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月底就能上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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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还好，太阳晒着，路两边的树绿着，麦田里的苗青着，骑在路上不觉得远。
可到了晚上，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车灯前面那一小片光亮着，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一个坑颠一下，像有人在提醒她:别睡着了。
她骑得不快，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吹得她耳朵疼。她把领口紧了紧，把外套裹得更严实一些。
进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村口老槐树下没有人，张翠花的小卖部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节顺延”，都快过半年了还没撕掉。
韦红霞从那条窄巷子里穿过去，车灯照在两侧的土墙上，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坑坑洼洼的。
到了院门口，她看见院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挂在枣树的枝丫上，橘黄色的。
灯光照着院子，照着那堵已经快砌到屋顶的墙，照着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拿着瓦刀的赵大彪。
她的车灯照到他身上，他的后背被光照得发白，灰布褂子上全是水泥点子，头发花白，脑袋微微低着。
熄了火，她把电瓶车推进院子，撑好。
赵大彪站起来转过身，手里的瓦刀还没放下，手腕上沾着一块干了的灰浆，干了以后裂开了，像一小片龟裂的土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不大擅长说那些嘘寒问暖的话，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像墙头那块压顶的砖。
“大彪，你怎么还没睡？”韦红霞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拿起抹布，把他手腕上那块干了的灰浆擦掉，灰浆硬了，擦不掉，她用指甲抠了抠。
“等你。”赵大彪把手里的瓦刀放在砖堆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上停住了，停了好久。
“红霞姐，你今天又接了好多客人。”
“嗯。七个人。”韦红霞站起来，把那块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转过身看着他，“今天发了工资，六千三。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一批瓦了，月底就能上瓦。”
赵大彪没有说话。蹲在那里仰头看着韦红霞，目光穿过那盏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先是看她的眼睛，然后看她下巴上那道已经快看不清的疤。
他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终于等到了水。
“红霞姐，你瘦了。”
“瘦点好。”韦红霞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大彪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有些硌手。
她握着他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堵墙。月光照着刚砌好的砖，砖缝里填满了灰浆，抹得很平整，用手指按上去是硬的。
韦红霞松开赵大彪的手，走过去把脸贴在那面墙上。砖面粗糙，硌着脸，凉飕飕的。
她闭着眼睛在那片粗糙和冰凉里感受着什么。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赵大彪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让赵大彪走。两个人躺在那张窄床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一层。
韦红霞侧过身把脸贴在赵大彪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来，像山脊。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脊梁上，从上往下慢慢地摸。赵大彪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呼吸声很重，一重一轻。
“大彪，墙快砌好了，月底就能上瓦。”韦红霞把声音放得很轻，嘴唇贴着他的后背，像在跟一堵墙说话。
赵大彪没有回答。
“上完瓦，房子就不怕雨了。门窗慢慢来，不急。”停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大彪，你说小杰回来的时候，看见新房子，会不会高兴？”
赵大彪翻过身面朝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
“会的。”
韦红霞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眼泪，只是有点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谭姐看见韦红霞第一句话是：“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怎么这么黑？”
韦红霞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说没事，昨晚蚊子多。
更衣室的镜子照着她的脸，眼下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两小块淤青，遮瑕膏盖了一层，盖不住。
谭姐没有追问，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眼霜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拿去用，去黑眼圈的。”
韦红霞接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光看包装就觉得贵。
“谭姐，多少钱——”
“没多少钱。你快用，别放那儿过期了。”谭姐转过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赶什么。
排班表又换了，韦红霞的名字后面多了好几个“点”字。
点单的意思。
陈老板、周女士、吴老太太，还有一个新客人，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是县城中学的老师，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睡不着觉，听人介绍来找韦红霞。
那个姓孙的老师按完之后拉着韦红霞的手问：“你在哪里学的？手法很专业。”
韦红霞回答:“跟师父学的，学了半年了。”
孙老师办了一张卡，三千八的，每周来两次，点名要韦红霞。
店长在例会上说韦红霞是“这个月的销售冠军”，让她上台讲几句。
韦红霞站在前面，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脸，下面坐着十几个穿粉色工装的女人，有的在看她，有的没看。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的很紧。
“我不会说话。就谢谢店长，谢谢谭姐，谢谢大家。”
说完她鞠了一个躬，走下去了。掌声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走出那个光圈。
谭姐在台下坐着，没有鼓掌，看着韦红霞从台上走下来，目光一路跟着她，从台上跟到台下，从台下跟到座位上。
等韦红霞坐下来，谭姐把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韦红霞白天按脚，晚上骑车回家，有时候去谭姐那里喝碗汤，有时候不去。
存折上的数字从几千变成一万，从一万变成两万。
赵大彪的墙砌到了屋顶，木匠来量了尺寸，说下个月就能上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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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晚上，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车灯前面那一小片光亮着，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一个坑颠一下，像有人在提醒她:别睡着了。
她骑得不快，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吹得她耳朵疼。她把领口紧了紧，把外套裹得更严实一些。
进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村口老槐树下没有人，张翠花的小卖部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贴着红纸黑字的“春节顺延”，都快过半年了还没撕掉。
韦红霞从那条窄巷子里穿过去，车灯照在两侧的土墙上，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坑坑洼洼的。
到了院门口，她看见院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挂在枣树的枝丫上，橘黄色的。
灯光照着院子，照着那堵已经快砌到屋顶的墙，照着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拿着瓦刀的赵大彪。
她的车灯照到他身上，他的后背被光照得发白，灰布褂子上全是水泥点子，头发花白，脑袋微微低着。
熄了火，她把电瓶车推进院子，撑好。
赵大彪站起来转过身，手里的瓦刀还没放下，手腕上沾着一块干了的灰浆，干了以后裂开了，像一小片龟裂的土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不大擅长说那些嘘寒问暖的话，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像墙头那块压顶的砖。
“大彪，你怎么还没睡？”韦红霞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拿起抹布，把他手腕上那块干了的灰浆擦掉，灰浆硬了，擦不掉，她用指甲抠了抠。
“等你。”赵大彪把手里的瓦刀放在砖堆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上停住了，停了好久。
“红霞姐，你今天又接了好多客人。”
“嗯。七个人。”韦红霞站起来，把那块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转过身看着他，“今天发了工资，六千三。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一批瓦了，月底就能上瓦。”
赵大彪没有说话。蹲在那里仰头看着韦红霞，目光穿过那盏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先是看她的眼睛，然后看她下巴上那道已经快看不清的疤。
他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终于等到了水。
“红霞姐，你瘦了。”
“瘦点好。”韦红霞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大彪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有些硌手。
她握着他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堵墙。月光照着刚砌好的砖，砖缝里填满了灰浆，抹得很平整，用手指按上去是硬的。
韦红霞松开赵大彪的手，走过去把脸贴在那面墙上。砖面粗糙，硌着脸，凉飕飕的。
她闭着眼睛在那片粗糙和冰凉里感受着什么。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赵大彪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让赵大彪走。两个人躺在那张窄床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一层。
韦红霞侧过身把脸贴在赵大彪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来，像山脊。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脊梁上，从上往下慢慢地摸。赵大彪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呼吸声很重，一重一轻。
“大彪，墙快砌好了，月底就能上瓦。”韦红霞把声音放得很轻，嘴唇贴着他的后背，像在跟一堵墙说话。
赵大彪没有回答。
“上完瓦，房子就不怕雨了。门窗慢慢来，不急。”停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大彪，你说小杰回来的时候，看见新房子，会不会高兴？”
赵大彪翻过身面朝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
“会的。”
韦红霞伸出手，用指腹抹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眼泪，只是有点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谭姐看见韦红霞第一句话是：“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怎么这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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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镜子照着她的脸，眼下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两小块淤青，遮瑕膏盖了一层，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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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接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光看包装就觉得贵。
“谭姐，多少钱——”
“没多少钱。你快用，别放那儿过期了。”谭姐转过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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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板、周女士、吴老太太，还有一个新客人，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是县城中学的老师，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睡不着觉，听人介绍来找韦红霞。
那个姓孙的老师按完之后拉着韦红霞的手问：“你在哪里学的？手法很专业。”
韦红霞回答:“跟师父学的，学了半年了。”
孙老师办了一张卡，三千八的，每周来两次，点名要韦红霞。
店长在例会上说韦红霞是“这个月的销售冠军”，让她上台讲几句。
韦红霞站在前面，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脸，下面坐着十几个穿粉色工装的女人，有的在看她，有的没看。
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的很紧。
“我不会说话。就谢谢店长，谢谢谭姐，谢谢大家。”
说完她鞠了一个躬，走下去了。掌声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走出那个光圈。
谭姐在台下坐着，没有鼓掌，看着韦红霞从台上走下来，目光一路跟着她，从台上跟到台下，从台下跟到座位上。
等韦红霞坐下来，谭姐把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韦红霞白天按脚，晚上骑车回家，有时候去谭姐那里喝碗汤，有时候不去。
存折上的数字从几千变成一万，从一万变成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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