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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骨观前,青瓷献王

    新郑王宫的觐见偏殿外,秋风已带了刀锋般的寒意。

    韩沥捧着那只不算沉重的楠木礼盒,站在等候的官员队列末尾。他内里依旧是那身墨青暗金纹深衣,外罩的麻布大氅今日特意换成了半新的,好歹拍净了灰。韩重被他留在了宫门外——这种场合,一个护卫跟进来反而扎眼。

    殿檐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身前几位等候的官员正低声交谈,话语顺着风,一丝不漏地飘进韩沥耳中。

    “……听说了么?大将军前些日子强占的那座窑,真烧出宝贝了!”

    “可是那‘玉瓷’?我昨儿在翡翠虎掌柜的铺子里瞥见过一眼,乖乖,那釉色……真跟玉石似的,还透光!”

    “何止透光!”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市井消息灵通人士特有的夸张,“我府上管事亲眼所见,一只茶盏,要价——这个数!”那人比划了个手势。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这……这岂不是与上等和田玉同价了?”

    “玉可不常有,这‘玉瓷’听说是能烧出来的!若能得一件摆在家中,何等风光!”

    “是啊是啊……这下大将军,可是要发大财了……”

    众人唏嘘感叹,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嫉妒,以及一丝对权贵的本能敬畏。

    韩沥垂着眼,指尖在光滑的木盒盖上轻轻摩挲。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下去,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片冰凉的释然。

    总算成了——有赖配方的所有条件充分,有赖窑炉工人的巧思,估计也对窑炉做了必要的改造,于是才让这青瓷直接在第一窑就完成了烧成。

    窑神保佑啊!韩沥第一次在心中喊了一句。

    接下来,无需他再去做什么技术指导,更不用赔上什么了。

    姬无夜和翡翠虎的贪婪,反而成了推动“青瓷”野蛮扩张的最强动力。

    至于这扩张是福是祸,是先精后滥还是先滥后精……在他交出配方的那一刻,便将这些思虑从心头剥离了。

    就像农人播下种子,看天时,看地力,却不必执着于每一株苗的长势。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下一片待垦的荒地。

    殿内宦官唱名,轮到他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捧着礼盒,迈过高高的门槛。

    第一印象是失望。

    并非刻意贬低,而是见识过后世故宫太和殿那吞天噬地的恢宏,眼前这所谓的“韩国大王殿”,在他眼中便如同放大了的乡绅祠堂。

    梁柱漆色半旧,地砖磨损处露出灰白,连侍立两侧的甲士衣甲都不甚鲜亮。秋日惨淡的天光从高窗漏下,非但没有增添神圣,反而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而高踞王座之上的那位——他的父王韩安,冕旒下的面孔在阴影中模糊,只能看出一个臃肿的轮廓,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打着鎏金扶手。

    第二印象,则是猝不及防的、近乎暴烈的震撼。

    韩王安的左右两侧,各设一席。

    左侧那位,一袭绛紫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

    她并未刻意摆出姿态,只是随意地倚着凭几,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玉环。然而那张脸——韩沥搜遍前世今生的记忆,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不是单纯的美,而是一种混合了妖冶、慵懒、以及洞察一切的空茫的……魔性。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极深的紫,看过来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一丝丝勾出来,在指尖缠绕把玩。

    她就是明珠夫人,夜幕的潮女妖。

    而右侧那位,则截然不同。月白深衣,素雅无纹,只在袖口领缘绣着浅银的缠枝莲。

    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温婉平和,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弧度。她的美是润物无声的,像江南的烟雨,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不夺目,却让人看过便觉心境宁和。

    她是胡美人,也就是未来胡亥的妈。

    两个女人,两种极致的美,如同冰火同时灼烧视网膜。

    韩沥只觉得小腹骤然一紧,一股原始而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直冲头顶。

    他不是圣人,更非阉人,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未曾同时直面过如此等级、如此反差的双重美色冲击。

    更致命的是,那份属于穿越者灵魂深处对“历史知名美女”的隐秘认知,与眼前活色生香的现实瞬间重合,产生了化学反应般的爆炸效果。

    握草!

    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透衣而出。

    这不是心动,更像是生物本能遭遇超量刺激后的过载反应。但理智的警报尖啸起来——这里是王殿,王的女人!

    一丝一毫的失态,都是取死之道!

    电光石火间,他强行摒神静气——不是真的闭眼,而是将心神沉入那片来自后世庞杂记忆中的、名为“哲学”的武器库。

    佛家的“白骨观”心法碎片轰然涌现: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一切色相,皆由心生。

    美者白骨,丑者亦白骨。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不是完整的禅定,而是近乎粗暴的“概念覆盖”。

    眼前那惊心动魄的活色生香,在意识层面被强行解构、剥离、重组——丰润的肌肤化为附着腐肉的枯骨,流转的眼波成为空洞眼眶中的幽火,曼妙的曲线还原为嵴椎与肋骨的排列……

    嗯,这骨架……倒生得匀称,颇有结构之美,好家伙,就连骨相都能透露出一股别样的美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

    欲念如潮水般退去,不是被压抑,而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冰冷的“观察”所稀释、化解。

    当他重新看向上方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剩下对“生物结构”和“政治实体”的纯粹审视。

    他上前,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韩沥,拜见父王。见过明珠夫人,胡美人。”

    起身,对两位韩王的嫔妃分别作揖,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十四公子有心了。”胡美人先开了口,声音如其人般温软,“红莲那丫头,可没少在妾身面前夸赞你的巧思呢。”

    明珠夫人未语先笑,那笑声像玉珠滚过冰盘,清脆又带着沁骨的凉意:“早闻十四公子雅擅匠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静,与众不同呢。”她的目光在韩沥身上停留了一瞬,紫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玩味如蜻蜓点水,倏忽即逝。

    她察觉了什么。

    韩沥心中一凛。

    他知道,明珠夫人不仅是察觉到了自己诞生了欲念,更是察觉了那欲念出现又消失的速度与方式。

    寻常的克制会有痕迹,但他的“化解”太过彻底,反而露出了不寻常的底子。

    但形势之下,也无可奈何——他对韩王的观感,若非父子血缘,实际上姬无夜才更像韩沥的父亲——因为他们享有对韩王安同样的态度。

    那就是轻视。

    而且对于礼法,韩沥也是一个双标——他愿意谈礼法,而讨厌守礼法——所以更是对一个庸主享有如此美人感到难受。

    “两位夫人谬赞,沥愧不敢当。”韩沥垂首,心中对红莲又谢又怨:阿姊啊阿姊,你倒是替我扬了名,却也把我架到这火炉上了!

    韩王安似乎终于从某种神游状态中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开口:“我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很标准的、无聊的君王开场白。

    韩沥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准备好的说辞:“回父王。儿臣近年常思,我韩国欲于列国间彰显独特文华,除韩弩兵锋外,当有可流传之雅物。文法艺乐固佳,然器物之精,亦可载道。儿臣遂潜心钻研陶钧之法,近来偶有所得。”

    他顿了顿,语速平缓,咬字清晰:“此物乃以特殊土釉,经秘法高温烧制而成,质坚声脆,釉色莹润,非寻常陶器可比。外人欲仿,工序繁难,火候极易失之毫厘。儿臣以为,或可成我韩国独有之标识。”

    说罢,他亲自打开礼盒。一旁侍立的寺人连忙上前,小心接过,捧至御前。

    木盒开启的刹那,殿内仿佛亮了一瞬。

    那是一整套青瓷器具:天青釉弦纹茶壶、同色茶盏数只、莲瓣纹碟、素面水丞……器型端庄秀雅,线条流畅如秋水。最夺目的是那釉色,在殿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雨后天青与湖水浅碧之间的色调,均匀、莹润、内敛,却又在流转间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韩王安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伸手拿起一只茶盏,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看。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与他惯常把玩的玉器竟有几分神似,却又更轻,更脆生生。

    “唔……”他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触手生温,釉色青翠如水,光照之下,竟有玉质光华流转……比红莲那丫头拿来的单杯,更为成套,更为精雅。十四,此物……当真由泥土烧制而成?”

    胡美人也轻轻拿起一只小碟,指尖爱惜地抚过莲瓣纹路,眼中尽是赞叹:“真是巧思妙手。纹理如此细腻均匀,器型端庄又不失灵动。红莲得了一套茶具,便视若珍宝,日日擦拭把玩,赞不绝口。如今见了这全套,方知十四公子匠心独运。”

    明珠夫人没有去碰触那些瓷器。她的目光,像最细的丝线,缓慢地、一寸寸地拂过每一件器物的轮廓,最终,稳稳地落在韩沥低垂的脸上。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与众不同。”她开口,声音柔媚依旧,却让殿内温度降了几分,“妾身也没见过此物,果然精美得紧——”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间瞥向韩王,又落回韩沥身上,“倒听闻,大将军府中,倒也见过几件类似的‘玉瓷’。”

    她用了“玉瓷”这个市井称谓,而非韩沥说的“青瓷”。

    “然则,”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对比,“无论釉色之纯、器型之雅,皆不及眼前这套远矣。十四公子,这便是你方才所说的……‘第一窑’精髓所在?”

    来了。 韩沥心头警铃大作。她不仅知道来源,更精准地点出了“第一窑”与“市售品”的差别,话里话外,将姬无夜(夜幕)与他的“孝礼”置于对比的天平上,更暗指他有所保留。

    他保持躬身姿态,脑中思绪飞转,声音却依旧平稳:

    “夫人明鉴。青瓷既成新器,便需经世人所用,方知其利弊。儿臣以为,当先使其流通于市井,观百姓豪富是否喜用,探其日常是否堪用,此谓‘试于民’。待民间反馈汇集,知其优劣,方可思量,是否、以及如何为我王室所用,以为礼器。此方为稳妥之道。”

    他巧妙地将“商业推广”包装成“为民前驱的市场试探”,将翡翠虎的贩卖行为,解释为替王室“收集民间感触”的必要步骤。

    “因此,”他话锋一转,将焦点牢牢定在自己手中的礼盒上,“儿臣已将烧制之法,转赠我韩国豪商翡翠虎大掌柜,托其先行于市井流传,广收民议。无论赞誉亦或指摘,皆为日后改进之资。”

    他绝口不提姬无夜。大将军涉商,总是不美。

    “至于本次所献,”韩沥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韩王,“乃儿臣开窑所得第一套完整成器。儿臣以为,此‘第一窑’之物,有其纪念之初衷,更蕴含探索成功之喜悦。不敢私藏,特献于父王、两位夫人及兄长姊姊鉴赏,一表孝心,二则……”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亦请父王与两位夫人,以天下最尊贵之眼光,为此新器‘定基准’、‘立标准’。何为上品,何为可用,何为瑕疵,皆需至尊一语而定。如此,将来若有‘王造’、‘国造’之青瓷,方有圭臬可依。”

    说完,他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方才短暂平息的紧张感,随着这番几乎挑明“正统定义权”的话语,再次蔓延全身。

    大殿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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