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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相思

    三个孩子当中,弥娘虽基础最差,但好在认得几个字,又不是从零开始,认字读背倒是不难,可写起来就很费劲了。

    几个人连着半月挤在云澈房里,让他被迫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为人师表。

    甘棠老早就抄完了妄言交代的任务,干脆成了弥娘的伴读,和云澈这个先生一起糟心,他看着弥娘的字,实在忍不住道:“……今日这个爬虫看上去倒是新颖许多……”

    云澈抱着臂,面色复杂地出了门不知去哪,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他将那纸往桌上一拍道:“照着画总会吧?”

    弥娘偏头一看,只觉有点眼熟,是妄言的字帖,他时常习字,又总是同样的内容,弥娘就算认不全也看得出形状。

    妄言一早不知去了哪,云澈便从那厚厚几叠字帖里偷着拽出一张。纸张薄如蝶翼,料想妄言也发现不了。

    弥娘不想连累甘棠和云澈因为自己被罚抄,是以十分用功,几乎废寝忘食,半个多月过去,千字文差不多已认了大半,如今卡在写字一事上,自是不肯服气,一言不发拿过妄言的字帖,和自己较劲似的,绷着小脸就临摹起来。

    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弥娘抄得有些累,不知是什么诗词,妄言只写这一首,抄来抄去再换个字帖以外的新字,弥娘写着还是不好看,低着头半是奇怪半是埋怨道:“他为何只写这一首?”

    她这句话本意是问云澈,可始终无人应答,耳边却传来一两声呼噜响。

    弥娘莫名,转头向后看去,才发现云澈脸上盖着书,和甘棠一人在床一人在矮榻,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唯有锁头还坐在她对面,一颗头躲在立着的书后面状似苦读。

    但那呼噜声传来的方向属实奇怪,压根不似从后方传来,弥娘伸手将对面立着的书从上一拉,露出锁头一张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脸来,鼻子里又跟着吭叽一声。

    合着满屋除了她就没一个醒着的!

    弥娘伸脚一踢,正中对方小腿骨,锁头一个激灵惊醒,擦了擦口水迷蒙道:“……我没睡。”

    他看了看弥娘不甚高兴的面色,又看了看另外两个睡死过去的人,皱眉道:“怎地专踢我?”

    弥娘心说这还用问?小声揶揄道:“合着你们乌月族道谢表忠心就光提鞋?”

    那日锁头眼见妄言莫名发了脾气,恐怕连路过的狗入了他的眼,都要被罚抄点什么才算,自是躲得比谁都快。甘棠和云澈被弥娘连累,近几日罚抄写得手都酸了,只有锁头躲过一劫,日日跟个添头似的只顾看书。

    锁头却有理有据,手指放在弥娘刚抄完的那个字上说:“每个人字迹不同,妄言又没有眼疾,我若帮你们抄了,到时被他发现,还指不定要再多罚几遍呢!”他定睛一看又问,“怎地抄上这个了?”

    弥娘挑眉看他:“你认得?”

    锁头点点头,有些低落道:“大巫教过我读书习字。”

    南诏有心附梁,王庭官事和白月一族百姓自是都用汉字,唯有乌月百姓对此十分抵触,整个乌月一族大概只有大巫丹刹才熟识大梁文字与典籍。

    锁头自幼长在王庭里跟着丹刹,从不敢违背丹刹的安排,整个天宫司里虽乌月族人众多,丹刹却不知为何只教了自己。

    再过半月丹刹就要出关了,锁头一想到这个就心中难安,他对丹刹的感情很复杂,既恨他瞒着自己折磨阿南姐,也惧他也要将自己推入火坑,可在这惧和恨当中,又莫名夹杂了别的什么,他竟有一丝担心——若大巫知道他趁着自己闭关跑了,是否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呢?

    毕竟丹刹在临闭关前,还在惦记他的生辰礼。

    弥娘见锁头呆愣半晌,便伸手在人眼前挥了挥问:“想什么这么入神?”

    锁头回过神儿来看着弥娘,他知道妄言一行是清源国师请来的帮手,自是对乌月一族十分反感,便不想在弥娘面前多言,他摇了摇头,看着妄言的那张字帖岔开话头道:“这是写给恋慕之人的相思词。”

    弥娘不明白什么是恋慕,自然也不懂何为相思,只问:“那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锁头曾经也问过丹刹一模一样的,当时丹刹是如何作答来着?

    哦,对了。

    锁头学着记忆里的丹刹一般道:“曾有人同我说,若能与恋慕之人长相厮守,便不害相思,若与恋慕之人天各一方终不得见,相思便成毒,更有甚者,若与恋慕之人因爱生恨,这相思便比世间最难解的蛊毒还要可怕上千倍万倍。”

    “所以说,”弥娘咬着笔杆分析道:“妄言写这么多相思词,是因为他中毒了?”

    书页之下压着得一双眼缓缓张开,云澈后脑枕着左胳膊转醒,说转醒也不大准确,他始终没太睡熟,将弥娘和锁头的话全都听进耳朵里去了。

    他将妄言的字帖拿来让弥娘临摹纯属自作主张,上一次先斩后奏还是把弥娘从西巷截回来那次,他们做属下的,最忌讳擅自揣测主子心思,可妄言这份相思之情太重,压根不用云澈费心去猜。

    妄言每年都会带云澈来南诏停驻几日,彼时多是夏季,梧桐花开得正盛,而每次离开前,妄言都会在寺庙后山那人的墓前留上几条粉白花枝,再带着云澈返回大梁,十数年来,从未失约。

    而在冬季前往南诏,这还是头一次,此时梧桐树枝尚秃,妄言又自觉去墓前祭奠不好空手,那日思来想去,发觉自己还从未给人烧过纸,在山中逗留得久了些,这才正撞上差点命丧兽口的弥娘和甘棠。

    此番不知要在南诏停留多久,妄言便总惦记着去后山看看,上次才烧了纸,这次便带了一壶大梁的桃花酿。

    妄言席地坐在墓前,一腿伸直,另一腿支起膝盖搭着胳膊,酒壶早就空了,他背靠着石碑似与老友叙旧:

    “从前我总觉得只有真正死了的人,才能收到纸钱,是以多年来从未替你烧过,想来是对的。”

    “如今却也不得不亲手为你烧纸敬酒了……”

    他说到这儿将头也往石碑上一靠,面具后一双眼眸紧闭,又道:“你可要走得慢些,待人间事竟,我便去寻你,到时可别嫌我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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