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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庆典后的寂寥归途

    夜色的乡土路上,夤夜无光,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照出一点轮廓。

    冬末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什么。远处的村庄已经熄了灯火,只剩几缕炊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灰色的幽灵。

    路上有五个人走着。

    韩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还是换回了一身灰裘,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听什么更远的东西。

    韩重跟在他左后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竹骨纸糊的,做工精细,灯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但灯芯没有点燃,纱布罩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透过薄纸,映出一团朦胧的苍白。

    焰灵姬跟在韩沥右后方,手里也提着一盏同样的没点灯之灯笼。

    她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袍角沾着几点泥渍——那是从联欢会的村子一路走来的痕迹。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月神和大司命走在韩沥后面的中间,相隔两步的距离。月神的紫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大司命的红黑袍袍在夜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五个人,两盏没点的灯笼。

    而在这五个人里,除了韩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怪异。

    焰灵姬现在是郁闷到极致。

    为什么不准点灯啊?她心里咆哮。

    走夜路也要看时候,在逃亡和隐蔽的时候,就是应该要熄灯走路,利用黑暗去遮蔽自己。

    但她此刻的身份不是逃犯,因为韩沥也不是——他可是新郑的主人,韩王室都在默默承认这点的人。

    这样走在夜色路上回家叫什么?锦衣夜行吗?何必呢?!

    她的手指攥紧了灯笼柄,竹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很想提意见,因为韩重的眼神已经专注到在黑暗中都让她感觉到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了——那眼神的意思是:能不能问?敢不敢说?

    她真的很想反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问呢?

    但她更知道,韩重肯定说不过韩沥——这个非人拥有常人难以看到的视角,道理上他永远无法被劝服。

    智足以拒谏,说的就是这类人。

    其实,让她问也不是不可以……但问题在于,今天这里有两个阴阳家长老。

    她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不知道,自己主动开口提会不会提前引爆局势?

    她又不敢赌。

    于是就这么一直走着。

    可事实上,月神和大司命也很难受。

    她们其实很想问点关于自身修炼的道境问题。

    月神在琢磨“月”的含义,大司命在想“善恶”的尺度。

    但问题在于,大家一路闭灯行走,她们不知道怎么找机会开口。

    虽然闭灯走夜路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阴阳家弟子从小就要在黑暗中辨识星象,黑暗是她们最熟悉的战场。

    但问题是,在这种沉默里,在韩沥那种“我在听风”的姿态里,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而且,这沥公子的随从,韩重习惯了不问也就罢了;这个被白亦非秘密送到韩沥这里、想挡住阴阳家掠夺的百越女子,也习惯这样走?

    你怎么不问呢?

    月神和大司命在心里同时叹了口气。

    路边的枯树林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像婴儿的啼哭。

    大家可能走了大概小半程了。

    韩沥平静但疑惑的声音这才响起:

    “你们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怎么这么安静?”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语。

    你闭着灯走夜路,这个气氛叫我们怎么问啊?

    大司命和月神在心里气苦地吐槽道。

    但月神还是先开口了。

    她会来事,因此直接意有所指而问道:

    “眼见沥公子在夜色中闭灯行走,吾等以为沥公子在悟道,因此怕惊扰才不敢发问。”

    韩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嗨!这有什么不敢问的?”

    他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来,在空旷的野地上显得有点远。

    “我这个时候走夜路,跟悟道并无太大关系。一是,这条路我太熟了,闭着眼,光耳朵听音辨位我都能走回家。”

    他顿了顿,脚步踩过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二是,今天我们五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在这夜路中遇到突发情况都可以应对,因此我就想走走夜路。”

    身后,从焰灵姬到月神,再到大司命,脸上都浮现出一阵鄙夷的表情。

    不是等闲之辈……就能这么没头没脑地闭灯走夜路了?

    反正有的选,她们真不想这么走。

    然后月神想了想,还是把疑惑问了出来。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落在韩重和百越女子手上那两盏没亮的灯笼上:

    “既如此,公子为何还要携带灯笼呢?既已决定闭灯走夜路,还将空灯笼拿着做什么呢?”

    “因为这条路不是我们单独某人的道路啊。”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

    “我得无时无刻地全力用内劲增强着五感,只要周围有人就能感应得到。”

    焰灵姬、大司命和月神三人同时一怔,这三人只觉得韩沥这异质天帝或者非人是真谨慎啊。

    全力运转五感,这意味方圆十数尺的动静都处于感知中——任何近身刺杀都能得到心理预备,远程刺杀也能稍微反应一点。

    看起来异质天帝每一分修为的提升,都是靠自己实打实苦练获得的啊。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她们的修炼也当然是刻苦的,天资也是最上乘的,不然不会练成阴阳家绝技。

    但韩沥还是一个大势力之主,都能做到跟她们一样勤耕不懈——虽然天资如何还不知道,但这心性中的韧性确实不错。

    作为新郑之主的非人连武功都是勤耕不辍,这让焰灵姬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哪怕是逃犯,每天也就按部就班练一点,走的是水磨功夫。

    可韩沥的威势比主人强多了,还这么勤勉,从不享受……也真的从不放松。

    可……唉,焰灵姬终于明白韩沥难怪觉得累了,这样耗费心力太痛苦了。

    这是找罪受,没有哪个君主敢这么来的——至少他的父王要这么来,韩国才这么点势力吗?

    但韩沥的声音继续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们纷乱的思绪:

    “带上灯笼的唯一用处,就是在遇到对面有人过来时,点灯告诉对面,己方没有害人之意,但也要做好对面是来找茬的准备。”

    三女又同时一怔。

    竟然是如此。

    月神的目光又落在韩重手上那盏空灯笼上,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但若是对面也不点灯,那沥公子你是点还是不点?”

    “也要先点。”

    韩沥的回答没有犹豫,他有他的坚持。

    “因为正常情况就是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另外这就涉及到一个,虽然我不知道算不算道,但也是我要先向你展示的东西。”

    “噢?!”月神和大司命顿时心中一惊。

    原来刚刚的闭灯行夜路,已经是韩沥在展示着自己的某种道了。

    她们马上同时拱手行礼,姿态谦卑:

    “请沥公子不吝赐教。”

    又来了……焰灵姬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一个十七岁的思想异端就是这样,智足以拒谏——怎么说都有理由。

    韩沥伸出手,指了指附近黑漆漆的树林。月光照不进林子深处,那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个东西,叫做黑暗森林理论。”

    韩沥像聊天,又像侃大山一样滴指着附近黑漆漆的树林介绍道。

    “这里说的是每个人,每个势力,都在一种绝对黑暗的森林里走着。”

    他顿了顿,脚步踩过一块松动的土坷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黑暗森林里,每个人,每个势力都是猎人,也一样是猎物——因此他们必须要克制着不能亮出光,否则谁先亮光,谁就先死。”

    三女看着周围黑漆漆的树林,心里一阵颤意在全身流过。

    焰灵姬甚至散去了受不了闭灯走夜路而随时准备点火的手势——她可不想一亮光就陷入死局。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气苦。我是焰灵姬的时候,我也得在黑暗中走纯夜路遮蔽自己,我是郑灵的时候,我怎么还得走夜路啊?!

    岂不是做谁都不得自由畅快?!真烦!

    而月神问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思索:

    “此乃道家的不敢为天下先。沥公子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大司命也在心里思索着。

    月神所谓“一切”的指代,就是指天命。

    但韩沥跟自己独处时曾说过,他能让天命提前。

    难道苍龙七宿真的只能求来见证的上古之力,而非一切天命的答案?

    但她马上就略过了这个想法,一切还得看韩沥怎么回答。

    而且苍龙七宿就算跟天命相差不大,但也不能说阴阳家就不能求——她忠于的始终是阴阳家,阴阳家要求苍龙七宿,她就得求。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悠远:

    “假如,这股黑暗的夜色就是道本身,你是行走在闭灯的夜路中体悟黑暗之道,还是一定要亮盏灯逆道而行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噢对了,别拿辩经手段跟我论,我只是说我的想法,谁要辩我,我直接认输——论辩经,我自知是玩不过世上任何人的。”

    焰灵姬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辩经似乎是韩沥万分拒绝的东西。

    而月神只是笑了笑,神女下的面容在月光下像一朵昙花。

    “沥公子要不想辩,我等本来也没有辩的想法。至于您的问题嘛……我只能说,顺道而行,逆道而行皆可——因为我们是要通过观察自然的道来成心中的道。”

    韩沥的脚步没停,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赏:

    “有见识,没错——不要被我的语言陷阱给迷惑,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才是道的真正底色之一。”

    月神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谨受教。”

    她也不是完全认同这句话,但也不完全反对。

    只是今晚的收获对她而言已经够了,贪多嚼不烂。

    于是她用肘轻轻碰了碰大司命。该你了。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的红黑袍服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您觉得该如何辨识善恶呢?”

    大司命的一切神职责任,即为威严、神秘、忠于职守、督察善恶和握有生杀大权。

    大部分的责任,她都能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可唯独分辨善恶……这不是一个她能够简单回答的问题,所以她得问向她们提出名实相符要求的沥公子。

    看看他能如何去做。

    而这个问题不出意外直接引来了焰灵姬和韩重的斜视。

    分辨善恶还不会吗?行事好的和行事坏的,有这么难吗?

    他们两个都觉得这个问题幼稚。

    而大司命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但并不以为意。

    她相信韩沥一定能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而韩沥确实知道。

    因为大司命在未来的秦时明月时期,是个什么角色呢?嗜血好杀,而且看上去不分善恶,只在乎阴阳家内部人,对秦帝国和以阴阳家立场来看需要杀的反秦分子从来都是一概不留情的。

    难道大司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根本就没有符合大司命的职责吗?不是,因为要真正论善恶的话,那阴阳家和秦帝国就照顾不了了。

    有些帝国的忠犬并不是善人,可他忠诚,杀不杀?

    有些反秦分子实际上是好人,可他反秦,对秦国和阴阳家造成严重损失,杀不杀?

    大司命的困惑就困惑在这里。

    普世价值的善恶还真不能完全作为以阴阳家立场优先的大司命的判断准绳。

    可若完全按阴阳家立场为判断准绳,她作为大司命也就是个门派杀手而已,根本悟不了道。

    现在她还年轻,还能思考,还能拉下脸求证。

    可一旦到了秦时明月时期,一切心态定型了,她就只能一条黑走到底了。

    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组织语言。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衬得他的侧脸像一尊雕塑。

    “这里我给你讲不了大道理——不好意思,我真没法给你一个讲得具体的道理。”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要求免责。

    “但我可以给你讲,假如我是一位阴阳家的大司命,我可以做些什么来既修行,又尽责。”

    大司命点了点头,倒也不是很在意:

    “沥公子尽管畅所欲言。我道理听得,片汤话也听得。”

    韩沥开始情景模拟下去了,步伐恢复了之前的不紧不慢。

    “好,如果我是一位阴阳家的大司命,我首先要把世人的普世价值和阴阳家立场结合起来考虑。”

    他用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东西。月光从他指缝间漏过去,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会搭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方的左右象限,分别定为善恶,而下方的左右象限,分别定为马上和待定。”

    他虽然在模拟,但依旧注意四周动静,所幸眼下的新郑在他的管理下并不乱。

    “永远,以名声确定是坏的,而且以阴阳家立场必须要马上清除者为第一优先,要做得大张旗鼓,让大多数的世人都能认为阴阳家的大司命确实是在替天行道。”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认真做职业规划的韩沥又在焰灵姬眼中展现出一种国士无双的气度。

    “而名声好的,也马上要杀者,就得巧杀,尽量别用自己的手段,多借助一切可借助的力量杀之,让自己维持在不动善人的假象下。”

    但这话说完,就让焰灵姬不由得皱眉。

    这好虚伪啊!

    但阴阳家长老在旁,她偏偏又说不得。

    真讨厌!

    大司命却听得津津有味,月神亦然。

    她们虽然模仿神灵,但立场上确实有个门派。

    而如何不负门派不负心,这是个永远需要自省的问题。

    没想到,韩沥真能找到一条相对两全其美的路。

    韩沥的声音继续从前面传来:

    “最后,待定的那些好的,坏的成员,如果从结构,从作用来论,不是需要马上杀的,就先放过,按兵不动。等到时间发展到必动不可了,再按刚刚我说的方案去动他们。”

    他收回手,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总结道。

    “这就是当我以阴阳家立场下的大司命的角度下构思的应该做的事情,是整体规划下的一半本职。”

    大司命觉得豁然开朗,很多事情顿时知道该怎么操作了:

    “沥公子的智慧,我对此佩服。”

    她顿了顿,但还是没忍住:

    “可何为另一半本职呢?”

    这下韩沥笑了。

    “另一半就是我最喜欢做的积小势化大势。”

    他依旧没转过头,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到韩沥话语中的某种情绪。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他既不对阴阳家立场有好坏——也就是所谓后台不够硬,但是踏马偏偏拽得要死,好像老子很重要的扑街仔恶霸呢?”

    大司命想了想,还是承认了:

    “天底下……好像……有的是这种人。”

    “那你和你的火部弟子为什么从来不想过把这类人中最恶毒的一部分人给噶了呢?”

    韩沥直接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不解的问题。

    “难道落实神职责任,是必须要把眼光放在阴阳家立场内外的人吗?普罗大众就不用管管?”

    “呃……”大司命语塞了,这是她以前没想过的。

    韩沥则是继续认真地说下去:

    “不需要你搞什么腥风血雨,甚至你个人可以不需要显露你的名声,但当你惩戒了最恶的一部分人,拯救了被摧残的最惨的一部分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梦想家和演讲家的蛊惑意味。

    “大家的感恩之语里真的没有对大司命的感谢吗?感谢这世上终于有了因果报应吗?”

    甚至,他还得提醒大司命。

    “你不就体会到了一种大司命特有的神威了吗?到时候,你该自我反省的是会不会沉溺于这种替天行道的精神中不可自拔吧!”

    听完此言,大司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红唇微张,整个人像一幅画龙之图上,突然被点了眼睛的龙一样。

    韩沥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涌、撞击、炸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从未想过的天空。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她才回过神来。

    她向韩沥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郑重和搁置:

    “沥公子所言振聋发聩,我需要细细思之,并且与太一陛下交流。但若此道可成,我将欠沥公子一个巨大的授道之恩。”

    韩沥摆了摆手,依旧从头到尾都没回头。

    “你跟太一陛下谈谈即可,成不成看你们阴阳家的意愿,但就算成了也千万别谢我。”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远。

    “我这个法子,无法替你修长生,只能替你修今世,对阴阳家而言可能是小道旁门也,算不得大道,你若取之,是害你还是成你,还未可知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一切凭太一陛下最后决定吧。”

    大司命没有再纠缠,只是点了点头:“好,待我禀告了太一陛下再说。”

    听着韩沥的话,回想起韩沥话语中的情绪,月神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像月光穿透云层:

    “沥公子是对某些人某些事看不惯吗?不妨说出来,我等也许能代劳。”

    如果能杀几个坏人,让韩沥高兴一点,既能让韩沥回归人性,也算一种深入打交道了。

    毕竟,异质天帝真的很难沟通和利用,万一阴阳家的道路依旧跟韩沥相冲,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韩沥还是摇了摇头。

    “我从没有要害死的人,看不惯归看不惯,但是……不,我不能主动出手。”

    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

    “这样吧,我出个考验,看看你们俩能做到什么程度。”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请公子明示。”

    韩沥继续不回头,往前走的同时语气悠悠:

    “我的最初合伙人,也是我的老师之一,另外是我的上司翡翠虎,虎掌柜有个并不太好的爱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每次他受了鸟气,就找家里的美姬出气,折腾死她们,一晚上折腾死好几个,第二天早上偷偷运出城,一把丢进乱葬岗。”

    闻言,三女脸色铁青,韩重也只能偏过头。

    焰灵姬和大司命都攥起了拳头。

    月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只有韩重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虎掌柜身份……”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仅是因为韩沥作为夜幕中人清楚自家人的个性,另外,这些被丢弃的美姬尸体,就是由他们幻梦给收敛的。

    好像……也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发现还有活气被救回来了,后来被安置给不嫌弃的从流民上来的干部身边做家妇。

    但他们再不忍,也要考虑翡翠虎的位置啊——所以对这些美姬,他们是默认其都死了的。

    “我知道。”

    韩沥打断了他,声音更加坦诚,但从不对此义愤填膺。

    “我也不想他死,因为他死期是随时随地,而现在他的生意,手段,哪怕加上我眼下政策的提供,都并不足以保他。”

    但他还是要说,因为这次,美姬可能的死亡因他而起,另外这次总算有个能超然的第三方介入了。

    “这一天,我已经让他受了太多郁气,而且到了明天还是后天,反正我还差他一次见面,我还要找他开新产业,他必定又一次受刺激。”

    月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沥公子想让我们怎么做呢?”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做什么。”

    此刻的韩沥再度恢复了好心无情的气质。

    “首先,他离死不远,只是缺契机,不要让他死于尔等之手,因为不值得让你们为他脏手;他的美姬是他的私人财富,所以拥有生杀大权,所以他折腾美姬确实合情合理,只是我不忍罢了;最后,你们安顿不了那些除了以色侍人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女人的。”

    他停下来,站在路中央。月光从他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但今天或者这几天内死的美姬,都有可能会因我而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无能为力,但我也过意不去,所以有此一提……其实你们也没必要答应我,因为我真的不想让翡翠虎现在就死,也……很清楚贵族规矩,不想尔等为难……所以……”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冬末的寒意。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什么。

    月神沉默了,韩沥此刻又像天帝,又像悲悯的圣人,却又像一个……无助的人。

    然后她看向大司命,目光里带着询问,语气里却恢复回了阴阳家长老的那股超然气质和平静。

    “嗯……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让他这几天不杀美姬吧?”

    大司命点了点头,也恢复了宛如天上人的超然物外

    “当然可以……正好先试试新道路难不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锋利。

    “我也好以行动后所感来禀告太一陛下。”

    毕竟,她们确实是天上人,确实并不在意人间俗世规矩。

    更重要的是……这是韩沥的考验,也是一种结缘的契机。

    还有,翡翠虎对她们而言是个什么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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