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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走不了与随时准备走

    本来这场会面就要结束了。殿中烛火将熄未熄,兽炉里的轻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些被嬴政叫来的参会者们正在交头接耳,准备告退。

    但在韩沥领旨谢恩后,吕不韦突然拱手对嬴政说了句话。

    “王上,商号得有名,请王上定名。”

    “噢?!”嬴政顿时一把扯开冠冕,这才想起来。“哈!一番谋划,却连个名字都没定!”

    这是真失笑了。他方才只顾着定那一分利,只顾着压韩沥收下,只顾着看母后和太王太后在收铺问题上各自动心思,倒把最基础的事给忘了。

    但紧接着,他看向吕不韦:“既是仲父提议,不由让仲父建议一个如何?”

    吕不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推拒。“王上,整个红莲铺与老臣无关,老臣真无法定个好名,王上不如另择贤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嬴政被这句话一套,这才重新看向韩沥。

    “韩卿,定名的事情……你可有所得啊?”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了太多话,嗓子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红莲铺的红莲,一开始是基于我姐姐韩国红莲公主的封号定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殿中扫了一下。

    “但眼下这秦国女人产业也不必要随着这个最老逻辑去定名——因为大秦国大,取名逻辑不能因一人而取名。”韩沥逐步分析道。“幸运的是,红莲恰好还是一种花的名字……所以,秦国的女人产业不如以一种别的花取名如何?”

    他最后建议道。

    嬴政想了想,于是看向了两宫太后,芈华和离秋等四人:“韩卿之建议可行否?”

    四个女人都没有出声,也就意味着他的们不反对——主要,女人产业一旦要取一人之名,就得在四人之间选择取名,那得争得昏天黑地了。

    赵姬想在名号里留印,华阳太后想让芈华沾光,离秋是齐国公主不便争,芈华自己又不敢争——但华阳太后可以想办法让赵姬争不成。

    而以花取名则更好。

    嬴政看到没有异议之后,于是看向韩沥:“你有什么好花的名字可以做建议啊?”

    “王上!”韩沥对此行礼。“天下之花何其多也,但偏偏,因为大秦尚黑的缘故——世界上几乎没有纯黑色的花,偏深赤、深紫、紫玄色居多。”

    “嗯?!”大秦朝堂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给愣了一下。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印象——他见过很多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但确实没见过纯玄色的花。只是一直没人在意过这件事,因为不在意,所以不重要。

    “却是何故?”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认真。

    “臣也不知。”韩沥摇了摇头,“但臣在新郑问过很多人,纯玄色花几乎不可见。”

    “不过……”韩沥话锋一转。“纯玄色的花没有,但颜色颇深的花,名字以黑或墨开头的还是挺多的。”

    嬴政靠在御座背靠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纯玄色花找不到吗……寡人记住了。”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在场几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斯、甘罗和吕不韦倒是也发现,这个世上好像很难见到纯玄色花——但若是能找到……

    “把你知道的那些以黑或者墨开头的花名说一下。”嬴政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

    韩沥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墨色花里,有一种菊花,称之为墨菊,产于闽越地。”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念一份花名册,“菊的意象挺好,有诗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挺有一种花中霸道之气。”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我花开后百花杀……”

    嬴政咀嚼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其他还有吗?”

    盖聂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入耳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剑客听到杀伐之音时本能的反应——这诗里有一股气,不是隐忍的,是张扬的,是那种“我不藏着掖着了,我来就是为了扫清一切”的决绝。

    这种杀气是独属于剑客的知觉——但不得不说,这句残诗确实符合大秦之心。

    韩沥又竖起一根手指。

    “梅花虽然没有墨色,但随着我们写完字,将笔置入清水时展开的墨痕,恰似一朵绽放的墨梅。因为是虚构之花,挺有诗意。另外,梅花的寓意也挺适合西陲之秦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诗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另有一词云: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嬴政不知怎么地,把前一句“扑鼻香”的诗略过了,偏偏念起了后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变。

    “还有吗?”嬴政又问了一遍。

    韩沥想了想,伸出第三根手指。

    “墨色花里,确实还有一种花,是牡丹花。黑色牡丹也有,叫冠世墨玉,又叫翰墨丹青。”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牡丹的诗偏富贵相。有诗云: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另有诗云:三月牡丹呈艳态,壮观人间春世界。”

    他收回了手。

    “以上就是我能找到的比较著名的诸夏之地的墨色花。再说就得说域外了,比如黑曼陀罗花,那是集神秘和微妙幻毒于一身的奇花——另外,没人咏它。”

    朝堂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盖聂一直沉默着站在嬴政侧后方,剑在腰侧,纹丝不动。

    但他的目光在这几句残诗之间来回移动——韩沥不是诗人,但韩沥记得很多不是他写的诗。

    而这些诗每一首都像是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境里长出来的,却被同一个人拎到了同一间朝堂上。

    这本身就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嬴政看着韩沥。他心里其实挺喜欢墨菊的。

    “我花开后百花杀”确实符合秦国一直以来的气象,那句话里有一种“我不与你们争春,我选在秋末冬初开,开了你们就都得谢”的狠劲。

    这正是秦国面对山东六国时的姿态——你们争你们的霸主,我不争,等我准备好了,你们都得谢。

    但墨梅虽不是真花,是墨痕幻化而成,“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却颇为符合自己的心意。

    那种在绝境中开花的意象,那种“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完了,但我还开着”的倔强——他太懂了。

    盖聂的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身上,他其实也在想墨梅。

    “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还能开出花的姿态。

    剑客求道,不过如此。

    吕不韦的心里其实更喜欢黑牡丹。

    牡丹产于洛阳,三月开花,艳丽多姿,华贵异常,而且“名花倾国两相欢”那句诗,怎么看怎么像在说他自己——用倾国之貌比喻名花,用名花比喻权力,这弯转得漂亮。

    赵姬和华阳太后,甚至李斯,其实都喜欢黑牡丹。

    但长信侯、甘罗和白芊红倒挺喜欢黑色曼陀罗花的。

    甘罗听过曼陀罗花这种奇花,对其神秘和微毒都有点兴趣。

    白芊红作为研究毒理的大家,自然也清楚曼陀罗花的奇妙。

    长信侯对于曼陀罗花倒是更喜欢其艳丽而危险。

    不过……他们也很清楚,黑色曼陀罗花是绝对不可能被选中的。

    但其他的……一时间,真的难以抉择——同时也只能看嬴政怎么选。

    韩沥一动不动地等着结果。

    ……

    半个时辰后,韩沥在吕不韦的马车上,对着李斯拱了拱手:“恭喜啊,一语就让王上定下了墨菊作为新产业的名号。”

    原来,在刚刚会议结束前,大家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休止符让会议结束时,李斯突然发了一言。

    “梅傲于寒,牡丹盛于春,皆是一时之气象。

    唯菊开于百花将尽之时。

    若论一人之志,梅可称绝。

    若论一朝之盛,牡丹可称华。

    但若论大秦之势——

    臣只见‘我花开后百花杀’。”

    也是最后这句话让大家都没有异议,也让嬴政拍板定下了此名。

    “墨梅可赏,墨牡丹可观。唯墨菊——可入秦之事。”这就是嬴政定下此名的基调。

    而韩沥也在会议结束,走出宫门后,突然被吕不韦给叫住,邀请一同坐车,韩沥也没有拒绝,于是一起坐上了马车。

    而听完韩沥的夸耀,李斯却挥了挥手,对此并不居功。

    “也是五大夫你找的诗好。我花开后百花杀,颇有大秦一统六国,吞并天下之志也。”

    说到这里,李斯颇为好奇地问道。“五大夫的诗倒不似当代之诗,不知作于何人?观于何书也?”

    话说到这里,坐在马车正面主位的吕不韦,坐在李斯旁边的甘罗,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韩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马车行在咸阳道上,车帘被行进之风掀开一角,烈日和暑气从帘缝漏进来,在几个人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坐在这条线的暗处。

    韩沥却先问一句:“你们应该不会有怀疑是我作这些诗出来的吧?”

    甘罗直接失笑道:“五大夫,三朵花,五个诗人,在不同的心态下,作的五首诗——若全由您一人所作,那您早就疯了。”

    “哈哈哈!”韩沥对此也同意这点,但他能说的不多。“我出诗出残句,不是因为我不想全说,而是我观览太多书,不记书名,不记人名,只通大意,不求甚解——你真要我说出处……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哼哼哼……”吕不韦、甘罗和李斯都各自冷笑一声,也就不再言语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就算在白天也盖不住。

    咸阳的街巷从帘缝外一闪而过,有人挑着担子在烈阳下赶路,有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有人在巷口牵着驴往回走。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帘缝漏进来的阳光。

    “说真的……韩沥。”吕不韦略过了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

    “想必你自己也看出来了,整合其实并不难,难的只是一个借口——随着你的到来和你刚刚的配合,这部分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甘罗抬起头看了吕不韦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但结果嘛……也就是个拒之罢了。”随着吕不韦说出了这个结局,他也直接直言不讳地说道。

    “高端产品的吸金能力,会让红莲铺哪怕失去了低端市场,一样会在高端产品里获得流水,让大秦的财富外流。”

    韩沥没有接话。

    吕不韦说的是事实。明珠夫人的制香技术摆在那里,红莲铺的高端产品摆在那里,秦国权贵妇人们的购买力摆在那里——三个摆在那里,就是一道暂时绕不过去的墙。

    “这种慢性失血,依旧不是大秦能够接受的,你应该要知道这一点。”吕不韦对此认真地说道。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也算是我父王的宠妃。”他提醒一句,“同样是夜幕四凶将的一员,白亦非的表妹。”

    “唔……确实如此。”吕不韦没有否认。“但如果她成为夜幕存续的一个麻烦的时候,老夫相信她会被清除得比谁都快的——跟姬无夜、白亦非这些人,老夫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也是如雷贯耳。”

    吕不韦的神色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毕竟……翡翠虎的死亡,不就是夜幕最好的体现吗?无用者死去。那为什么麻烦者不一样死去呢?”

    韩沥垂下眼睛。

    翡翠虎死了,死得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理所当然。

    夜幕不需要他了,他就得死。

    如果有一天明珠夫人对夜幕来说不再是“有用”而是“麻烦”——

    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下去了。

    “我曾向王上提出过……贴牌这个建议。”韩沥只能无奈地透露道。“但王上……嫌丢面子,拒绝了。”

    “贴牌?”吕不韦倒是没有太过于拒绝。“先告诉我什么是贴牌。”

    韩沥只能把这个后世很常见的做法跟吕不韦说了——让红莲铺出口一批没有品牌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秦国贴上自己的牌子卖出去,赚个差价,既不伤红莲铺的根本,又能把秦国市场抢回来一部分。

    吕不韦听完,倒是看向了李斯和甘罗:“你们认为,这贴牌之事如何?”

    “主要是……”李斯看着吕不韦,有点为难。“王上似乎不是太喜欢贴牌这一说。”

    “你自己呢?”吕不韦突然问向了李斯。

    “我……学生有点觉得难以接受。”李斯本来还想矜持一会儿,但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这种商事……与学生所研究的法家事不是一个思考方式。”

    “嗯,你估计确实难以接受。”吕不韦随即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甘罗。“你怎么看?”

    “我……没经历过很多实际的事情。”甘罗对此只能坦诚。“如果行就行,不行……那就不行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吕不韦对李斯和甘罗说了句话,随即看向了韩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既然提了个建议……就不必管后续的内容了。”

    “明白。”韩沥低头得令。

    他知道,吕不韦打算暗中这么做一做。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咸阳道上阳光越晒起来,行人开始在屋檐下行走,炽白色的光晕在马车帘窗外一闪一闪的。

    “停车吧!”吕不韦突然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停下。驭夫的吆喝声从车帘外传进来,短促而清晰。

    “你的家,终究与丞相府不同路。”吕不韦对韩沥说道。“就不劳你多走一番路了。”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依旧感谢丞相捎我一程。”

    说着,对吕不韦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对李斯和甘罗拱了拱手,这才走下了车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阳光从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吕不韦面无表情,李斯若有所思,甘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车帘落下,韩沥的身影被隔绝在外。

    他刚一走下了马车,韩沥自己家的马车马上跟了上来。青帷黑辕,两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韩重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帘。韩沥这才登了上去,马车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咸阳道上,两辆马车一东一西,很快被烈阳给吞没了。

    丞相府的马车里,因为韩沥的下车,甘罗马上就转向了韩沥刚刚坐的那一边,以平衡马车的配重。

    少年的身子往那边挪了挪,袍角在座位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马车继续行了一段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暮色里变得单调而绵长。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忽然开口。

    “知道韩沥实际上是个什么人吗?”

    甘罗和李斯同时抬起头。

    李斯想了想,说了一个万金油的答案。“是个无欲则刚的人。”

    他的语气笃定,但笃定底下有一点心虚。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是个不打算久留的人。”

    李斯马上睁大了眉头,不可置信地说道:“他还想离开秦国?!他走得了吗?!他难道还想回韩国去?”

    “他对韩国没有留恋了。”吕不韦看了李斯一眼,纠正道。

    李斯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是想回韩国——那是要去哪?

    “那……他还能去哪儿?”李斯十分不解。“总……总不可能他真要投楚?”

    那“投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吕不韦摇了摇头。

    “你们都没说准。”

    甘罗和李斯同时看向他。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吕不韦那张苍老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实际上是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两个人为之一愣。

    甘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得了吗?”紧接着,甘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走不了啊。”吕不韦对此幽幽地说道。“所以才要随时准备走——他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什么结局?!”李斯对此担忧地不解。

    “老夫不能说——等你们看到征兆的那天,你们就知道了。”吕不韦对此只能这样说道。“也许,你们运气好,看不到那个征兆呢?毕竟——”

    他顿了一下。

    “无知……是福啊!”

    李斯盯着车壁上的木纹,甘罗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两个人都在想同一句话——“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韩沥在为结局做准备。一个他不想承担责任的结局。

    吕不韦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而李斯和甘罗,此刻是心潮澎湃。

    究竟……是什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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