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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盘店之问

    红莲坐在席垫上,用一种疏离的眼神看着韩非。那眼神里有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像极了他们最熟悉,却也最理解不透的人。

    但她又跟真正的韩沥不一样,她的疏离眼神里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锐利。

    “哼哼哼,哥哥,我就先问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盘店的。那么如果我拿到了钱……该怎么盘?”

    韩非的嘴张了张。

    “呃……妹妹……呃——”

    他一下就蔫了。

    不是装的,是真蔫了。

    他陡然发现,自家妹妹在拿一个很致命的问题攻击自己——实操。

    这还不是宏观实操。

    宏观实操他还真不怕。

    让他论一国兴衰、论法度得失、论人心向背——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微观实操……

    盘下店铺?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他是公子,是司寇,是荀夫子的学生。他需要钱的时候,自然有人送上来。

    他不需要知道“怎么盘下店铺”。

    他只知道,现在他需要知道解答妹妹的问题,却没有答案。

    韩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紫女。

    紫女坐在一旁,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托着下巴,眉头微蹙,陷入了一种漫长的沉默里。

    韩非的眼神开始惊恐了。

    因为紫女也在沉默。

    紫女——紫兰轩之主,经营产业多年,见过无数商贾往来、银钱交割的人——她也回答不了?

    这个问题,怎么紫女还回答不了啊?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三个大字。

    紫女叹了口气。

    她先替韩非问了红莲一句:“你要盘几家店?”

    红莲想了想,那思考的姿态,像极了在模仿什么人。

    “按照垄断理念,所有非本国商铺暂时不考虑。”她说,“但全韩国的该类本国商铺,必须尽归我手。”

    “全……全韩国的该类本国商铺?!”

    紫女愣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紫色的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

    “要做这么大吗?这得下多少本啊?”

    “这得多少本啊?”韩非小声地向紫女问道。

    “不是本的问题,是盘的问题。”紫女小声告诫他。

    她正要解释——

    “因为每盘一家店,下一家就得涨幅三倍。”

    红莲直接代她回答了。

    紫女对韩非点了点头,这个“三”甚至不是实数,而是虚数——意思不知道多少倍。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倍。

    他懂这个逻辑。

    人是有趋利避害的。第一家卖了,第二家就知道有人要买,自然涨价。

    而第二家卖了,第三家就涨得更狠。

    这是人性。

    人性可善可恶,但在利益面前,多数人选择“恶”的那一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良。

    张良也在想。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认真,眉头皱成一团。

    “或许……得官府统一收购……”

    他刚开口,就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那是与民争利,儒家最讨厌与民争利了。

    他帮大父处理过国事,知道这个词的分量。官府下场收店,等于用权力抢百姓的饭碗——这种事,做了,名声就臭了。

    韩非也开始调动脑子了。

    他知道红莲的意思——官府手段不行,正常盘店会遭遇下一家提价三倍的考验。

    他反而在这点上相信。

    因为人性可善可恶。

    但如果……让他们自愿呢?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把它掐死了。

    靠!

    韩非第一次发现,人心这玩意怎么这么可恶啊!

    让他们自愿?凭什么自愿?人家开得好好的店,凭什么卖给你?

    除非……除非你能给一个他们拒绝不了的价格。

    但那不就是涨价三倍吗?

    那不就是被坑吗?

    韩非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三息之内被自己否掉。

    张良也在苦思冥想。

    其实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盘店。

    其次是不垄断。

    但……

    光拿钱注资幻梦——好像会有个严峻问题。

    因为那会破坏原来夜幕的分配比例。

    翡翠虎占多少?姬无夜占多少?白亦非占多少?那些都是定好的。突然多出一笔王室的注资,份额从谁那里出?

    没人愿意出。

    这就是为什么韩沥要拿新产业去对冲。

    只有新产业,才能重新界定利益。

    这是张良在帮大父处理过国事后,得到的直觉。

    但问题在于……

    女人生意并不是一夕之前才有的。

    胭脂、水粉、首饰、亵衣——这些生意早就有人在做了。只是过去没人把它做成垄断。

    可现在,一旦有人想做垄断,那暴利就是恐怖的。

    如果红莲不盘店,不垄断……

    过不了多久,翡翠虎就得玩这套。

    女性代理人真找不到吗?

    明珠夫人应该会很乐意当这个出头鸟的。

    她管着御香殿,最懂这些门道。让她来管女人生意,简直是天作之合。翡翠虎甚至会大方地让韩沥入股一两成,做个顺水人情。

    但那样的话——

    王室注资呢?

    红莲入局呢?

    解决四公子的骚扰呢?

    全都没了。

    张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红莲看着这两个陷入苦恼的男人,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笃定。

    “哥哥。”

    她开口了。

    韩非抬起头。

    “如果你要搞不定这个问题,我可以搁置它。”

    红莲用一种慵懒的眼神看着他。

    “我有种方法,弟弟告诉我的。这是我很不想做的。”她顿了顿,“但先告诉我,如果不这样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韩非沉默了一瞬。

    “……唉,先说吧,让我听听。”

    他叹了口气。

    又要被好心无情的力量给洗礼了。

    他郁闷。

    张良则是哀叹。

    红莲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那软意显露出来。

    她只是说:“其实,相比于翡翠虎经常的家破人亡,弟弟是有一套手段的。不流血,但瘆人。”

    她撅起嘴,看着韩非。

    “列出卖家所有相关人的信息,一个一个地比对给卖家,再按市价将其买走——绝不能多,但也不会少分毫。”

    韩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店铺的老板,看着自己全家老小的信息被摊在桌上。父母、妻子、儿女、亲戚、朋友——每一个人的名字、住址、日常行踪,整整齐齐列在竹简上。

    卖,还是不卖?

    不卖,明天这些信息会出现在谁手里?

    这不是威胁。这是比威胁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他知道。

    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做什么。

    你知道他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他不想做,不是因为他不能做。

    卖还是不卖?

    韩非深吸一口气。

    “这是杀人不见血嘛!”

    他想都没想,直接否决道。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红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受伤,是——

    伤感?

    韩非的心猛地一紧,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两个字。

    “不行……呃——”

    他马上顿住了。

    他看了看陷入震撼的红莲,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五个字。

    杀人不见血。

    这是他在评价弟弟的方法。

    他下意识地用了“杀人”这个词。

    他下意识地把弟弟和“杀人”联系在一起。

    韩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好意思啊,妹妹。”

    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我一时不察,应激了。”

    红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韩非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刚才确实是在审视。

    他下意识地审视了弟弟的方法,然后用了一个最糟糕的词。

    他是法家。

    他控制不住。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几息。

    然后红莲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审视他是吗?”

    韩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妹妹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质问,是确认。

    是“我终于知道了”的那种确认。

    “呃……没有了,现在没有了。”

    他不敢看妹妹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虚。

    “以后也不了。我就一时没忍住——真的。”

    红莲垂下眼睛。

    那动作很慢,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没事。”

    她说。

    “你还是继续审视吧。”

    韩非猛地抬起头。

    “不,红莲,我——”

    他想要承诺,想要说“我再也不会了”,想要让妹妹相信他真的不审视弟弟了。

    但红莲打断了他。

    “你应该要审视。”

    她抬起眼,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因为他的手段,他用起来可以不流血。”

    她顿了顿。

    “可是,当一直跟他打交道的翡翠虎用了他的手段后,可以要人跪在其脚边,亲吻鞋履,渴求灭其门。”

    “什么?!”

    韩非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张良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紫女的手攥紧了裙摆。

    弄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四个人,四种反应,同一种情绪——震撼。

    “安敢如此!”

    韩非直接怒了。

    他的手拍在案几上,青铜酒杯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但他没有在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张良的声音有些涩。

    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适。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是对“人可以被折磨到这种程度”的本能抗拒。

    “这……翡翠虎怎么一下子手段这么恐怖了?”

    紫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她是生意人,见过无数银钱往来、利益交割。

    但她没见过这个。

    让人跪在脚边,亲吻鞋履,求着灭自己的门——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红莲看着她,摇了摇头。

    “紫女姐姐,你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稳。

    “弟弟告诉我,只有贪心的人会中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弟弟说话时的神态。

    “因为弟弟有个买下后的赎买政策。让每个被买走店铺的原买主,除非是真不想做的,都可以拿微薄的股份,拥有其经营权。他们甚至可以在经营了大概年份后,赎回自己的店面。”

    她看向众人。

    “这是用来减少瘆人感觉的。”

    她垂下眼帘。

    “只是翡翠虎在这个政策上搞了个对赌协议。每个接受赌博的人一定会失败——但正常买家其实还是可以保命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他在消化。

    消化这些信息。

    弟弟的方法——不流血,但瘆人。

    翡翠虎的异化——让人跪求灭门。

    而弟弟用“赎买政策”来减少瘆人感——但翡翠虎把它变成了屠宰场。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特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

    (这策略其实还是不对头。)

    他在心里说。

    (但现在听到翡翠虎的异化手段后,感觉好极了。)

    他知道这想法不对。

    他知道手段就是手段,不能因为别人用得更狠,就觉得自己用的没问题。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相比之下,弟弟的方法简直像是圣人行径。

    紫女也在心里吐了口气。

    (幸好我有后台,没人敢这样买我的紫兰轩。)

    她知道紫兰轩不是普通店铺。她是流沙的人,韩非是她的靠山,卫庄是她的盟友。没人敢动她。

    但那些普通店铺呢?

    那些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的人呢?

    他们面对翡翠虎那种手段,能怎么办?

    她不敢想下去。

    红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但这也是我必须得让翡翠虎当老板的原因。”

    她看着韩非和张良。

    “因为这敲骨吸髓、破家灭门的本事,我学不会,我应付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需要进入产业,需要钱——就连钱都是翡翠虎提供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能让他当老板呢?”

    她看着韩非的眼睛。

    “这样他就不会对我下手了。”

    韩非得极力地抿着嘴。

    张良的眼珠子开始乱转。

    他们得想办法把这个提议顶回去。

    太危险了。

    让翡翠虎当老板?让那个“财之凶将”当红莲的老板?让那个让人跪求灭门的人掌控妹妹的产业?

    这怎么行?

    但怎么顶呢?

    他们找不到理由。

    因为红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学不会那些手段。

    她应付不了那些手段。

    钱是翡翠虎出的。

    让翡翠虎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她。

    这逻辑无懈可击。

    韩非和张良陷入了苦恼。

    然后——

    “也行!”

    紫女的声音响起。

    韩非猛地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绝望。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七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眼眶里。

    张良也是不可接受。

    弄玉亦是如此。

    他们好像第一次见到了紫女这个样子——赞同让翡翠虎当老板?赞同让那个恶人掌控红莲的产业?

    紫女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红莲,嘴角微微弯起,抬高了下巴。

    那是一个笑。

    苍凉的笑。

    “让他做老板也行。”紫女斟酌了一会后说,“反正盘店确实非你所长,是他的本事。让他当老板确实可以让他不伤害你。”

    她顿了顿。

    “可这个老板不能白当。”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得帮忙。盘店这种事本来是谁熟悉谁来做。他既然是老板,让他来做吧!”

    韩非和张良失神地看着紫女。

    他们没想到紫女能这么决绝。

    把最难的事推给最难缠的人——

    这算什么?以毒攻毒?驱虎吞狼?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红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这就是弟弟教给我的初步方法。”

    她说。

    紫女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苍凉的笑意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她以为自己是破局者,原来只是按图索骥。

    她以为自己是妙计横生,原来只是照搬剧本。

    韩沥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让老板干活”。

    他早就知道紫女会说出这句话。

    紫女的笑意更苍凉了。

    不是自嘲,是佩服。

    是对那个十七岁少年,最深最深的佩服。

    韩非和张良坐在那里,看着紫女和红莲之间的那场无声的交锋。

    他们什么都没看懂。

    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紫女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而他们……

    他们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连问题都解决不了。

    韩非的嘴抿成一条线。

    张良的眼珠子不转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里,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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