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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凉水

    喝水跟喝酒有个差别。

    酒热,越喝情越浓,因此大家会越喝越热烈。

    水冷,越喝心越静,因此大家会把该说的说完后,就会陷入寂静。

    更别提水喝多了,会让人有尿意,加上天色已晚,明天白天事情估计会越来越多,而且弄玉一个人在满是吊死人的地方真的不敢走——反正这四个门客待了一会就马上回自家营地了。

    放水的放水,睡觉的睡觉,要是有想要帮忙的就帮忙做点事也好。

    反正水摊上就只有韩沥和韩重了——不过他们两个都去放了几泡尿了。

    快到子时了,韩沥就让韩重去睡。

    “你先去睡吧,我运完功就也回营去睡了。”

    “好的,公子,有需要的时候就回应叫我就行了。”韩重也知道韩沥的作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子时才睡的,于是就此退下。

    然后,韩沥就开始闭上眼睛,依旧持续进行自己一天子午二时中,子时的采气运功。

    而当他完成了必要周天的运功后,这才睁开了眼睛,看着来了大概半个时辰,正低头看着桌前茶碗清水发呆的李斯。

    “你是可以把我喊醒的,李斯先生。”韩沥拿起了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水,“这不是入定,这是晚课,要是你有要事的话。”

    “啊?”李斯这才抬起了头,看着韩沥扯起了嘴角,“据你的家臣韩重说,每天子午时运功是你坚持了最少十年的习惯,我哪能随意打扰呢。”

    “对了,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你的。”韩沥先伸出手提醒,“今天我就想着观他们想自己,而喝水赏夜是我独有的爱好。”

    李斯笑了笑:“别人都是饮酒赏月,你是喝水赏夜,不知因何缘由呢?”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韩沥吐出一句道德经的话,“而夜间的天幕除了点点星光外就是玄之又玄,这能让我在无尽的黑暗中体会最广阔的力量。”

    “所以你这才融入其中?”李斯也是饱学之士,知道韩沥在用易经的道理去践行自己的行为。

    “对,这就是老阴生少阳。”韩沥点头。

    李斯也是低下头体悟了几息,随即抓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唉,昨日在王齮那里喝三杯酒,喝得提心吊胆,”李斯突然说起他的假意合作之举,“今天喝水,倒是能喝个饱,却又没心情喝了。”

    “水这玩意哪有酒有滋味?”韩沥对此直接嫌怪道,“没事别像我这个魔道一样去履行极端修行,该喝酒时就喝酒。”

    “而且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韩沥对此挥了挥手,“我要不是对任何人都不信,根本发现不了问题,一旦落入你的情况照样也是假意合作的——只是我可能跟你不一样在一点。”

    “哪一点?”李斯又喝了一口水,认真地问道。

    “我只要有机会就先汇报给王上一句,没得到具体信息都不要紧,但一定要让王上知道我知无不言。”韩沥对此指了指李斯,“你很明显也是我这样的功利主义者,做事习惯首鼠两端——所以你配合王齮可以,但不能不汇报——汇报了,谁输谁赢不重要,但你没责任了,不负任何人了。”

    “还……还能这样?”李斯倒没有想到这点。

    “事前要汇报,事后要汇报,只要涉及王上的,事无巨细都得汇总汇报,能力可以锻炼,立场却要清晰。”韩沥告知道。

    “可是……”李斯还有个疑虑——他是喜欢挑赢面最大的一方,但他觉得赢面最大死跟就可以了。

    现在韩沥的意思是还需要给弱者平衡,那就等于是当墙头草啊!

    “所以啊,不能决的时候你就得不决,躲起来,藏起来,让人无法直接让你做决定——只要你还有用,胜利者一样会请你回来的。”韩沥告知道。

    “但你在这次上没有首鼠两端啊!”李斯对此反驳道。

    “那我之前说的定心锚的作用是什么?是用尽一切手段后都要坚持的原则——我找过王齮说能不能给那五个斥候各升一级爵位,他不肯给——所以我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韩沥解释道。

    “这他是做不到的——秦制在人头界定上很严格的,他没有首级,无法上报。”在没有嬴政的情况下,李斯终于能说了。

    “那他就不要杀。”韩沥就一句话。

    “历来做这种大事,小人物一定是会被牺牲的。”李斯劝韩沥别理想化了。

    “不,我不在乎牺牲,我在乎他们得死得其所,一个连五个斥候眨眼杀了,不给补偿的人,今天他能牺牲斥候,明天他能不能牺牲任何合作者?”韩沥对此指了指李斯,“对于这种人,一旦展开合作就得提防着,而我的处置手段却更简单:既然他是个这样的人,我就尽一切手段毁灭他——哪怕事后给吕相难以拒绝的条件都行。”

    “吕相会不会接受你的解释啊!”李斯对此不相信。

    “那我直接把这一切都推给是我以为是长信侯嫪毐暗中害王上行不行?”韩沥对此直接颠倒黑白,“反正王上要亲政,长信侯嫪毐一定有阻拦行动,别告诉我,除了吕相和王上外,你会选他?”

    “你竟然知道长信侯嫪毐?!”李斯顿时用一种被震撼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不会觉得我一点秦国内政都不了解吧?”韩沥反问李斯。

    “那你还让王上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情?!”李斯一脸惊怒。

    “错了,我在让王上去当个强者——强者制定规则,但强者是否遵守规则是情分,而从来不是本分。”韩沥对此抬起了茶碗,“规则从来都是工具,必要时该推翻一切就推翻一切。”

    李斯直接瞪大了眼睛。

    而韩沥只是自信地啜饮一口。

    但李斯只是站起身,向韩沥行了一礼:“李斯受教了。”

    但等李斯坐下后,韩沥却提醒道:“但也请记住定心锚——任何一把利剑都必须有个鞘,不然不好握。而且虽然强者守规则是情分,但为何总要提倡法为万世之根基呢?”

    “因为强者不可能永远强大。”李斯一点就通。

    “你已经比我哥强多了。”韩沥直接回馈一句,“他就是看事情本末倒置的读书读傻之人。”

    “呵呵呵……”李斯第一次失笑了一声,随即又喝了一口水,“唉……”

    但韩沥不想安慰他的失落——他知道韩非真的是非常好的学院派天才,荀子太喜欢这个学生了。

    但如果学院派天才这么有含金量,那为什么是李斯成为大秦丞相?

    因为这天下太多的事情不是光靠规则能解决的。

    韩沥继续看着隘门上吊着的第七具尸体。

    “话说回来,”李斯也看到了韩沥的奇葩行为,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今晚支水摊,在这里看被上吊之人,为了什么呢?”

    “祭奠因王齮一念之差,死在那里的人——说实在的,他们不是死在早上的埋伏里,就说明王齮也不是很看重他们。”韩沥抬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可因为他们由王齮一手提拔,加上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于是他们死了,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点……只能说他们死的无常。”李斯也不想嘲讽死人,只是也不是太在意,“但既然有了立场,那么当根烂了,大树倒了,也是正常的。”

    “那么借此情景,你就得反思自己,如何让自己的树根不倒——另外,当自己成为树根之后,如何不倒。”韩沥手指点了点李斯。

    “后者太远……前者太……太飘渺。”李斯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回答。

    “不飘渺,因为现在你出自相府,选择了王上,就意味着你有两个需要效忠之人,你必须要为双方构思好后路——尤其是双方的暗战势必会导致一方落败。”韩沥对此说道,“而前者这个课题做完了,你才能把同样的模型放到几十年后成为树根的你身上。你会发现,做好了今天,你才能为明天的事情打基础。”

    李斯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但他直接说出了王齮对他自己的威胁:“李斯只有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呢?”

    “我也只有一条命,我连吕相都还没见过面呢,但我正在打算这样做了,只是我还没想到第二条计策。”韩沥对此说道,“而已经想到的,受限于实在骇人听闻,请恕我先不能对你说,我得对他说了,然后才能对你说。”

    “你不会要害什么吧?”李斯可是知道韩沥计策之恐怖的。

    “怎么会害呢?只是这个计策,我不认为他会用罢了——他要脸。”韩沥耸了耸肩,“我不要脸罢了。”

    李斯想了想,还是压下这件事情不谈,毕竟这事还是太飘渺,起码得等韩沥到咸阳再说。

    他终于切入正题了:“不知道沥公子可以说那个新计划了吗?”

    “只要你问,我随时都能答。”韩沥对此无所谓。

    毕竟像建立嬴政军这种事情,对嬴政而言不像某些孤苦无依者一样需要从头建立,他有名,有权,有只要经过一番运作就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而这对于有志于官场,仅仅需要一个机会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

    “以君之名建立新军?!”李斯在听完了韩沥的新计划内容后,眉头完全张开,“这是把祸国奸臣建私军的路数往君主上引了!”

    “对,你对此不赞同?”韩沥歪着头看着李斯。

    “当然不是!”李斯哪会不赞同,本心而论都会觉得豁然开朗的计策怎么会不赞同呢,“就是有必要真以君之名建军吗?以君之名建军,万一败了……岂不是把君名放地上踩?”

    “第一,凭什么去保证建立的私军在忠诚度上可以比平阳重甲军更强呢?”韩沥对此一一拆解,“要的就是君名,这支军队只为主君服务,军名顶着主君的名字,背叛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就是一种双重背叛,以后也别想翻身了。”

    “我承认这点确实强!”李斯也不是不知道这个计策的威力——名实相符是儒法都赞同的,“我是说这军就不能败啊!”

    “为什么不能,你只需要找个阴阳家做保,说需要拿同名之物替死挡劫,这军为何败不得?”韩沥反问,“王上甚至可能还希望这只军多挑挑担子,把他身上未来可能的霉气给抵消掉呢!”

    李斯没话讲了,他只能把茶碗里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而韩沥在李斯放下茶水后,指了指点将台的方向问他:“王齮死了,被蒙恬千长一枪捅心而死。”

    “哦……你想撇清你这次言杀王齮的责任。”李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但随即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是嬴政今晚的安寝之处,“但这件事你决不了,我也不行,得由王上决定。”

    “我是说,如果我为自己挑一个死亡,我希望是商鞅式的五马分尸。”韩沥才不跟李斯谈所谓王齮被谁所杀呢,“你自己考虑好没有?”

    “你就不能考虑老死?!”李斯显得气急败坏,“能不能谈点好的!”

    他万分不想去谈这个问题,因为他怕面对。

    “秦国官场第一等一的好死就是老死——却从来不可得;第二好死就是死于职务上,这得真有莫大的好运气;第三个就是张仪、范睢一样的撤职病死。”韩沥伸出了三根手指,“而商鞅的先死,死后五马分尸算得上是最不坏的一种死亡了。”

    “我怎么可能去考虑最好的那一档结果呢?”韩沥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告别——他要去睡了,“你我这代人,服务于一个最特殊的时代,服务于最特殊的君王,奢谈一等一的好死是不现实的——你只有自己挑了死亡,才会在权利斗争中占据不败之地——因为没人可以拿死亡牵制你了。”

    李斯感受着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离去了,低着头,自己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拳头。

    看王上跟韩非告别,他只有一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跟韩非的弟弟韩沥独处,他却有一种不想面对却被迫睁眼看世界的痛苦。

    究竟要挑一个怎么样的死亡……

    他能不提前选吗?

    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飘了几缕。

    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看着七具吊在隘门下,随风晃动的尸体,最后只能喝光了碗中水,起身离开。

    看不下去了,而且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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