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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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后山的枪声还在响。
天冷了，北风从老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又干又硬的凉意，吹得屯道上的土都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家家户户的窗户缝里塞了布条，门板底下垫了稻草，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满屋子都是柴火和热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屯子里的人比秋天少出门了，猫在屋里过冬，偶尔出来一趟也是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几步就赶紧回屋了。
可那枪声没断。一到夜里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方向，闷闷的一响从后山传来，穿过结了霜的空气，传到屯子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可人人都听得见。听得见就行了，听了就知道山还在，守山的还在。
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初下的。那天傍晚天色暗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天就乌沉沉的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往下按。奶奶看了天说今晚要下大雪，让我把院子里最后那捆柴抱进屋。我刚把柴禾堆在灶台边上，雪就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一下就不见了。然后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到半个时辰整片天空全是白茫茫的，风卷着雪片子往窗玻璃上扑，扑得窗户噗噗响。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停了之后出门一看，整个屯子都埋在雪里了。院墙矮了半截，屯道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道被风刮出来的雪棱子，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后山全白了，从山脚到山顶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树冠上堆着雪，枝丫压得弯弯的，风吹过来就簌簌地落一阵雪沫子。
那几天屯子里没人进山。进不了，山路全被雪封死了，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膝盖。老刘的羊群关在圈里出不来，孙猎户的猎枪挂回了墙上，整个屯子像是被雪按住了暂停键，家家户户猫在炕上，烧着火，喝着热汤，等着天暖了雪化了。
那几天夜里，枪声还在响。
雪天里的枪声跟秋天不一样。秋天是清脆的、利索的，一枪响完了就散。雪天的枪声闷得厉害，像是被雪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才传出来，听着又远又钝，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埋在雪地里敲。可它还是每天都响，到了点就响，一下都不少。那天晚上我裹着棉被坐在炕上，听着那声闷闷的枪响从后山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厚厚的雪，隔着结了冰的窗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枪声了，倒像是山底下什么东西在翻身，翻了一下又睡回去了。
大雪封山之后大概过了七八天，屯长赵大鼻子来家里找奶奶，说了一件让人心里发紧的事。他搓着手站在院子里，脚在雪地上不停地跺着，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说的话也跟着那白气往外冒：“老嫂子，后山脚下那片雪地里，有人踩过去了一趟。“
奶奶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了这话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头送柴。“踩过去了？咋看出来的？“
“雪地上有一趟脚印，从山脚那边过来的，一直走到屯道口，到屯道口就没了。不是往里走的，是往外走的，从山里头走出来的。“
“脚印是啥样的？“
赵大鼻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光脚的。小孩的脚，不大，跟七八岁孩子的差不多。可雪地里踩出来的印子烫得很，像是脚底板刚捂热了踩上去的，踩过之后雪化了，冰了又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坑。我蹲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坑里没有泥，干干净净的冰。“
奶奶把烧火棍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雪地里往屯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白茫茫的，什么印子都看不见了——新落的雪盖住了旧的，那趟脚印已经被掩住了。可她像是透过那层新雪看见了什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是那个孩子。他长大了，能出山了。“
“哪个孩子？“
“赵三爷七年前救的那个。他走的时候说欠赵三爷七年活头，七年到了，赵三爷走了，那孩子的魂也就自由了。以前他欠着赵三爷的命，得守着山里的规矩不能出林。现在债还完了，他能出来了。他出来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看完了再回去。“
赵大鼻子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那他以后还会出来不？“
奶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刚还完债，还认不得路。等他走熟了，想出来就能出来。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他得先学会认路，学会从山脚走到屯道口不迷路，学会从那道山梁上翻过去往北走。他得走很多很多趟才能走熟，比赵三爷在的时候送的那些魂走的趟还多。“
赵大鼻子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雪后的山白得晃眼，每一棵树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白色的底子上，像一幅工笔画，没什么藏得住的东西。可我知道那些雪底下盖着的东西比秋天更多了，盖了一层又一层，把什么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雪下面有老树根，有旧坟头，有枪壳，有一把横在炕桌上的猎枪，有每天夜里都要响一声的动静。还有一双小孩的脚印，从山脚一直走到屯道口，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踩化了雪又冻上了，等下一场雪把它盖住。
那天晚上枪声响的时候我闭着眼听。那声音穿过雪层穿过夜风穿过结了冰的窗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好像听出一点以前没听出来的东西——枪声里夹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雪走。那人走得不快不慢的，一步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那个印子慢慢被新雪盖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脚步声走远了，枪声也散了。我睁开眼，窗外的雪地月光底下银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雪地上走着。穿着赵三爷生前给他缝的小棉袄，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踩在雪面上。他冷，可他受得住。他走了很多年了，从小孩长成大孩子，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在那片老林子里等，等赵三爷放完那一声枪响，等枪声的尾巴散干净了，他就开始走。
他往屯子这边走。走到屯道口就停住了，站一会儿，看看屯子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印被风慢慢抹平，像是什么都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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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北风从老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又干又硬的凉意，吹得屯道上的土都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家家户户的窗户缝里塞了布条，门板底下垫了稻草，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满屋子都是柴火和热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屯子里的人比秋天少出门了，猫在屋里过冬，偶尔出来一趟也是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几步就赶紧回屋了。
可那枪声没断。一到夜里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方向，闷闷的一响从后山传来，穿过结了霜的空气，传到屯子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可人人都听得见。听得见就行了，听了就知道山还在，守山的还在。
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初下的。那天傍晚天色暗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天就乌沉沉的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往下按。奶奶看了天说今晚要下大雪，让我把院子里最后那捆柴抱进屋。我刚把柴禾堆在灶台边上，雪就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一下就不见了。然后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到半个时辰整片天空全是白茫茫的，风卷着雪片子往窗玻璃上扑，扑得窗户噗噗响。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停了之后出门一看，整个屯子都埋在雪里了。院墙矮了半截，屯道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道被风刮出来的雪棱子，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后山全白了，从山脚到山顶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树冠上堆着雪，枝丫压得弯弯的，风吹过来就簌簌地落一阵雪沫子。
那几天屯子里没人进山。进不了，山路全被雪封死了，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膝盖。老刘的羊群关在圈里出不来，孙猎户的猎枪挂回了墙上，整个屯子像是被雪按住了暂停键，家家户户猫在炕上，烧着火，喝着热汤，等着天暖了雪化了。
那几天夜里，枪声还在响。
雪天里的枪声跟秋天不一样。秋天是清脆的、利索的，一枪响完了就散。雪天的枪声闷得厉害，像是被雪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才传出来，听着又远又钝，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埋在雪地里敲。可它还是每天都响，到了点就响，一下都不少。那天晚上我裹着棉被坐在炕上，听着那声闷闷的枪响从后山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厚厚的雪，隔着结了冰的窗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枪声了，倒像是山底下什么东西在翻身，翻了一下又睡回去了。
大雪封山之后大概过了七八天，屯长赵大鼻子来家里找奶奶，说了一件让人心里发紧的事。他搓着手站在院子里，脚在雪地上不停地跺着，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说的话也跟着那白气往外冒：“老嫂子，后山脚下那片雪地里，有人踩过去了一趟。“
奶奶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了这话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头送柴。“踩过去了？咋看出来的？“
“雪地上有一趟脚印，从山脚那边过来的，一直走到屯道口，到屯道口就没了。不是往里走的，是往外走的，从山里头走出来的。“
“脚印是啥样的？“
赵大鼻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光脚的。小孩的脚，不大，跟七八岁孩子的差不多。可雪地里踩出来的印子烫得很，像是脚底板刚捂热了踩上去的，踩过之后雪化了，冰了又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坑。我蹲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坑里没有泥，干干净净的冰。“
奶奶把烧火棍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雪地里往屯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白茫茫的，什么印子都看不见了——新落的雪盖住了旧的，那趟脚印已经被掩住了。可她像是透过那层新雪看见了什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是那个孩子。他长大了，能出山了。“
“哪个孩子？“
“赵三爷七年前救的那个。他走的时候说欠赵三爷七年活头，七年到了，赵三爷走了，那孩子的魂也就自由了。以前他欠着赵三爷的命，得守着山里的规矩不能出林。现在债还完了，他能出来了。他出来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看完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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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鼻子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雪后的山白得晃眼，每一棵树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白色的底子上，像一幅工笔画，没什么藏得住的东西。可我知道那些雪底下盖着的东西比秋天更多了，盖了一层又一层，把什么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雪下面有老树根，有旧坟头，有枪壳，有一把横在炕桌上的猎枪，有每天夜里都要响一声的动静。还有一双小孩的脚印，从山脚一直走到屯道口，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踩化了雪又冻上了，等下一场雪把它盖住。
那天晚上枪声响的时候我闭着眼听。那声音穿过雪层穿过夜风穿过结了冰的窗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好像听出一点以前没听出来的东西——枪声里夹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雪走。那人走得不快不慢的，一步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然后那个印子慢慢被新雪盖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脚步声走远了，枪声也散了。我睁开眼，窗外的雪地月光底下银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雪地上走着。穿着赵三爷生前给他缝的小棉袄，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踩在雪面上。他冷，可他受得住。他走了很多年了，从小孩长成大孩子，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在那片老林子里等，等赵三爷放完那一声枪响，等枪声的尾巴散干净了，他就开始走。
他往屯子这边走。走到屯道口就停住了，站一会儿，看看屯子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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