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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个调查者

    下午一点二十分,楚筠与顾远离开了物流园。

    周明德暂时由医院和辖区派出所共同看管。医院方面主张尽快将老人送回总院接受后续治疗,但楚筠建议暂缓移送。

    理由十分简单。老人早已不只是一名走失病患,而是本案调查的关键知情人。在确认十九年前的事故与他是否存在直接关联前,如果贸然将他送回省城,往返路程至少要耗费一整天;倘若调查途中出现新线索,再想找他配合取证就会十分麻烦。

    副局长权衡过后,同意先把老人安置在镇卫生院,安排民警轮班值守看护。

    这项决定也引发了一些不同意见。

    驱车返回派出所的路上,赵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楚哥,我还是觉得这事有点小题大做了。”

    楚筠坐在副驾,没有回头:“为什么这么说?”

    “整件事全部建立在一名精神病患者的证词之上。” 赵成理顺思路继续说道,“就算十九年前确实出过一起交通事故,就算老人一口咬定死者不是自己女儿,也不能证明当年的办案流程存在问题。”

    “况且卷宗标注限制调阅,也未必是藏了内情,说不定只是档案管理制度调整所致。”

    楚筠淡淡一笑:“你说得完全没错。”

    赵成一愣:“我的观点是对的?”

    “一点不差。” 楚筠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语气依旧平稳,“所以我们现在并不是重启旧案全面复查,仅仅是逐项核实线索。”

    “核实什么?”

    “每一处细节。” 楚筠转过身看向赵成,“你觉得一名刑警最该警惕什么?”

    赵成思索片刻:“缺少证据?”

    “不是。”

    “最忌讳先敲定一个结论,再专门搜罗能够佐证这个结论的证据。”

    “无论预设的结论是‘当年办案一定有疏漏’,还是‘当年办理毫无问题’,本质上犯的是同一个错误。”

    “侦查的意义,从来不是证明自己正确,而是逐一排除自身出错的可能性。”

    赵成陷入沉默。这些道理警校课堂从未讲授,但他清楚,这是楚筠十几年刑侦一线打拼总结出的心得。

    ……

    下午两点,两人抵达县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许师傅年过半百,是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民警。

    顾远刚说明来意,许师傅便直接摇头:“不是我不肯给你们调阅,卷宗原件确实不在这儿了。”

    顾远皱起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师傅打开电脑,调出档案流转记录:“十九年前那起交通事故的原始卷宗原本一直存放在我们档案室。十二年前,市局来人办手续借走了。”

    “之后呢?”

    “再也没有归还。”

    顾远和楚筠对视一眼,这件事完全不合规章。

    按照档案管理规定,上级机关调取原始卷宗,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归还;除非案件重启侦办,或是卷宗作为核心物证长期留存。可这起事故的系统档案里,没有任何续查、再审的登记记录。

    楚筠发问:“当年是谁借走的卷宗?”

    许师傅摇头:“年代太久了,系统几经升级,只留存下一串登记编号,签字调取人的信息已经查不到了。”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低头仔细翻阅完整份流转记录。

    调取时间:十二年前。

    比辛村汽车站拆除,还要早两年。

    也就是说,早在辛村汽车站彻底拆除消失之前,就有人专程调阅过这桩陈年旧案。目的是什么?

    ……

    离开档案室后,二人没有立刻返回单位。

    顾远点了一支烟,站在楼梯台阶上抽了两口:“你是不是想到什么疑点了?”

    楚筠没有作答,反而抛出一个反问:“如果换作是你,十二年前要复查一桩十九年前的交通事故,最先会去找谁?”

    顾远几乎不假思索:“当年负责办案的民警。”

    “没错。” 楚筠点头,“换作我牵头复查,第一步必然逐一走访当年所有相关人员:办案民警、法医、班车司机、现场目击者。”

    “卷宗只是纸面记录,真正知晓案件全貌的,是人。”

    顾远掐灭烟头:“我已经安排下属去摸排相关人员信息了。”

    “有结果吗?”

    “查到了。” 顾远从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

    纸上罗列着几个人名:

    事故承办民警:刘振国,已退休

    法医:沈国梁,已退休

    客运公司负责人:已故

    涉事班车司机:已故

    班车售票员:下落不明

    楚筠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下落不明?”

    “对。” 顾远点头,“不是报了失踪,是他辞职之后搬离原籍,户籍一并迁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叫什么名字?”

    顾远看了眼便签:“李文海。”

    楚筠默然不语。今天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周明德口中念叨的 “老李”,第二次便是卷宗记载的售票员李文海。

    当然,全国同名同姓的人不计其数,精神病人口中的老李未必就是此人。但这条线索,值得深挖。

    就在这时,顾远的手机响了。

    接通通话后,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几秒后挂断电话。

    “出什么事了?”

    顾远深吸一口气:“市局刚刚回电,批准我们调阅那起旧案的卷宗。”

    楚筠颔首:“这是好消息。”

    “还有一句捎给你的话。” 顾远神情复杂地看向他,“档案室的老同志托我转告你。”

    “原话是什么?”

    顾远一字一顿复述:

    “当年保管这份卷宗的老管理员说,要是你们铁了心要查十九年前的案子,务必先去见沈国梁。如今所有还活着的人里,只有他清楚,周明德当年为何精神崩溃。”

    沈国梁居住在县城西郊。

    这片住宅区建于九十年代,是六层红砖步梯楼,没有安装电梯。楼下院落栽种着几棵长势繁茂的梧桐树。楼房年久失修,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院内健身器材漆面斑驳。几位老人围坐在石桌上下象棋,见到陌生警察路过,只是抬眼瞥一下,随即又低头琢磨棋局。

    顾远把车停在单元楼下:“三栋四楼。”

    楚筠抬头望去,四楼东户的窗台摆满十余盆花草,长势郁郁葱葱。

    顾远轻笑:“沈师傅退休后最大爱好就是养花,局里不少年轻法医都专程来向他请教园艺技巧。”

    楚筠没有接话,楼道入口张贴的物业通知吸引了他的注意。

    通知发布于半个月前,内容提醒居民近期频繁有陌生人进出小区,注意防盗。

    他匆匆扫了一眼,便跟着顾远拾级上楼。

    四楼没有加装入户防盗门。

    顾远敲了三下房门,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老者满头白发,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先打量了顾远,随即视线落在楚筠身上,开口第一句便是:“你不是县局的人。”

    顾远笑道:“沈师傅,您眼光还是这么毒辣。”

    老者面无笑意,侧身让出通路:“先进来吧。”

    ……

    房屋面积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没有名贵家具,只有一套老旧木沙发、一排书柜,墙面悬挂着数张泛黄的集体合影。

    其中一张,是二十年前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集体照。沈国梁站在第二排,身着白大褂,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楚筠的目光只在照片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书柜。

    柜内几乎没有文学书籍,绝大多数是法医学、病理学、痕迹检验、刑事侦查技术类专业典籍,其中不少早已绝版。

    老者给两人倒上茶水,省去客套寒暄,直入正题:“你们来找我,是为了辛村那起交通事故吧。”

    顾远、楚筠同时看向他,顾远略显意外:“您早就猜到了?”

    沈国梁端起茶杯,吹开热气:“十二年前,也有人来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楚筠立刻追问:“来的人是谁?”

    老者摇头:“记不清了,当时我以为是市局的工作人员,问的问题和你们今天完全相同。”

    “具体问了什么?”

    老者望向楚筠:“他问我,周明德是不是精神失常之后,才对死者身份产生怀疑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这正是楚筠最关心的核心疑点。

    倘若周明德是患病后才提出遗体身份存疑,那他的证词参考价值会大打折扣;可如果质疑发生在他精神完全正常的时候,整件事的性质将彻底改变。

    楚筠缓缓放下茶杯:“当年您是怎么答复对方的?”

    沈国梁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进书房。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纸箱走了出来。

    纸箱早已泛黄,封口缠绕了多层胶带。

    老者把箱子放到茶几上,小心翼翼拆开胶带。

    箱子里没有官方卷宗,只有一本本手写工作笔记。

    “退休的时候,我把所有能带的记录都带走了。正规档案按规定不能私存,但这些是我个人的勘验手记。”

    他逐本翻阅,最后停留在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上。

    翻开第一页,日期标注:2007 年 9 月 14 日。

    老者戴上老花镜浏览几行,将本子推到楚筠面前:“你自己看。”

    楚筠低头阅读,整页工整记录着法医现场勘验内容,无一句多余赘述。

    其中一段文字,是老者事后用红笔圈出的:

    家属周明德在遗体辨认现场提出异议,称死者左耳后方应有陈旧疤痕,但现场遗体未观测到明显疤痕;受遗体局部损毁、腐败变质影响,无法核实其所述疤痕是否真实存在。

    下方附有一行补充备注:建议增加其他身份核验手段。

    楚筠的视线定格在此处。

    他翻到下一页,又是一段记录:

    当日傍晚,办案民警反馈:已通过随身物品、衣着、DNA 检测确认死者身份匹配,无需开展二次核验。

    楚筠缓缓抬头:“当年做过 DNA 鉴定?”

    沈国梁点头:“没错。当年县城设备不足,生物样本全部送往市局刑事技术室检测。”

    楚筠眉头紧锁:“既然做了 DNA 鉴定,您为何还要在手记里留存这份补充核验的建议?”

    老者沉默片刻,开口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份最终鉴定报告。”

    顾远猛地前倾身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梁长叹一口气:“办案民警只是口头告知我,市局 DNA 比对结果显示身份一致,之后案件直接结案归档,我没有再深究。”

    楚筠没有立刻发言,将笔记本翻回标注疑点的那一页。

    作为法医,他明确提出身份核验存疑,要求补充检测;后续仅收到口头告知 DNA 匹配,侦查流程便就此终止。

    单看程序,不存在明显违规。但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如果那份 DNA 鉴定报告自始至终没有交到法医手中,那就意味着,只有办案小组见过这份报告。至少到现在,楚筠一行人谁都没有亲眼看过原件。

    楚筠慢慢合上笔记本:“沈师傅。”

    “嗯?”

    “您心里认定,当年那具遗体真的是周晓雨吗?”

    这是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屋内鸦雀无声,窗外传来放学后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

    老者久久凝视窗台的兰花,一语不发,直到杯中茶水彻底冷却,才缓缓开口。

    “以法医的专业身份,我只能说:没有证据能够推翻死者是周晓雨这一结论。但同样,也没有充足证据,能让我完全确信那就是她。”

    说完这句话,积压心底多年的郁结仿佛终于消散,他又补充道:“所以十二年前那人来找我问话时,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楚筠捕捉到关键信息:“十二年前那个人?您刚才说对方是市局的工作人员?”

    沈国梁一愣,随即摇头苦笑:“我刚才说错了。他根本不是警察,上门时没有穿警服,只是提问的方式、关注的疑点,和刑侦办案人员一模一样。”

    楚筠与顾远对视一眼,两人心底升起同一个疑问:十二年前,私下复查这桩旧案的人,究竟是谁?

    离开沈国梁家时,已是下午四点。

    六月的烈日依旧灼人,楼下下棋的老人早已散去,一名卖西瓜的小贩推着电动三轮车,慢悠悠穿过街巷。

    顾远没有马上上车,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他平日里烟瘾很小,只有案件出现重大疑点时,才会抽烟梳理思路。

    楚筠清楚,此刻他正在复盘整件事。

    香烟燃到一半,顾远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共性?”

    “什么?”

    “今天所有受访人的记忆里,都出现了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十二年前前来复查案件的那个人。”

    “没错。” 顾远弹掉烟灰,继续说道,“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他的身份来历。”

    楚筠沉默梳理全天收集到的全部线索。

    首先是县档案室:十九年前的卷宗,十二年前被人借走,至今未归还。

    其次是沈国梁:十二年前有人专程登门,询问遗体身份疑点。

    最后是档案管理员的传话:特意叮嘱他们优先拜访沈国梁。

    三条关键线索,全部指向十二年前,可复查者的身份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这完全不符合常规侦查逻辑。任何人重启陈年旧案,必然要调取卷宗、走访证人、约谈当年办案人员,不可能不留一丝痕迹。

    除非…… 楚筠忽然开口:“不是单独一个人。”

    顾远一怔:“什么意思?”

    “当年开展复查的,或许不是单人,而是一个工作组。” 楚筠望向远处成片老旧居民楼。

    顾远皱眉,没有立刻否定这个猜想。

    倘若是市局组织的官方案件复核,完全可以分工协作:一部分人调取卷宗,一部分人走访法医,一部分人约谈原办案民警。如此一来,沈国梁记不清具体某个人,也合情合理。

    但新的疑问随之而来:如果是官方正规复核,为何全程没有留存任何复查结论存档?

    ……

    返程回县局的路上,两人全程无话。

    刚走进办公楼,一名年轻辅警快步迎上来:“顾队,刘振国先生主动过来了。”

    顾远脚步一顿:“他自己主动来的?”

    “是的。他听说我们去找了沈法医,猜到我们接下来会寻访他,便直接上门等候。”

    楚筠、顾远对视,两人都没料到,当年承办事故的老民警会主动前来。

    接待室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安静端坐。虽满头白发,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身着深蓝色衬衣,皮鞋擦拭得光亮,身前摆放一个使用多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

    见到二人进门,老者主动起身:“顾队长。”

    “刘叔。” 顾远笑着上前握手,“退休这么多年,身子骨依旧硬朗。”

    刘振国摆了摆手:“人老啦。”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楚筠:“这位就是楚筠同志吧?”

    楚筠略感意外:“您听说过我?”

    “久仰大名。” 刘振国淡淡一笑,“你以前在市刑侦支队任职,前年那起 7・29 仓库大案,我看过内部案情通报。”

    楚筠避开这个话题,直奔正题:“刘叔,您清楚我们今日登门的来意?”

    老者毫不犹豫点头,说出名字:“清楚,是为了周明德的事。”

    楚筠将录音笔摆上桌面:“方便配合我们做一份询问笔录吗?”

    “当然没问题。”

    刘振国落座,不等楚筠发问,主动开口倾诉:“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今天。”

    “等什么?”

    “等有人重新翻出这桩案子,仔细追查一遍。”

    屋内陷入沉寂。

    老者摘下眼镜,用纸巾轻柔擦拭镜片:“十九年前,我三十八岁,刚调去交警事故处理中队。辛村这起交通事故,是我独立办理的第一起重大亡人事故,也是我从警生涯里,始终无法释怀的一桩案子。”

    楚筠没有打断他的讲述。

    刘振国继续说道:“不是案情复杂难办,恰恰相反,整件事简单得过分。一辆客运班车,夜间会车时冲出护栏,一人死亡、七人受伤,肇事司机全责。”

    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简单到几乎没有侦查难点,所有物证、人证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可就是这样一桩一目了然的事故,逼疯了一位父亲。”

    楚筠终于开口:“当年您相信周明德提出的质疑吗?”

    刘振国长久沉默,缓缓摇头:“事发当年,我并不相信。”

    “那后来呢?”

    老者望向窗外:“岁月流逝,我慢慢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判断。”

    楚筠没有急于追问,他明白,最关键的内情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刘振国缓缓打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黑色公文包。

    包里存放着数份旧卷宗、一本工作日记,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证物盒。

    他将铁盒轻轻放置桌面,盒身贴着一张泛黄标签,字迹模糊不清,仅能勉强辨认一串编号:2007-914-03。

    刘振国凝视铁盒,声音压低几分:“按照规定,案件结案后,私人严禁留存证物。所以这里面不是涉案物证,而是一件当年没有录入卷宗的东西。”

    楚筠、顾远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铁皮盒上。

    刘振国没有立刻开盖,抬头看向楚筠发问:“打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位父亲咬定遇难者不是自己的女儿,所有证据又都证明他是错的,你认为侦查的核心对象,应该是那具遗体,还是这位父亲?”

    楚筠没有仓促作答。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却直接决定整起案件的侦查方向。

    几秒后,他从容回应:“两者都不是。”

    刘振国微微一怔。

    楚筠接着说道:“我会优先调查 —— 谁最迫切希望这起案件快速了结、不再深挖。”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振国的神情发生明显变化。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积压二十年,终于有人戳破核心疑点的复杂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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