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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声远

    初一大早,我是被炮仗声炸醒的。

    窗外噼里啪啦的,比除夕还密。我裹着棉被坐起来,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扒开一小块往外看——院子里一片红纸屑,碎碎的,在雪地上跟开了满地的红花似的。奶奶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饺子,满屋子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一团,像是墙本身在发暖。

    “起了?“奶奶头也没回,正在拿漏勺搅锅里的饺子,“过来端碗。“

    我披着棉袄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灶台边上,从奶奶手里接过两碗饺子。一碗搁在炕桌上,一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我咬了一口,烫的,馅的汁水在嘴里涌开,烫得直咧嘴,可还是往下咽了。

    “昨晚睡得好?“奶奶也端着碗坐到炕桌对面。

    “好。一觉到天亮,炮仗都没吵醒。“

    奶奶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他昨晚从咱家窗户底下过了之后,又走了很远。后半夜雪停了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北边有一条脚印细细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比以前走的都远。“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窗户外面。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屯道上的积雪也被踩实了,一串串大人孩子的脚印交错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可奶奶说的那条往北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今天他还来吗?“我问。

    奶奶想了想,摇了摇头。“初一不走远路。过年第一天,各路神仙都出门巡视,他这时候在路上走不合适。他应该躲在老槐树底下歇一天,等明晚再走。“

    “那明天晚上他会来吗?“

    “来不来不一定。“奶奶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汤,“他昨天走远了,今天歇一天,明天也许接着走。走顺了就不回头了。“

    我端着碗没说话,碗里的饺子热气慢慢淡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窗外的炮仗声又响了一串,哔哔剥剥的,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跟昨晚一样热闹。可那些热闹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听着热闹,可总觉得里边空荡荡的。

    初一那天屯子里很热闹。男人们串门拜年,女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说话,小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拿摔炮往地上砸,啪的一声响,炸开几片红纸屑就跑远了。我也跟着三叔他们走了几家,每家都递糖递瓜子,兜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半天都没掏干净。

    初二那天我去河边走了一趟。河面上的冰结得厚厚的,一层压着一层,青灰色的冰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河对岸的李家村也没几个人在外面走动,都猫在家里过年。我沿着河岸走了大半截路,一直走到老柳树底下,树根旁边那个土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铁皮盒子早就不在那儿了。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棵老柳树冻得发硬的树皮,它跟赵三爷那把枪一样,也是一动不动的,也是在守着,只是守的东西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去屯道口。奶奶说初一不出远门,那初二呢?初二也不该走。正月里走亲戚是活人的事,他一个魂,走在路上碰见走亲戚的人,两下都不自在。我想了想也对,就没去。可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很久,屯道口那边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被拉得细长细长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北方的路,指了一整夜也没动过。

    初三的早上,雪又停了。

    天晴得透亮,太阳刚一冒头就把雪地照得白花花地反光,晃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出门扫院子,扫完了扛着扫帚站在门口往外看——屯道口那个方向,老槐树底下那片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根旁边。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是一堆雪,被人用手拢起来堆成的一个小雪人。不大,就一尺来高,脑袋圆圆的,身子圆滚滚的,胳膊的地方插了两根细树枝,像是张着手臂要抱人。

    我放下扫帚走过去看。雪人堆得不算精致,捏得松松的,五官是用手指头戳出来的——两个小坑是眼睛,一弯浅浅的印子是嘴巴。那嘴巴是翘着的,弯弯的,像在笑。雪人脚底下的雪地上,有一行小脚印,浅浅的,往北延伸了一小段路就断了,像是堆雪人的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舍不得走,又退回来在雪人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脚印没有折返,一直往北去了,走到屯道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蹲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松散的雪粒被太阳一晒开始化,雪人的脑袋边缘滴下来几滴水,沿着圆滚滚的身子往下淌,在脖子的地方凝成一小截冰柱。可它还在笑。那两个小坑是眼睛,那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嘴巴,弯弯的,翘着的,跟它主人昨晚来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雪人做了个小小的告别。他堆了个自己,留在我家门口,告诉我他走了。他走得很远,远到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蹲在那儿直到阳光把雪人的左半边晒化了一层,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回了院子。可我没把那雪人弄掉,就让它蹲在老槐树底下慢慢化掉。它化完了就走了,跟它的主人一样。春天化完了雪,雪化完了他也就彻底走了。

    那天晚上枪声还是响了。我躺在炕上闭着眼听,那声闷响从后山传来,闷闷的、钝钝的,穿过雪地穿过夜风穿过月亮的光,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是开枪的人把枪口稍微往上抬了一点,让枪声走得更高更远,往北边送了送。

    我知道那是给谁送的。他在北边的路上走,路上黑,没有灯,没有灯笼,什么光都没有。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能听见,听见了就知道方向没错,继续走就对了。

    我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把窗帘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外头点了一盏不灭的灯。我想象着他在雪地里走的样子——脚踩在雪地上陷进去又拔出来,陷进去又拔出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走了好几天了,从小年走到除夕,从除夕走到初三,从初三还在走,不知道走到哪儿了,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可他在走。他在走就行了。

    我闭上眼,在那声枪响的余音里慢慢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安稳的黑暗。像是有人在一片安静的雪地里铺了一条路,又黑又长,看不见尽头。可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人等着。那个人穿着灰蓝褂子,光着脚,蹲在雪地里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嘴弯弯的,在笑,然后站起来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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