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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离学校近一点

    拍板要搬之后,李享知第二天就把看院子的事提上了日程。

    县城里能租得起的地方,说白了都不宽裕。靠大街的太贵,门脸后头挤出来的小屋又太逼仄,住人行,放不下孩子的书、店里的零碎和一家人的喘气声。李享知不图体面,只盯两样,离学校别太远,离门店别太绕。

    第一处院子在粮站后头,一进门就是股潮味。屋檐低,院墙裂着缝,水缸边上还长着青苔。房主是个瘦高老头,嘴上把地方夸得像金窝银窝:“近啊,离街口近,离集市近,住这儿啥都方便。”

    李享知进去转了一圈,先不看价,先看天光。正屋白天都发暗,后墙一摸带凉,孩子晚上看书久了眼睛先受罪。院门倒是宽,可从学校绕过来得多拐两条巷子,走雨天烂得更厉害。他没多讲,只问了句租金,听完点点头,就领着小芳出来了。

    “嫌贵?”小芳问。

    “嫌暗。”

    第二处在一家木器铺后院。地方敞些,灶屋也有,可门口天天堆木料,白天叮叮当当,晚上也未必能消停。小龙站那儿听了会儿锯木声,自己先摇头:“我后灶折腾一天,晚上回去再听这个,脑子得炸。”

    小军却觉得挺新鲜,扒在院门边看木匠干活,嘴里还嘟囔:“住这儿我能顺便看看人家咋锯板子。”

    小龙白了他一眼:“你看热闹,我睡觉。”

    李享知没理兄弟俩,转头问房主晚上几点收工、冬天会不会把刨花堆院里。对方一听问得这么细,笑意就淡了些。出了门,小芳低头记了两笔,明白这地方不是住不下,是住进去以后处处得忍。

    第三处院子不在最热闹的街上,拐过学校后头那条窄巷,再走几十步就到。院门不大,墙皮剥了不少,门闩也旧得发黑。推门进去,院子小小一块,正屋两间,西边搭着一小间灶屋,屋顶有些旧瓦,角落里还堆着前任租户留下的破竹筐。

    看上去不体面,甚至有点寒酸。

    可小芳刚一进门,目光就先往巷口那边飘。学校近,近到放学快走一会儿就能到。再往店那边折过去,也不算绕。她没急着开口,只站在院子中央默默算,早上能省多少路,晚上能多出多少写字、记账和收拾第二天的工夫。

    小军也跟着转了一圈,最先跑到院角那口小水缸边,掀开盖子往里看:“这院子小是小,可我晚上回来还能耍两步。”

    小龙没吭声,蹲到灶屋门口摸了摸灶台,又抬头看屋檐。屋子旧,但漏不漏风、瓦松不松,他一眼就能摸出个七八分。

    房主是个寡居婶子,姓陈,话不多。她看李享知一家四口转来转去,干脆把话摆明:“地方就这样,不显摆。好处是安静,离学校近,离你们那店俺也知道,不算远。租金我不漫天要。你们要是租,院里破筐烂凳我收走。”

    李享知没急着还价,先问她能不能先修门闩、补两片松瓦。陈婶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人倒不挑花样,专挑实处问。”

    “住人,实处最要命。”

    陈婶子听了,神色松了些,也愿意多说两句。原来她男人早些年是县里木器社的,后来病没了,儿子去了外头学手艺,一年回不来几趟,这院子空着也是落灰。她说这些话时,眼神没飘,李享知听得出,对方不是拿故事压价,是实情。正因为是实情,他更愿意多看一层。一个住处值不值,不只看瓦和墙,也看房主麻不麻烦。碰上爱插手、爱翻脸的,住进去后鸡毛蒜皮都能闹一地。

    他又多问了两句,平日院子用水怎么挑,隔壁几户是什么人,夜里会不会吵。陈婶子一一答了,干脆得很。小芳站在旁边听,默默把这些也记进心里。她忽然发现,父亲看院子不是只图便宜或近,而是把一家人住进去后会碰到的日子,一天一天都先往前想了。

    这句一说,陈婶子反倒松了些口,连押多少、先交多少都谈得更透。

    回去路上,谁都没先说定不定。等进了店后院,小芳才把一路记下来的东西摊开:“这一处最省路。哥晚上回去不耽误太多火候,我和小军去学校也近。租金不算最低,可也没高到扛不住。”

    小龙抬眼:“院子旧。”

    “旧能收拾。”李享知看着大儿子,“远了、省那一点钱,收拾不回来。”

    小军狠狠干点头:“我就觉得这儿好。早上我送完车站,再回来换一趟学校都来得及。”

    “你倒先把自己算明白了。”小芳瞪他,眼里却带了点笑。

    真正让小龙松口,是当天下午收门后那一段路。

    他们照旧回村,天已经黑透,北风把河沿吹得直哨。走到一半,小龙肩上扛着装煤的小袋子,脚下忽然一滑,虽没摔,袋口却蹭开一道口子,煤渣撒了一地。小军忙着蹲下去捡,小芳抱着账本不敢弯太狠,怕掉泥里。三个人在风里折腾半天,等再站起来,手都冻僵了。

    李享知蹲下把最后几块煤捡回袋子,起身时只说:“明晚要是住在学校后巷,这一地煤,我不用摸黑捡。”

    小龙没接话,可那一路他再没提“旧”字。

    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带着小芳去找陈婶子。陈婶子本还担心他们回头嫌地方寒碜,见人真来了,脸色也缓和不少。房租、押钱、几时搬、哪些旧物能留、哪些要搬走,全在院里一条条说死。小芳站在旁边,听得比谁都细。什么时候交、哪样由谁修、门闩坏了算谁的,这些她全记进小本里。

    谈到一半,陈婶子还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家孩子都要住进来?会不会闹腾?”

    李享知没急着陪笑,只平平回她:“孩子会动静,可都懂规矩。我租这院子不是来凑一阵热闹,是准备把日子往稳处收。”

    陈婶子听完,倒像是放下了一截心。她转身从柜里取钥匙时,嘴里还念叨一句:“会过日子的人,院子旧点不怕,就怕住的人心不定。”

    这话让小芳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她忽然意识到,别人现在看自家,不再只是看一个摆摊翻身的人家,而是在看一户能不能把日子真正立起来的人家。这种看法最难得,也最怕自己先把它弄丢。

    等事情敲定,陈婶子把钥匙递过来。那串钥匙铁环生了锈,拿在手里沉沉的。

    李享知没立刻往兜里装,而是转身招呼三个孩子都过来看看。小军先抢着摸了一把,小芳站得近些,眼睛一直盯着那扇旧门。小龙手上沾着煤灰,迟了一步才伸过去,指尖碰到那把钥匙时,动作很轻。

    “这地方不大。”李享知看着他们,“也不阔气。可从今天起,它不是咱临时凑合睡一觉的地方,是咱在县城迈出去的新一步。”

    小芳听得鼻尖发酸,赶紧低头去看账本。她最先明白,这把钥匙开的不只是门,是父亲把“先顾孩子”这句话,狠狠干落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安排。

    搬家的事还没真正开始,屋里就已经忙起来了。小军盘算着哪张凳子能先挪,哪只桶得带走。小龙没说太多,只去后院看了看有哪些重东西得先收。小芳则先把书、账本和日常要用的笔纸分成两摞,一摞马上带,一摞慢慢搬。

    李享知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孩子各自低头忙活,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可落下一截,不代表全稳了。出门回店的路上,他还特意拐去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散学钟声一响,孩子们像开闸似的往外涌。有人背着书包往家跑,有人站门口等父母,还有几个脚下快的,几步就窜进后巷。李享知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胸口微微发热。前世他最亏欠的,就是没把三个孩子该有的读书路护住。如今这条路离他们近了一点,再近一点,值不值,根本不需要别人替他算。

    回到店里后,他没立刻把钥匙收进最里层抽屉,反倒挂在了门板旁边最顺手的位置。小军一抬头就能看见,伸手还想去碰,又被他拍开:“先别光顾着新鲜,明儿搬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把钥匙后头有多少活。”小军缩了缩手,嘴上哦了一声,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儿瞟。那点藏不住的高兴,也让屋里沉着的气多了丝热乎。

    真到准备搬的那天,热乎很快就被杂乱顶开了。

    店里不能停,学校也不能落,家里那些锅、盆、被褥、书本、煤和零碎家伙什却都得一点点往县城挪。李享知先把能立刻用上的分出来,锅和一口旧水壶先走,孩子的书和换洗衣裳第二拨,村里暂时还得留着的农具和鸡鸭则先按住不动。小军原先只觉得搬家就是把东西一抱一抬,真轮到他上手,才发现哪样先走、哪样后挪都有讲究。锅先不去,晚上没饭吃;书晚一步,第二天上学就得翻包袱;煤要是压最上头,搬一趟就得撒半路。

    小芳干脆在纸上列了个单子,哪样已搬、哪样未搬,谁带着钥匙,哪天得把村里这边再回来收一次,全记得清清楚楚。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问:“爹,要是咱都挪过去了,村里这屋就这么空着?”

    “先不空。”李享知把捆好的被褥往板车上一压,“这边还得回来看,东西也不是一趟就清得完。可人心先得过去。人心还挂两头,哪边都过不好。”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小龙手上顿了一下。他正把一只装工具的旧木匣往绳子里塞,听见“人心先得过去”,低头把绳扣又狠狠干勒紧了一圈。对他来说,搬家最难受的不是干活,是那种明明一脚要迈出去,却还得提防自己踩空的劲。可父亲这句像把方向狠狠干钉住了。不是享福,不是贪图县城新鲜,是把家往更能护住三个孩子的地方挪。

    第一车东西送走以后,他们傍晚还得照旧回店。小军跑得满头汗,进门就喘:“我现在才知道,住进去之前比住进去还累。”小芳把刚送走的一摞书在账本上勾掉,头也没抬:“累也得一趟趟挪,不然明天要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抓瞎。”就连最少说话的小龙,也默默在后灶边空出一角,把准备带去新院子的炉钩、火钳和几块顺手的煤单独归到一起。那动作很小,却像在告诉自己,这不是一时起意,是一家人真要换个地方往下过了。

    院子找着了,钥匙也拿到了。

    可真要让这地方像个能住的家,还得一砖一瓦、一锅一盏地慢慢收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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