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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别人间(终)

    三人向原野深处疾行约两个时辰。

    灰雾渐薄,脚下大地重新坚实。

    那些枯黄的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极密的银白色苔藓,踩上去软而不陷,像踏在一层铺满了星屑的绒毯上。

    青栀正要松口气,却见苏清南放慢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白璃也似有所感,眉心微蹙。

    “前面有东西!”

    青栀握紧长枪,脊背微弓。

    前方的原野终于到了尽头。

    一道巨大到匪夷所思的断崖横亘在天地之间,像被什么极古极沉的东西一刀劈开。

    那断崖深不见底,宽不见边,左右延展至视线尽头,像把整个世界从中间齐齐切成了两半。

    断崖这边是他们立足的浊界旧土,那边被一片银白色,极稠密的星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崖底有风!

    那风极慢极重地从下方吹上来,裹着某种极遥远的回响,像无数条瀑布同时坠落,又像天穹在极深极远处慢慢翻身。

    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潮气,像海,又不像海。

    青栀只吸了一口,便觉得满嘴都是星星的味道。

    这便是天关的入口。

    不是门,不是碑,不是任何人工造物。

    只是一道无垠的虚空断崖,横在倒悬山的残峰之下,像这方天地在初生时未及缝合的一道伤口。

    苏清南走到崖边,拾起一块碎石,轻轻抛下。

    石头坠入崖中,竟没有下落,反而朝上飘去,越飘越高,直至没入崖顶那层银白星雾。

    更奇的是,石头经过的地方,虚空会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倒悬的水面。

    “这是镜崖!”

    苏清南说,“倒悬山之所以叫倒悬,就是因为这道断崖里没有上下,没有始终,你以为在跌落,其实在上升。你以为在向前,其实在归返。天关就藏在里面。它是一扇倒着的门,不是走进去,是坠进去。”

    青栀听得头皮发紧:“那怎么才算闯过去。”

    白璃也看过来。

    苏清南道:“向死而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它才会放你过去。越怕死,它越会把你往下拽。越肯舍命,它越会把你往上托。”

    “这不就是赌命?”

    青栀瞪大眼。

    苏清南笑了一下:“赌命,也得有命可赌!放心,我们三个,死不了!”

    他话虽这么说,却没让青栀看他的眼。

    他心中并无十成把握。

    可这条路走到这里,已经回不了头了。

    浊界在身后,诸天在前方,而他们站在两者之间,像三粒被风吹到半空的种子,要么落回旧土,要么飘向新地。

    三人不再犹豫,同时闭目,纵身向崖中跃下。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

    风与光与声全部颠倒。

    耳边有巨大的轰鸣,像把整个大海倒进了耳朵里。

    三人的身体像被撕开又重组,每一寸骨肉都被某种极古老极磅礴的规则碾过。

    周身修为都被压到最低,甚至连道韵都变得极细极微,像三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

    待三人重新睁眼,已各自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白空间之中。

    没有天地,没有上下,只有极淡的星雾在脚下流转。

    三人彼此看不见对方,却能同时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那气息极近,像隔着薄薄一层水,伸手便能触及,却又怎么都够不到。

    然后,各自的对手出现了。

    苏清南的对手,是一个极年轻的他。

    白衣黑马,眉目冷冽,脸上没有一点光。

    那是北凉王时期的苏清南,还没当皇帝,还没遇到白璃,还没修人道。

    一身铁血,满手杀伐,身后是三十万北凉铁骑的虚影,如黑云压城。

    他手中也有一把剑,和苏清南的平凡剑一模一样,只是剑刃上凝满了冷厉的霜。

    他对苏清南说:“你救苍生,苍生救过你吗。”

    话音落,马踏虚空,一剑斩来。

    那剑意极凶极快,是苏清南最年轻气盛时,一往无前,以身换命的杀伐剑道。

    那一剑里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分余地,只有一种将天地都劈开的决绝。

    苏清南拔剑。

    白璃的对手,是一个极冷的她。

    银发如雪,眉目间没有半分温度。

    那是修无情道的白璃,七情不动,六欲不生,周身太阴寒气几乎要把整片虚白空间都冻成坚冰。

    她的剑比白璃更快,更狠,更绝。

    每一剑都带着斩断一切,以己为神的冰冷道心。

    她对白璃说:“你的情,就是你的死劫。他日他背弃你,你当如何。”

    她不听白璃回答,已一剑破空。

    那剑意极寒极厉,是白璃曾经选择了又亲手放下的无情大道。

    白璃出剑。

    青栀的对手,是一个极小的她。

    瘦得皮包骨,蹲在雪地里,抱着一截断枪。

    那是奴隶营里的青栀,衣不蔽体,满身冻疮,可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又深又冷的井。

    她慢慢站起来,那截断枪在她手中化作一杆完好无损的青鸾枪,枪尖上滴着血。

    她对青栀说:“你不过是个奴婢。你不配。”

    然后她出枪。

    那枪法竟然与青栀如出一辙,只是更野,更狠,更不要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在撕咬最后的生路。

    青栀提枪。

    三个对手,三个曾经的自己。

    不是幻象,不是心魔,是天关法则从三人的神魂深处,抽出的旧我。

    不斩旧我,不破旧道,便无法在新的世界里立足。

    苏清南之战。

    剑与剑相撞,声如龙吟。

    那年轻的北凉王打法极凶,只攻不守,每一剑都像是要把命也一并甩出去。

    他的剑太快了,快得像北凉的风,像北凉的雪,像那些年死在战场上的无数冤魂同时附在了剑锋上。

    苏清南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个不信人间,只信刀剑的少年。

    可他现在修的是守世之道,不能再用不要命的方式去赢。

    于是他不再抢攻,只是后退,一剑剑后退,一剑剑化解。

    每一次两剑相交,他都将对方那凌厉至极的杀意裹入自己的人道龙运之中,像用一团极温厚极沉实的土,去包住一团极烈极伤的火。

    那年轻的他像被激怒了,攻得更凶,杀意更盛,甚至开始不顾自身的破绽,只为将眼前这个自己彻底斩灭。

    苏清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找准那道只攻不守的破绽,手中平凡剑翻转,以守为攻,将少年的剑意裹进人道龙运之中,轻轻一绞。

    剑断,影散!

    那少年在消散前,终于笑了一下,像在说,你走得比我远。

    苏清南没有动,只对那散去的影子低声道:“谢了。”

    谢他曾替自己挡过最冷的风雪。

    白璃之战。

    这一战斗得最久。

    那无情白璃没有感情,每一次出剑都完美到无懈可击。

    她的剑太冷了,冷到连虚白空间里的星雾都被冻成了冰晶,簌簌落下。

    她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粹,像把天地间所有芜杂都剔除了,只剩剑,只剩道。

    白璃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

    因为那就是她自己,没有遇见苏清南之前,心中只有冰雪与族恨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这个对手之所以强,是因为她从不犹豫。

    而自己的犹豫,全是因情而生。

    可她并不后悔。

    她沉下心,不再回避对方的剑,也不再回避自己心底那份情。

    她将七曜星辉与太阴寒气同时释放,让两种力量在体内碰撞,破碎,重生。

    那过程极痛,像把灵魂撕成两半再重新缝合。

    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无情白璃的剑被星辉与情念同时击中,寸寸断裂。

    那个没有感情的自己终于散成一地碎冰。

    白璃望着她,轻声道:“你恨过这人间吗。”

    碎冰没有回答,只化成水,缓缓渗入虚空。

    青栀之战。

    这一战最是惨烈。

    那小女孩出枪毫无章法,可每一枪都往青栀的命门招呼,像要把她一起拖回烂泥里。

    她的枪太野了,野得不像枪法,像一头小兽在撕咬,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抗整个践踏她的世界。

    青栀起初不愿出全力。

    因为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像在看一段不肯结痂的旧伤。

    那伤太深了,深到此刻仍会隐隐作痛。

    她不忍心下死手,于是一退再退,一避再避。

    直到那女孩一枪刺穿她的肩头,痛意沿着经络炸开,像有人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声。

    青栀终于清醒过来。

    她认了。

    认了自己的出身,认了自己的过去,认了那个曾经跪在泥地里,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来拣去的自己。

    她不再躲,反手一枪,将那柄断枪化成的长枪震飞。

    小女孩跌坐在虚白之中,仰头看她,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

    青栀慢慢蹲下来,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然后她一枪回刺,正中自己的心口。

    没有血,没有痛。

    那小女孩消失了,像从她身体里走了出去,又像被她抱了回去。

    青栀的星纹在这一刻真正与她的枪,她的道,她自己合而为一。

    三道旧身尽数斩灭。

    虚白空间消失。

    三人重新回到镜崖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下坠,而是被一道极柔的力量托着,缓缓上升。

    抬头看时,那面水在头顶倒悬。

    水极广极静,映着天,也映着他们。

    水中倒影已不再是旧我。

    苏清南的倒影,是一个玄衣帝王,身后是万里山河,身前是悠远星光。

    白璃的倒影,是一个素衣女子,掌心托着七曜星珠,身侧桃花纷飞。

    青栀的倒影,是一个背枪少女,站在北凉荒原上,望着满天神佛,毫无怯意。

    然后那面水忽然碎了。

    像被人从中央轻轻一点,千万片银光向四周散开,露出其后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星海之中,一扇门静静浮着。

    那是真正的门。

    倒悬在星海之上,门楣在下,门槛在上。

    门面像镜,照不出人影,只映着极古极旧的星河。

    “到了!”

    苏清南轻声道。

    三人互相点了点头,一跃而下。

    刹那,整片星海亮如白昼!

    门没有开,而是像被水化掉一样,从三人脚下开始,向四周一圈圈消散。

    最终,星海空荡,门前无路,门后无界,只剩他们三人站在无尽的星河中央。

    天关破了。

    不是破门而入,是门化于道,道归于身。

    三人同时明白,所谓问道,从来不是推开什么,进入什么,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那道门后的世界。

    他们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像三个走了太远的人,终于在一条河的尽头,看见了同一片大海。

    浊界,西楚境内,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

    慕容紫正泛舟湖上,手里拎着一壶从岸上买的桂花酿。

    湖面如镜,倒映满天云霞。

    那云霞层层叠叠,从西边一路烧到东边,像把整个天空都酿成了一壶极醇的酒。

    忽然,一束极淡的金光从北边天际破云而出,紧接着是七彩星辉与银白枪芒。

    三道光芒在天的尽头交汇,绽放,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极大的莲花灯。

    那光不烈,却传得极远,将满湖烟水都映得像流火。

    慕容紫抬头,望了许久。

    她慢慢放下酒壶,唇角弯了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悲喜,只有释然,像等了很久的一封信,终于被风送到了面前。

    她对着北方的天,遥遥举了举壶,低声道:“去吧,都去吧,这人间有我在,翻不了天!”

    说完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乾京东宫,南书房。

    芍药正带着苏和读山河志。

    窗外天光忽然亮了一瞬,苏和跑出去看,仰头望着北边天空那道正在散去的三色莲光,小手比划着:“母亲,那是什么?”

    芍药跟出来,将他揽住,强压下眼底的热意,柔声道:“那是你父皇和白璃娘娘点的灯。很远很远,但很亮。”

    苏和似懂非懂,只认真点头:“等和儿长大了,也给父皇点一盏。”

    芍药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头。

    青玄宗,一间终年不扫的静室。

    柳丝雨缓缓推门而出。

    她刚出关,周身气息尚不稳,可一抬头就望见了北边那三道纠缠上升的光。

    那三道光像三条发光的藤蔓,拧成一股,又散开,最后化入天穹深处,像从未来过。

    她像被定在原地,嘴唇翕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任那泪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残雪里。

    那时她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乾京,御书房。

    嬴月正提笔批折,案上烛火稳稳。

    忽然,她笔尖一顿。

    窗外,北边的光正好散到最后一缕,极细,像一根被风扯断的金线。

    她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光在云层中消失,久久未动。

    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也早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足够平静。

    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胸口却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

    她皱眉内观,丹田,经脉,神魂,一切如常。

    可那片空荡就在那里,像一间被打扫过的旧屋,家具还在,只是人走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集中神念,往心口最深处探去。

    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干干净净。

    连那那契生蛊都不见了!

    她站在窗边,任北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袖口翻飞。

    默默看着那远方……

    过了很久,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她轻声喃喃,像问风,像问天,又像问自己。

    “或许是很早之前……或许是刚刚那一瞬……或许,从来没存在过……”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乾京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像要把她眼底那点湿意都映干。

    嬴月没有去擦。

    她只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有批完的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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