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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劝说

    院内灵堂肃穆,香火袅袅。

    刘嘉野见兄长归来,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出声唤道:“大哥。”

    江月淮亦缓缓直起身,一身素白丧服衬得本就惨白的面容愈发清冷单薄,轻声颔首:“刘兄。”

    刘嘉觉上前对着灵位恭敬上香行礼,礼数周全,待香火插稳,才转过身直面二人,神色敛去温和,变得沉稳凝重,单刀直入发问:“月淮,往后你作何打算?”

    江月淮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眼底沉淀着一片清冷平静,字字轻却笃定:“待父母棺椁下葬,守完头七,我便离开此地。”

    刘嘉觉闻言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决断:“如此也好。先暂且隐忍蛰伏,熬过眼下风波。”

    他眉头微蹙,沉声叮嘱:“后日便是清缴夏税的日子,届时百姓积怨最盛,这几日必定是最难熬的关口。你孤身守丧,无人庇护,万事多加谨慎,千万提防有心人暗中作祟。”

    话音顿了顿,他将方才街角发生的事缓缓道出:“方才我在巷口撞见阿砚,她被一群孩童围堵扔石辱骂,额角已经见了血。”

    “什么?!”刘嘉野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错愕焦急。

    而一旁的江月淮,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素来平稳沉静的眼底,瞬间翻涌出错愕、慌乱,随即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席卷而来。他唇瓣微抿,脸色愈发苍白几分,周身的清冷死寂更甚从前。

    思绪翻涌也不过一瞬。

    二人正要追出去,刘嘉觉已然抬手拦下,安抚道:“你们不必慌张,我已经劝过她,让她自行去医馆处理伤口,也叮嘱了她近几日切莫再来此处,避开风头。”

    听闻此言,刘嘉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悄悄侧头瞄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江月淮,心底暗自轻叹。

    他看不清此刻江月淮心底的翻涌,却清清楚楚知晓,若是阿砚方才当真受了重伤,以江月淮的性子,必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份愧疚,怕是会牢牢困住他许久许久。

    所幸,那丫头并无大碍。

    ——

    阿砚归家时天色尚早,庭院里冷冷清清,不见半分人影。

    陈书玥定是还在杨家逗留未归,阿安和陈书峻尚且在学堂念书,田里劳作的爹娘也未曾回屋,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她不敢耽搁,快步冲进西屋,小心翼翼取出怀里贴身收好的物件,稳稳放置在桌下最隐蔽的角落,再扯来一块粗布仔细遮盖严实。

    确认无人能轻易察觉后,她才抚平衣摆,缓步走出房门。

    刚踏出屋门,便迎面撞上归家的老爷子。

    今日的老爷子面色格外沉郁,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周身气场肃穆,一看便是心事重重。他目光锐利一扫,当即落在阿砚额角新鲜的伤口上,眉头骤然蹙起,沉声发问:“你今早去杨家赴及笄宴,好好的出门,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阿砚下意识抬手捂住额角创口,避开白日被孩童围堵的实情,轻声敷衍:“路上不小心,磕在石头上蹭伤的,不打紧。”

    老爷子无心细究她的小伤,只沉沉叮嘱一句“往后行事谨慎些”,便满心沉郁地拂袖进屋,显然心头大事缠身,无暇顾及旁枝末节。

    阿砚望着他反常的背影,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

    老爷子素来沉稳持重,极少这般心绪不宁,想来定然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直至傍晚全家围坐用餐,席间沉闷压抑的气氛,才让她彻底知晓缘由。

    老爷子放下碗筷,厚重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沉重:“今日衙役下乡传令,今年税粮规制更改,每户每石税粮,额外加征三斗耗羡,用以填补沿途运输、仓库存放的各项损耗。”

    本朝税制,原有雀耗、鼠耗等少量合规补额,算作定例。

    可近二十年来,地方耗羡粮早已脱离官府规制,成了无定额、无章法的苛捐杂税,年年层层加码,压得乡间百姓苦不堪言。

    老太太闻言瞬间蹙眉,满脸难以置信:“往年每石只额外征一斗,家家户户已然勉强支撑,今年怎会直接翻倍加到三斗?这日子实在难熬!”

    老爷子闻言轻轻叹气,道出背后隐情:“听闻是府衙粮库有人贪墨亏空,账面对不上,便将这笔巨额损耗,强行摊派到各村各户,逼着咱们百姓来填账。”

    一语落地,满桌寂静。

    全家人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人人眉头紧锁,愁云满面,本就拮据的日子,经此一加征,更是雪上加霜。

    阿砚心口猛地一沉,瞬间联想到白日城中的风波。

    想来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税加征,多半与江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城中官员贪墨亏空,不敢向上追责,便将所有罪责与损耗,尽数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这一刻,她才真正深刻体会到这场风波的波及之广、牵连之重,也彻底懂了白日里那些孩童满腔的怒火。

    若非她亲眼见证江月淮的清白隐忍,知晓江家的满腹冤屈,摸清了前因后果,换做是懵懂度日、只知受苦的自己,怕是也会跟着众人迁怒泄愤,背地里怒骂人家祖宗。

    人心怨怼,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许令仪最先按捺不住满心焦灼与心疼,急急开口:“我们原本只备好四石四斗八升税粮,堪堪凑齐往年旧例税额。如今骤然加征,还得额外补上一笔!”

    她下午才刚和陈承松细细对账,算好了公中六成上缴粮额,自家留存余粮,满心盘算着今年收成能略有结余,贴补家用、供峻哥儿读书。

    眼下新规一出,所有盘算尽数落空,繁杂的账目搅得她心绪纷乱,一时算不清差额,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书峻。

    陈书峻垂眸凝神默算片刻,神色沉静,精准报出数目:“还需再多缴一石三斗三升四合,合计需上缴五石八斗二升四合。”

    一石三斗有余。

    许令仪心头一阵抽痛,满脸皆是不舍与无奈。

    平白多缴一石多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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