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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从三十到三十五

    2010年元旦,建国在县城的办公室里用手机发了两条短信。他从电话簿里翻出两个名字——王威、海龙——按顺序各打了一条,内容一样:“新年好。“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王威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第二下,海龙回了一句:“明年有空来省城喝酒。“建国看完两条回复以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他和这两个人一年通不了几次电话——但每次联系都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说“好久不见“。

    清明节建国带着林慧和女儿回了一趟村。结婚以后他一直没有带妻女回去过——不是不想,是每次都觉得“下次吧“。但去年金融危机的冬天让他想了一些事,其中一件就是:下次是什么时候。班车在村口停的时候,闺女——三岁了——被林慧抱着从车上下来。她第一次看到老槐树。她指着那棵树问她妈“这是什么树“——林慧说“老槐树“——闺女又说“老槐树是什么树“——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回答不清楚。建国从林慧手里接过女儿,抱着她走到老槐树前面。他没有说话。他把女儿举起来了一下——让她能摸到树皮的高度。闺女伸出手在那道深色的、裂开的树皮上碰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树皮比她想象的要糙。建国把女儿放下来,没有讲自己和这棵树的故事。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讲清楚这件事——关于一九七九年夏天那包炒花生、关于那三条刻痕、关于他坐在树根下那三年又三年又三年的傍晚。他抱着女儿进了村。他娘站在院门口——听说他要回来,提前在小院里扫了一遍。她看到建国抱着孩子走过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并没有马上迎上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她的孙女——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弯下腰,对着那个躲在爸爸肩膀后面的小脸说了一句:“来,奶奶抱。“

    夏天海龙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不是最新款——店员推荐了一款性价比不错的,触屏的,屏幕比他的旧手机大了三倍。他在柜台前面试用了一下——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页面跟着动了。他又滑了一下——又动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黑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个摄像头的孔。他买下来了。回到店里以后他坐在工具箱旁边,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撕掉屏幕上的塑料保护膜。他不太会用——打电话的功能他找到了,但其他功能图标他需要一个个点开试。他花了大概一个下午的时间,坐在工具箱旁边,把手机里的功能大概都点了一遍。其中一个是浏览器——他打开以后屏幕上方出现了一个搜索框。他在里面打了几个字——“汽修 配件“——搜索,然后出现了一整页的结果。他把那页结果从上划到下。“这个比报纸快。“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然后他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口——门口的道行树在夏天的傍晚里是深绿色的,远处的国道上的车流在落日的光线里拉出一长条红色的尾灯带。他把手机的摄像头对着那个方向按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不太清楚,但在屏幕上能看到那条红色尾灯带。他看了一把自己拍的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秋天王威把养殖场扩大了一点。不是大扩张——在现有的鸡舍旁边加盖了一间新棚,规模扩大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砖是堂弟从乡里拉回来的,钢架是王威去县城订的,屋顶用的蓝铁皮和旧棚一样。新棚盖好那天王威站在新老两间棚之间的空地上——老棚的蓝铁皮被风雨洗了一年多,颜色比新棚深一些,新棚的铁皮在阳光下反光更亮一些。他从村里招了五个人来帮忙——三个中年妇女负责喂料和捡蛋,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负责搬运和清洁。其中一个来上工的第一天,站在新棚门口对王威说了一句:“你这也算给村里留了几个饭碗。“王威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把工具发下去了。

    2010年12月31日。建国在省城的新家里。女儿已经睡了——她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林慧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把水倒进暖瓶里,然后去了一趟厕所。建国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在县城的办公室坐了十三年,女儿开始认字了,林慧的鬓角也有了第一根白发。但在窗户前面站着的时候他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在看远处那片暖色的光。从这里能看到县城的方向——不是县城本身,是那个方向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暖色的光,不知道是县城的灯火还是某个工业园区的照明。他在窗前站了一下——没有开窗户——透过玻璃看着那片暖色的、模糊的光。女儿在房间里睡着了。林慧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他——没有问他“在看什么“——走过去了。

    海龙在修理铺里。学徒们已经走了,老曹在隔壁小馆子里等着他过去,但他没有马上走。他先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不是必要的事,他自己想做的。然后他打开了工具箱里的铁盒。螺帽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放在旁边。下面压着一颗花生壳。干透了的,褐色的,壳上的纹路因为脱水变得更明显了,在铁盒里和其他东西一起待了这么久,壳上染了一点铁盒内壁的颜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锈色印子。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变成花生壳的——他记得它还是花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九九〇年,村口老槐树下,他把王威带来的炒花生分成三份——最大的给建国,第二份给王威,最小的留给自己,他把最小的那一颗放进了口袋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把花生壳拿起来看了看——就一眼——然后放回去了。他把螺帽放回原位,盖上铁盒,放进工具箱,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具箱——立在墙角,和十年前他走出三眼井街的那一天放在同一个位置。他转回头,走出去,拉上卷帘门。锁上了。

    王威在村委会开完了年终会。今年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就散了。他走回家的时候路过村口——路灯亮着,老槐树的枝条在冬天的夜空里光秃秃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下,没有坐下来。石头还在,他没有碰它,看了看它。然后继续走了。回到家的时候儿子还在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小。妻子在收拾屋子,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儿子从电视机前面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又转回去继续看。王威脱了外套,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从沙发前面一堆零食包装袋和玩具里扒出遥控器——把动画片声音关小了一些——儿子没有抗议,继续看。王威坐在他旁边,靠在沙发靠上,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一眼——儿子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干了的饼干渣,手里还握着一辆红色的小玩具车,指节还握着。王威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以后他把儿子从沙发上抱起来——短了一截,他意识到儿子已经比去年重了一些,抱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要在下面托得更实一些。他把儿子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坐在刚才儿子坐的那个位置上。什么也没做,就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窗外零星有几声鞭炮响——不太多,隔了很久才有一声,像是有人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又敲了一下。

    零点过去几分钟了。建国从窗前走开了——他把那片暖色关在窗帘外面。林慧已经躺下了。他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在黑暗里躺了下来。窗外没有烟花,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到远,被冬天的空气压缩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了。海龙已经喝完了那顿酒——他让老曹先走了,自己回到店里,把店里的灯全部关了,在工具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王威在儿子睡着以后没有马上回卧室——他在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窗帘拉了一半。树看不见——但树在那个方向。他没有拉窗帘——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在2010年最后的声音里等到一切安静下来。

    第二年是2011年。新的十年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县城和省城都安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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