    “任何东西……欲速则不达。”韩沥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不得不说的实话。

    嬴政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你先……试着安排吧。”

    “遵命。”韩沥躬身应道。

    嬴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面对着那十二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的白瓷美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求教又像是在自问的意味。

    “这些塑像……你可有何所教寡人啊?”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却异常笃定:“它们再完美,也是看着像活着的死物。活着的美人有缺陷,但因为其不同的个性有各自的灵性美。”

    他抬起手,手指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淡漠:“王上,您知道吗?我对红鸮说,它们可以叫妺喜、妲己、褒姒、西施和郑旦——但又可以叫张三李四,王五和杨二麻子。”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的鄙夷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盖聂站在侧面,那张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眼神里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认同。

    韩沥把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嬴政,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对我而言……它们是可以砸碎的。只是现在限于上达天听,我动不了手。”

    “你也没资格动手了。”嬴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一字一顿地说,“此十二尊白瓷美物既已归廷尉府,就是大秦之财产,廷尉府已经献到宫里,那就是王产。”

    韩沥低下头,然后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方才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恳求。

    “那就请王上记得别沉迷了。它们……只是来源于一个人对诸多绝色的体悟。但真正能给人欢愉和回馈的……还得是活着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了水面以下,让水面看上去平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退下吧。”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靴底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当他退到殿门边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殿门在身后虚掩上的那一刻,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十二尊白瓷美人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张张完美的面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

    嬴政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问站在侧后方的那个人。

    “寡人沉迷于这些雕像中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白瓷美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嬴政的侧脸上。

    “他只是担心……一旦王上你的眼光在这些世间罕有的白瓷塑像上停留得过长——知情人对他的谗言就越多,而他本心……不希望这些塑像在宫中对王上有影响。”

    嬴政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微微垂目的白瓷美人脸上,那道雪白的眉眼的弧度被晨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人……也许能带来灵动,但塑像的心是冷的,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变。”

    盖聂沉默着。

    嬴政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苦涩的弧度:“况且……这些塑像虽然安放在王宫里。但此刻真的归寡人所有?”

    盖聂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因为这些确实只能是王产——而不是秦王嬴政一人之物。

    四月份以前,不是。

    ——这其中的区别,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同一刻

    韩沥从嬴政的宫室里出来之后,然后整了整袍角,朝丞相官署的方向走去。

    还有一场约要赴。

    丞相官署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吕不韦坐在大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前还摊着几卷帛书。

    韩沥跨过门槛的时候,吕不韦正把其中一卷帛书放到一边。他抬起头,目光从韩沥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恭喜你啊,韩沥。”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像是品茶时随口说出的调侃,“你终于有了成为佞臣的资质——这一手献白瓷美人,让你可以跟开方和易牙相提并论了。”

    韩沥在他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坦然:“相邦,要下官真成了佞臣,我也认了。我只是遗憾,我宁愿以别的方式成为佞臣,那十二尊白瓷美人我真想砸掉——它们碍事了。”

    “碍谁的事?”吕不韦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收敛了。他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那目光不重,但上面的分量压下来,让人没法躲。

    韩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关于对女人太过物化、关于这种完美太过虚假、关于他不想让这些塑像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但当他迎上吕不韦那双精明到几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全被咽了回去。

    “……碍……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闷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塌了半分,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只是觉得……既然造成了轰动,还是……下官说不出了。”

    “做了就要认下来!创造了就要有担待。”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你能对人担责,很好;但对事其实也是一样——既以担责为闻名,就得内外兼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的批评又重了半分:“要不然,你虽终会为担责所害……但没这个担责,谁会信你?!”

    韩沥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脊背虽然还挺着,但肩头的线条明显软了几分。

    “下官……接受教诲。”

    吕不韦看着他,把那口气收了回去,靠回椅背上。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关于白瓷工艺的帛书往旁边拨了拨,换了一个话题。

    “据少府调来的报告……你实际上一共做了十三尊白瓷美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不是你打算撬动关键之人心防的真正之物?”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答得干净利落,“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韩沥的肩头,落在正房侧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棂上雕着云纹,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面前的大案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不是感慨,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啊……如果你真的创造了她年轻的样子……老夫还真想看一看。”

    韩沥没有接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说软话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那道裂隙只持续了一息。吕不韦敛容,恢复了那副冷而稳的相邦面孔,语气里重新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倒是便宜了这个幸进之徒。”

    “相邦,命运早就在暗中为每件物什定好了价格,他们会还的。”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怨气,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我也会还的,大家都要还的。”

    吕不韦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吕不韦重新翻开案上的竹简,语气恢复了相邦应有的威仪:“十二尊白瓷美人,当为大秦国宝。你用了你先前在韩国就准备好的技术——可否……挪用给大秦?”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相邦,白瓷已经更名为雪瓷,下官已经送给了血衣侯白亦非了。这相当于给白亦非的雪瓷做了番广告。”

    吕不韦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提前堵住了退路之后的不爽快:“唔……那就又是一件需要等韩国国灭后才能讨回来的东西。”

    韩沥低下头,不做回答。

    这句话他不能接。

    吕不韦也没指望他接。

    他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然后从案角拿起另一卷帛书——这卷帛书是封好的,上面的漆封印是相邦府的印记。

    他一边拆封一边说,语气从方才的威仪转向了一种更为务实的调子:“雪瓷美人既以送出……接下来,你还是要准备见必要的人一面,把该说的东西说了——因为你要出差了,出差回来就得安排外放了。”

    韩沥愣了一拍。

    “出……出差?!”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下棋时提前算好了三步之后对方反应的从容。

    “魏王已经去世,新魏王已经继位。”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帛书上的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

    “但我也收到线报,楚王也已病入膏肓,很快就要撒手人寰。”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脑海里的算盘已经开始飞快地拨了起来。

    魏王驾崩——那是魏安釐王走了?那新继位的就是魏增(魏景湣王)。楚国那边——考烈王病重?那接下来继位的应该是……

    他还没算完,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魏王驾崩不需要派你去吊唁,因为怕有心人找你兑现。”吕不韦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算计,“但楚王去世是重要之事,你又未满谒者一年之期,只能参与吊唁之事因功外迁了。”

    “下官明白了。”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魏国他不能去——因为惊鲵在他府上,因为魏无忌的人情还悬在那里,因为魏国那些想利用这份人情的“有心人”正在四处找门路。

    但楚国不同。楚国和他没有任何人情纠葛,却同样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浑水,考烈王一死,继位之争、李园之乱、楚国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这里面的水,比秦国只会浑不会清。

    告辞的时候,韩沥已经走到门口了,吕不韦的声音才又不紧不慢地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做好准备。楚国的问题从来不比秦国小,而是更加复杂。但你要能做出事情……也算一功了。”

    韩沥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

    他转过身,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跨过门槛,走出了丞相官署的正房。

    廊道里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袍角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走了。他脑子里来回翻涌着吕不韦最后那句话。

    楚国。

    吊唁。

    因功外迁。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他没算到的变量。吕不韦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人往浑水里推——要么是为了考验,要么是为了布局,要么是两者兼有。

    但眼下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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