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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替身成林

    第十三天。

    林桐到的时候,馆里已经坐了人。

    不是阿凯小鹿。是“嘉宾”。六个,加上老余、小满、阿凯,凑了九。都是真名,在签到本上写着:资方代表、技术顾问、媒体编辑、策展人。他们坐在折叠椅上,面朝破洞墙,椅背贴着绿点,像一排待拍的观众。每个人都戴着一副统一发的VR眼镜——是消费级款,白,轻,眼罩是新的皮,味还没散。没人说话,先刷手机,光在脸上跳。

    袁茂峰没穿布衣。今天换了件更旧的,袖口短到小臂中,前襟别着那支笔,笔挂上挂的不是石眼豁口,是那粒石英和半张生辰帖折成的三角,晃着,像枚勋章。他站在最边上,挨个看人脸,像画师开笔前看绢。

    “今天不演。”他说,“给你们看‘成’。”

    没人应。一个穿西装的抬眼:“成什么?之前那版牡丹太暗,竹还穿模,甲方想要的是——”

    “是‘飞入寻常百姓家’。”袁茂峰接,“懂。”他走过去,从西装男胸前的口袋抽出那支签字笔,没还,夹自己耳朵上。“百姓是‘百’,也是‘白’。白地,种东西,先要空。空到能住,才叫家。”

    他抬手,阿凯点下总控。

    灯暗。只留顶上一圈冷白,打在嘉宾脸上,像审讯。绿幕在身后亮起,是纯白底,中间一道竖裂——是预录的“虚实和鸣”主视觉:一根发光的骨竹,破开白,墨从裂口流成溪,字幕浮:科技让意境可触。

    “戴好。”袁茂峰说。

    九个人同时往下拉眼镜。林桐站在侧边阴影里,没戴。他看见:眼镜一扣上脸,那圈冷白光就变了——从每个人头顶往下渗,渗进眼罩,变成他们眼底的绿。西装男先抖了一下,抬手想摘,又放下,手指在镜腿上捏得发白。

    “开始。”小鹿在台后切。

    袁茂峰走到纸前(今天没铺纸,是空气)。他没蘸墨,右手虚握,像提笔。提起来,往白地一划——

    不是画,是“删”。

    在VR里,那根预录的发光竹,突然“消隐”:从节往下,一节一节,变透明。透明到只剩线框,线框再断,断成点,点往回飞,飞进袁茂峰虚握的“笔”里。西装男“啊”了一声,手伸向空,像抓走掉的什么。他抓空,缩回,眼镜里,新的画面切进来:不是广告片了。

    是林。

    密,极密。从地底往上“挤”的竹,不是之前的十三根,是成林。竹是“空”的,中间通光,风一过,整片林往同一个方向弯,弯的弧度像鞠躬,再直起,再弯。林底下,黑溪变宽,成河,河面漂着白花(是牡丹瓣),花边发黑,卷着。

    “这是V4……”小鹿小声,“但参数我没动过,密度怎么——”

    “是‘住’满了。”袁茂峰说。

    他往前走两步,站到破洞墙前。墙今天没补,破口被一圈黑绒布围个框,像舞台台口。他抬“笔”,往框里点了一下。

    点完,最靠近台口的那个嘉宾——是个短发女编辑——突然“虚”了一下。不是眼镜故障,是整个人:肩膀先淡,变成70%透明,能看见后面的绿幕褶;再是脸,五官模糊,像被橡皮擦轻擦过;最后是手里的手机,屏幕光还在,但壳子没了,只剩一块发光的矩形飘着。

    她没叫。只是抬手,摸自己脸。摸着摸着,笑了。笑得和老袁昨天那个弧度,差一点重合。

    “一。”袁茂峰数。

    镜头(林桐右眼,已完全习惯绿黑切分)开始扫:

    第二根竹,在林海左侧“长”出个空位,空位前,站着人形。是阿凯。半透明,穿黑T恤,抱硬盘,站在竹下,低头看自己脚——脚边插着块小牌,没字,只画个“2”。他抬手想摘眼镜,手到半空散成粒子,粒子飘向竹节,被吸进去,竹节上立刻“长”出一点青苔,盖住吸口。

    第三:老余。坐在他自己的升降台虚影上,点烟,烟是绿线,抽一口,人淡一格,台子沉进地,只剩烟圈往上飘,飘到竹枝上,挂住,变成个绿圈。

    第四:小鹿。蹲在溪边,拿平板舀水,水从指缝漏,人跟着漏,漏到只剩后脑勺一撮头发,粘在竹根。

    第五、六、七……数到十二。

    十二个人形,散在林间,各占一根空竹。姿势全是“生前最后那个动作”:看手机、抱臂、托腮、咬笔帽、点烟、捂嘴笑。没有一个看镜头。全看着林桐——因为林桐站在台口,是唯一“实”的,在白光里发着冷。

    林桐右眼绿半边开始“数”:1、2…12,数到12,瞳孔缩成线。左眼盯着剩下那根——最粗、没皮、骨色、立在河正中央的第十三根。竹旁空着,没牌,没人。只有一截红绳,在风里抽。

    “该谁。”袁茂峰问,像问空气。

    空气里,西装男突然摘眼镜(动作很慢,像被程序延迟),摘下来,举到面前。眼镜是空的,没有镜片,只有两个黑圈。他对着黑圈,说了一句,声被扩出来,混着电流:

    “我投了三百万。我要‘唯美’。不是这个鬼……”

    “唯美是‘留’。”袁茂峰接,“留不住,就归我。”他抬笔,往西装男虚影一点。点完,那截黑圈眼镜飞出去,飞向第十三根,套进竹顶的空管里,卡住。卡住的瞬间,西装男整个人“啪”地拍扁,变成一张侧脸剪影,被墨一刷,贴进竹身。竹身立刻鼓一点,是脸的形,没五官,只眉心点白。

    “十二地支,填完了。”袁茂峰转身,看林桐,“主位,等主。”

    平板在林桐兜里自动亮。不用掏,光从布缝漏出来,打在他大腿上。屏里播的,是“直播流”:没有剪辑,是机位对着破洞墙,墙里是实景——也就是现在馆里这一幕。但“实景”里,嘉宾席是空的。九张椅子,空着,只有椅背上,各钉着一张白纸条,被风吹得啪啪响。纸条上,是字:

    第一张:X溪冲

    第二:林

    第三:寅时

    ……

    第九:借光

    第十张,是空的。

    十一、十二,是“待填”。

    十三,写着:“林桐”

    林桐抬头,看第十三根。骨竹顶上,红绳系着的生辰帖,被风掀开,露出正面——朱砂的“林桐”二字,下面村名,被新墨描粗,还在湿着。风每吹一次,竹晃,字就抖,像在点头。

    “你点我名,是哪年。”袁茂峰走过来,站到他身侧,没看竹,看他右眼。

    “简历没写。”林桐听见自己说。

    “不是简历。”袁茂峰指自己太阳穴,“是那年雨夜,我钉到第七,你爹把半截指塞进来,说‘替我崽留个空’。空到今天,你长成能闻见引路风的大小,刚好填。”

    “填了,他呢。”

    “他归位了。”袁茂峰抬下巴,点骨竹,“在节里。你往下,是根;往上,是叶。中间这截‘人’,归你。”

    他伸手,不是拿笔,是拿林桐的左手。攥住,攥得很实,把那只只剩四指的手,往自己面前一拉——拉到虚悬的“笔”和空气之间。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叠上去。两只手,四只指,握一个不存在的笔杆。

    “写。”他说。

    林桐没动。是“手”自己动:往下,触“纸”(是空),拉横。拉的时候,右眼绿半边炸开,黑半边往里吸,吸进所有光。横拉到尽头,他感觉到“穿”——笔尖(是骨)扎进空气,扎出阻力,像扎进湿棉。扎透,带一点“咕”,墨(是自己的清泪混着眶酸)溢出来,往两边爬。

    爬到一半,袁茂峰松手。只剩林桐自己。他往下按,按出竖,竖到河面,停。横折,折回,封口。

    是个“口”。

    “口”一闭,林海突然静了。所有竹停弯,直着,直指顶光。十二个影,同时转头——第一次,看向“口”的位置。看三秒,又齐刷刷转回,看林桐。

    “眼。”袁茂峰说。

    小满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戴眼镜,手里捧着东西:是那支真笔,和那双小孩鞋。鞋是干的,但鞋带系成“8”,像无限。她走到林桐右肩,把笔递给他,鞋放在脚边,鞋头对脚。

    “它说,眼要‘活’的。”她指空中的翠鸟模型——还在,无眼,蹲在虚拟枝上。“活的就是,刚哭完那口。”

    林桐右眼又酸。他抬手,用指甲(左手中指)刮下睑里那点湿,刮出一星,抹在笔尖。只一星,不够点全眼,只够点“瞳仁”。他举笔,对向鸟左洞,停住。

    台下,有个嘉宾突然笑出声。是那个一直捂嘴的女编辑,笑得肩膀抖,笑完说:“像……像他小时候。”没头没尾。

    林桐点下去。

    不是点,是“按”。笔尖戳进黑洞,戳到底,停半秒,拔。拔出来,带出一丝极细的黑线,线连着洞和笔,像脐带。洞里,先是一黑,然后“亮”——不是高光,是绿,是和林桐右眼上瓣一模一样的竹纹绿。绿里,慢慢浮出一点金,是牡丹粉,混着。最后,整个眼眶“鼓”了下,像刚眨。

    鸟活了。

    不是动,是“在”。它把头转90度,正对林桐,再转,看台下。看一圈,最后定在第十三根竹。它张开喙——没声,但墨从喉部涌,涌成小字,在半空排:

    “看我”

    两个字悬着,不散。

    林桐看竹。竹里那张侧脸剪影,眉心白点,突然“塌”了一块——塌成眼的位置,没点,是空着,在等。等谁填。

    “你填,还是我。”袁茂峰问。

    林桐没答。他把笔往自己右眼一横,笔杆压着眼皮,像封条。压着压着,绿黑交界的那条线,慢慢往上移——移到角膜正中,停。他松开,笔掉。掉在脚边鞋上,鞋头墨被砸开,晕成个“十”,再晕,变成“木”。

    他听见自己说:

    “我填。”

    抬手,不是用墨。是用食指指腹,按在自己右眼黑半边的下睑,往下拉,再往上一推——把绿“挤”进黑一点,混了。混完,指腹转向,隔空往骨竹的“眼”位置,一按。

    按下去的瞬间,两件事同时:

    1. 馆里所有VR眼镜,同时黑屏一帧,再亮时,嘉宾席全空了。九张椅子,剩九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在绿幕前飘。

    2. 破洞墙里,黑溪突然“倒流”,往第十三根竹根灌。灌满,竹身一抖,从顶到根,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用指甲划的“林”字,划了十三遍,最粗那道,裂开,流出一点清墨,滴回溪。

    滴完,鸟在屏里叫了一声。

    不是“叩”,是“吱——”,短,像新竹被掰断。叫完,它展翅(是墨丝),飞离枝,飞向林桐。飞到半空,散成雨,雨是黑的,落在他脸上,肩上,左脚那只墨圈鞋上。雨停,他脸上留下两道淡痕,像泪,但闻着是松烟。

    小满蹲下,捡鞋。捡起来,套进自己左手(当手套),握了握,像握谁的手。

    “成了。”她说。

    灯渐亮。是现实光,不是冷白。亮到能看清:绿幕上,预录的广告还在播,但被叠了一层很淡的实拍——是刚才林海、骨竹、鸟的录屏,透明度调到30%,像水印。水印里,第十三根竹顶上,红绳系着的,不再是帖。

    是一小截鞋带,在风里晃。

    袁茂峰走到台前,对着空椅子,鞠躬。鞠到90度,停三秒,直起。脸是松的,皱纹全在,但嘴角那点“等到了”的笑,收了。收成平的,像画完最后一笔,搁笔。

    “演示结束。”他对空气说,“版本存档:中华美育·虚实和鸣·终版。”

    阿凯在后面关程序。关的瞬间,林桐右眼里的绿,像被拔插头,“滋”地缩回针尖,沉进瞳孔最底。黑的那半,恢复正常,但虹膜边缘留着一圈极淡的、像美瞳没摘干净的荧光绿边,要凑近才看得出。他低头看自己左手:小指还在,但指甲盖完全变成半透明,里面能看到一道竖的黑线,像竹节。

    “林老师,”是西装男的声音——人站在出口,眼镜摘了,眼有点红,在拍他肩膀,“太……先锋了。我们回去剪两条,一条给汇报,一条你们留着。那个‘人变透明’的,是不是可以再慢一点?有点吓到张总。”

    林桐没看他,看自己左脚。鞋边的墨圈,干了,起皮,一搓掉渣。渣里混着一点白,是石英碎。

    “不剪了。”他说。

    “啊?”

    “慢的那个,是魂退。退干净,才像。”他抬眼,看西装男,“你刚才,是几?”

    “什么。”

    “第几根竹。你坐第三排左二,是‘五’。数过吗。”

    西装男笑不出来,摸了下后颈,走了。人陆续撤,说话声像退潮。老余留着拆灯,小鹿在导素材,阿凯蹲着拔线。小满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双真白鞋,和一支笔。

    林桐走到后院。井盖还压着石,但桶倒了,滚在一边。他走过去,没搬石,往缝里看。黑,但能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张折成三角的纸,纸尖上,粘着一点绿——是鸟羽毛的尖。

    他没捞。只把右眼揉了揉,揉出点红,像哭过。揉完,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云边切一刀,照在骨竹上(今天没立,是影子),影子斜着,盖住整个院子,像盖了个章。

    章是:

    “林”

    下面拖长影,写成:

    “未完”

    他转身回馆。小满在门边,递来一个信封。是旧的,牛皮纸,没字。他拆,倒出一张卡:是移动硬盘,贴着标签“V13_终”。背面用墨写了极小的:

    “下次别用VR了。”

    他抬头。小满已经走远,卫衣帽子盖着,口袋鼓着(是鞋),背影融进高速方向的风里。

    林桐把硬盘插进外套内袋,和怀表、断笔、生辰帖挤一起。四样东西,在胸口碰着,碰出极轻的、像骨敲竹的:

    叩。

    (停)

    叩。

    他走进馆,站到那面破洞墙前。墙修好了,用新白漆,漆还没干,沾手。他把手掌按上去,五指张开,印个灰手印。印完,在掌心印旁边,用指甲划了道:

    “十一”

    再划:“十二”

    留着最底下,空着。

    风从新漆缝里往外顶,顶出一点甜,一点腥,一点松烟。他吸进,咽下。

    走出门时,没回头。

    但知道:第十三根,还在。在墙里,在井底,在右眼最深的那个针尖里,慢慢长着。长着长着,节上会再钉一次。钉谁,不知道。

    只听见,很远,像从下一层楼传上来的,收工前的最后半句:

    “五殿……收形……画外音……”

    他踩上马路,鞋底踩碎一块石英。咔。

    是第十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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