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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求职

    “你想……嗷呜——”

    韩沥嘴里还塞着半块蒸饼,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看向站在堂下的惊鲵,“你想要找事做?”

    他把那口饼咽下去,又灌了口水,才算把嘴腾干净了。

    此刻正坐在正堂主位上,韩沥早操完毕后便独自一人用早膳。蒸饼、肉片、奶酪、鸡子,外加一杯水,一如既往的不讲究。

    惊鲵就是在这时找上了门。

    她身边没有焰灵姬——或者说焰灵姬根本不屑于加入这场对话。

    既是惊鲵来找,韩沥便手一引,让她坐在客位上,对自己慢慢说。

    惊鲵看着一边吃东西、一边一副傻乎乎浑然不觉样子的韩沥——这人是真不知道,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他那柄破铁条差点从她喉咙上划过去。

    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认真地点点头:“承蒙多日的照顾,公子待我甚为赤诚。但妾身也发现府上门客个个有事情去做,若徒留无名在此不干事,只觉得过意不去。因此特地央求公子。”

    “拿你……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吗?”韩沥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突然问道。

    惊鲵掩嘴笑了。

    那笑容端的是恰到好处——三分矜持、三分谦逊、四分被问到本行时的自然从容。

    她今天穿着那身素雅的便装,短裘披在肩上,发间只簪了一支木簪,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株静静开着白花的兰草。

    “公子,信陵君甚爱于我,可若仅仅是因为我的皮囊姿色……天下姿色貌美者何其多也?”她微微抬起眼,目光从韩沥脸上轻轻掠过,“妾身……自然是都有所涉猎的。”

    韩沥把手里剩的半块蒸饼搁回碟子里,点了点头。

    “嗯……能做事啊——确实能得信陵君青睐,必有所长。”

    他心里却不免腹诽:就是太青睐了,都把命给搭进去了。

    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接着说道:“平日里,如果你是在新郑,给你找事干,我是擅长的。因为新郑的所有产业都被我做成了一体,我怎么组合都能成事。”

    惊鲵维持着对国家大事不懂、只是认真倾听的样子,微微颔首。

    心里正在风起云涌。

    新郑所有的产业都与韩沥有关。

    那这跟新郑是韩沥的有什么区别?

    还真没有区别。

    她在罗网时翻过的档案里,韩沥有一个代号就叫“影子韩王”。

    当时她觉得这个代号多少有些夸张,现在看来——罗网的情报命名从不夸张。

    “可现在,在这立足半年的咸阳,我的一切才刚刚开始,”韩沥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为难,“公事上,我受王上和相邦所托,势必要在墨菊号上放人监督。”

    “还得一男一女。男的负责处理墨菊号的外事,女的负责处理墨菊号的利润、新的设想和突发事务往宫里的传递。”

    惊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墨菊号。

    这个名词她在资料里见过——韩沥在咸阳给秦王诸多理念中落地的第一桩大型产业,做的是一切和女人相关的买卖,仿效的是他在韩国的红莲铺设计。

    但具体怎么运作,资料里语焉不详——因为韩沥一直都不管——红莲铺交给红莲公主管,墨菊号则是长信侯管。

    “眼下这些事都是长信侯主导,”韩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但占个不管事、只传讯的一双眼睛还是需要的。不然搞得我韩沥怕了长信侯。”

    “这事……算是半个抛头露面之事,夫人估计不喜吧?”韩沥试探地问了一句。

    惊鲵温顺地低下头:“若只是抛头露面,这点问题妾身可以忍受——但主要是有孕在身,怕惊扰了贵人。”

    “对,所以你就算答应,我也不可能马上让你去。”韩沥认可地点头,“但你若是愿意,这个位置我可以给你留着。到时孩子可以独立照顾了,你如果静极思动,可以试试。”

    惊鲵低头,不做回答。

    她不是个能考虑长远的人。眼下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能够平安出生——为了这个,她从齐楚边界冒着跑死的风险赶到咸阳;为了这个,她跪在吕不韦面前应下了这场没有期限的潜伏。

    而以后的事情,她确实只能以后再说。

    韩沥见她沉默,也不追问,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

    “这下就只有第二个事情你可以帮忙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可能这段时间听说过我有个弈棋馆的产业,是吧?”

    惊鲵微微点头。

    “这虽然不是日进斗金之产业,但相当于我在秦国落座的第一个产业,是一个标志点。”韩沥把早餐彻底推到一边,坐正了身子,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以后随着我待得越长,也许我会搭建更多的产业。但现在弈棋馆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产业——它就代表了我。”

    “因此它实际上受到了很多的不必要注视。”他摊了摊手,嘴角扯了一下,“但同样它也生意兴隆,来客络绎不绝。”

    “弈棋馆……不会是风花雪月之所吧?”惊鲵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性的犹豫,那种好像上层人沦落风尘般放不开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当然知道弈棋馆不是。

    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是韩非的紫兰轩和韩沥的弈棋馆在定位上的根本区别。

    紫兰轩是高档歌舞妓馆,弈棋馆是纯粹的棋艺对弈与休闲场所。

    但她需要再听韩沥说一遍。这是“无夫人”这个角色应该有的反应。

    果不其然,韩沥认真地摇摇手,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几分,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洁的联想:“以幻梦之名担保,我韩沥不做皮肉生意。弈棋馆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认为有棋艺基础的人,与人对弈的乐趣。另外,顺便靠点翡翠牌来做点闲人杀时间的生意——但不涉及任何陪伴。”

    “既然是弈棋……”惊鲵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接受的味道,“那妾身倒也可以勉强接受。”

    “啊,夫人您误会了。”韩沥摆了摆手,纠正道,“弈棋馆的棋牌主业务不需要我们派人介入弈棋。我们只是给位置,给环境,给定位,让棋手们找到合适的对手,玩得开心,下得过瘾。”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了:“我需要让你做的是担任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

    “乐师修习所?”惊鲵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就是专门培养乐师的地方。”韩沥对此解释道,“我希望能产生一个机构,专门产出拥有统一水平的底层乐师,给更多底层人一点吃饭的营生。”

    “正教习,和弈棋馆副馆主是弄玉——一个从紫兰轩出来的顶级琴师。”韩沥把前因后果铺开来,语速不快不慢,“本来这段时间,弄玉在宫里为太后服务。我……暂时没有筹码和方法说服太后让她经常出宫,修习所已经暂时用老琴师去帮忙代替。”

    “但老琴师嘛……”韩沥说到这里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这类人是为宫廷和权贵服务了一辈子后,老了,不负责被养,被赶出来民间混饭吃的人。”

    “手艺勉强还行。”他摇了摇头,“但几十年的经验只能保证拉出来的琴声不差,可已经暮气沉沉。”

    “我可以给他们养老。”他大手一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需要一个强人拉回这股暮气,多体现出他们的艺术。”

    “时代是进步的。”他看着惊鲵,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一个手艺人的手艺是需要不断打磨和精进的。暮气沉沉,怎么给新人吃饭的机会啊。”

    “这样啊……”惊鲵眨了眨眼睛,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似懂非懂的、带着点迷糊的表情,“妾身倒不是做不来……但,为何要这样做?”

    这样做对你韩沥究竟有什么用?

    韩沥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很坦然。

    “你可能跟信陵君不太长,接触的事情不多。我这么跟你说吧——任何家里有钱有势的人,都得聘请乐师,用丝竹之音为自己助兴。”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但不一定会说穿的事,“凭授技之恩,再获取某些人家信息的时候,只要不是严格的、迫人性命的,大家也不介意交流交流。”

    “情报就是一点点这样积攒起来的。”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惊鲵露出了一副迷糊的样子:“妾身……不太懂这些。”

    其实她懂了。

    而且愈加惊恐。

    因为韩沥实际上是在复刻自己刺杀魏无忌的流程——只是将之工坊化了。

    培养一堆优秀的乐师分散到大户人家家里服务,要是成为常驻乐师,甚至可以时不时探听到一点讯息。

    想想要是多少个贵人府邸的乐师都是出自韩沥的乐师修习所的话——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主要是看看你能否胜任这个副教习,技艺上压过老琴师,挂个号即可。毕竟你只是想做点事情嘛。”

    他不在乎惊鲵对此行为什么态度。

    甚至不在乎惊鲵会不会把自己创办乐师修习所的目的告知罗网。

    获取情报是主要目的,但让更多人能通过他的馈赠获得吃饭的手艺,其实也是他最喜欢看到的——一切都是放在台面上的阳谋。

    “你……觉得合适吗?”他看着惊鲵,征求意见。

    “妾身……可以试一试。”惊鲵话也没说死。

    “好。”韩沥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你可以试试,我就把上值的作息和你可能遇到的风险说出来,你再做最后决定。”

    惊鲵眨了眨眼睛,洗耳恭听。

    “你的工作时间是上午和下午。”韩沥把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像是在给她画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梅三娘和焰灵姬都是那两个时候下值。因此不要拖拉,一起随着她们和马车一起回来。晚上不要在咸阳乱逛——你还没在咸阳的夜晚有自保之力。”

    惊鲵微微一愣。

    她看着韩沥那张还在认真交代注意事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姓无名的小妇人,这番安排确实妥帖周到——有同伴接送,有固定时间,有明确的安全边界。

    但问题在于,她不是。

    她有本事,而且本事不小。

    那么这种严格的管理,一下子还真不习惯了。

    韩沥这个人重责任,这是很罕见的品质。

    可眼下这样搞得她非常不舒服——这是一种束缚。

    但她又不是特别反感。

    因为这份束缚不是冲着“惊鲵”来的,是冲着“无夫人”来的。而“无夫人”确实需要被保护。

    韩沥也不管惊鲵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你惊鲵本人作为罗网天字号杀手确实很有本事,但作为魏无忌的侍妾,你应该有本事吗?

    你不应该有。所以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他继续说道:“弈棋馆里工作的人,大部分你在府上已经接触到了。唯独一人,你会在弈棋馆才见到——一个叫红鸮的人。”

    “听起来……”惊鲵微微歪着头,“好像跟白凤一样都是鸟的名字。”

    “对,都是韩国特权组织夜幕麾下的百鸟杀手。”韩沥点头确认,随即毫无掩饰地补了一句,“另外,白凤和红鸮是不合的。”

    惊鲵眨了一下眼睛。

    这种内部不和的信息,就这么随口告诉她了?

    “妾身……应该小心什么?”她做出了一点畏惧的神色。

    “没你太需要小心的——红鸮主要负责确认我是否听从韩国将军姬无夜的吩咐。”韩沥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今天买了什么菜,“暂时没听说过他特别贪于美色的想法。但要有——不必迟疑,马上告诉焰灵姬和梅三娘,实在不行就是我。”

    “妾身明白了。”惊鲵应承道。

    “那——”韩沥最后征求一句。

    “妾身愿意去做这个副教习。”惊鲵答应。

    “欢迎入职。”韩沥点了点头,伸手把旁边那碟蒸饼重新捞了过来,继续吃了起来,“希望你会觉得做得有意思。”

    惊鲵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那妾身就此告退了。”

    她不打算打扰韩沥吃东西了。

    从正堂退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张阴阳鱼大壁和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的竖匾。晨光从东侧的窗棂里斜斜铺进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停了一拍,然后迈了出去。

    廊道里空荡荡的。侧厅方向隐约传来焰灵姬和梅三娘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响的脆声。厨房里的灶火还在烧,白气从窗口溢出来,被晨风一吹就散。

    惊鲵拢了拢短裘的领口,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十几天的养胎生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挺好。

    但老是这样被养着——真觉得人都要养废了。尤其是看到府上其他人都有事做,连那只白鸟都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城郊练轻功,就她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在院子里散步。她受不了。

    而现在,她总算有了一件事可以做。

    虽然只是当一个乐师修习所的副教习,虽然在韩沥眼里这只是给一个“闲不住的美姬”找了份打发时间的差事——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那个被养在后院的无夫人了。

    她可以开始真正地观察这座弈棋馆。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棋手,观察那些在乐师修习所里学琴的学徒,观察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观察韩沥的产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暖意扑面而来。地砖下面的烟道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的铜镜还架在那里,素白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桌上放着半碟没吃完的枣糕——是那个疤脸仆人特意给她留的,说是补气血。

    惊鲵在铜镜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有什么在微微动着。

    “你娘找到差事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随即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惊鲵非常沮丧地发现,要不是自己主动请缨要求做点事,不然就再也插不进去韩沥的生活了。

    因为韩沥的一整天,哪怕是休沐都是高度自主的。

    上午,写东西。

    中午,独自一人吃饭,又准备练功采气——这是道家武功习惯,吸收子午时辰的阴阳之气。

    下午,写东西,做东西。

    晚上,吃完饭,写东西和做东西……

    深夜子时,练功采气,然后就睡觉。

    就这么从不需要近任何女色,然后就度过了一天……

    对这个人……惊鲵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更加抱以怪异的感想。

    一个不风流的人,却在府里养着两个绝色——旁人可能羡煞得紧。

    但身为当事人,却只觉得安全之余又太过于复杂。

    她肚子里养着未出世的孩子,当然不想被韩沥太过关注自己的容貌,也庆幸于韩沥从未因自己的容貌生出半点觊觎。对于如今怀着孩子的她而言,这样的环境再安全不过。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早已习惯了观察别人,也习惯了别人会因她的容貌、举止、言语而产生变化。那些变化,便是她判断人心的依据,也是她掌控局势的凭借。

    可韩沥一点都不关注她,她又非常不习惯——偏偏每个府里的人都会被她的容貌吸引,而最有可能被吸引的那个人却非常淡然。仿佛她这张脸,这份姿色,这些年练就的一切分寸与试探,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

    她第一次遇见一个几乎不会被自己影响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无所适从。

    唉,幸福的烦恼。

    但无论如何,惊鲵总算逐步嵌进韩沥的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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