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冬夜,更深露重。

    镇国公府的祠堂里一丝暖气也无,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碴子。沈知微便是在这刺骨的寒意里,悠悠醒转的。

    最后的记忆是连熬三个通宵改完方案后,心口骤起的绞痛。接着,便是无边的黑。

    此刻她正跪在蒲团上,膝下传来的冷硬触感,真切地提醒着这不是梦。身前,一排排乌木牌位在昏烛下投出幢幢暗影,空气里檀香混着朽木的味道,沉得压人。

    “孽障!”一声厉喝炸在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冲撞继母,不敬尊长,罚你在此跪祠堂思过。没我的话,半步不许出!”

    沈知微艰难地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望去。中年妇人梳着华贵的高髻,凤目含威,嘴角却噙着抹冷笑。这张脸她不认得,可脑子里却凭空涌进许多事。

    这里是架空王朝“大夏”。她如今还叫沈知微,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方才呵斥她的,是继母柳氏。

    原主骄纵,因不满亡母留下的陪葬玉佩被父亲赏给了柳氏,今日寿宴上大吵大闹,失手将人推倒,这才被罚跪在此。

    沈知微……这名儿从前在行业里是块响亮的招牌,如今却成了穿越的枷锁。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单薄的里衣,腕上被跪压出的红痕已泛了紫,心中一片空茫茫的。

    这便是她的新身份——侯门深宅里,处境尴尬的“炮灰”嫡女。

    便在这时,一道冰冷无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叮——宿主灵魂稳定,精神契合度九成九。“职业反派系统”绑定完成。】

    【载入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新手引导开启。】

    沈知微脊背一僵。系统?穿越者的金手指?她心头掠过一丝荒诞的预感。

    【宿主:沈知微】

    【身份:大夏镇国公府嫡女】

    【主线:持续破坏与陷害目标人物,阻其霸业进程。】

    【目标:萧烬。】

    “萧烬?”沈知微在心中默念这名,一段信息便浮了出来。

    萧烬,今上第七子。生母慧妃曾极得宠,早逝。他自幼惊才绝艳,曾是帝国最耀眼的明珠,人誉“少年战神”。可三年前北境之战,他效忠的太子萧誉为夺军功,暗通敌军,致使萧烬麾下三万精锐尽殁。萧烬虽死战突围,却落了个“通敌”的罪名,被废皇籍,圈禁于皇城西北角的废园“静园”之中,成了京中人人避之的“天阶囚龙”。

    一个废皇子,还有何霸业可言?沈知微心中疑窦丛生。

    【系统提示:目标萧烬身负“天命之子”气运,暂蛰伏,然未来必龙腾九天,君临天下。宿主之责,便在巨龙腾飞前,不断予其坎坷。】

    【破坏愈成,伤之愈深,则积分愈厚。积分累积至一定,可兑“归返原世”之权。】

    “回家”二字,如惊雷劈开所有迷雾。

    回去的渴望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那里有父母,有故友,有她一手搏出的天地。便是个平凡现代人,也比这随时可能死于宅斗或乱世的“炮灰”强万倍。

    她要回去。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怎样才算破坏成功?”沈知微在心中急问。

    【系统将以任务形式下达具体指令。完成度由系统据实判定。现发布新手任务。】

    【新手任务:泼酒嫁祸】

    【时限:明日午时,宫中赏梅宴。】

    【地点:宴席偏殿。】

    【内容:以“意外”为名,将酒泼于太子萧誉身,再以言语暗示,引众人疑心静园废皇子萧烬。】

    【奖赏:积分+100】

    【惩处:电击。】

    沈知微背脊瞬间沁出冷汗。电击?这系统简单粗暴,不留余地。

    她强迫自己静下来细想这任务。目标太子萧誉,正是害萧烬的元凶。泼他一身酒,再栽给圈禁的萧烬……这算哪门子破坏?顶多是让萧烬在皇帝心中更不堪些,可他都已是阶下囚了,还能更糟到哪儿去?

    不合常理。

    但“回家”的诱惑太炽烈。她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或许,这系统并无她想的那么“聪慧”。

    祠堂里的烛不知何时已灭了大半,唯剩一点豆火在挣扎。沈知微跪在黑暗与寒意中,只觉自己像枚被命运随手拨弄的棋子。

    她不知,这看似简单的开局,正是她悲剧的肇端,亦是她与那“天阶囚龙”命运纠缠的起始。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光漏了进来,也带进个刻薄的声儿。

    “大小姐,时辰到了,您该起了。夫人说了,今儿若再跪出个好歹,可莫怪咱们当奴才的没规矩。”

    是继母柳氏身边得力的张嬷嬷。

    沈知微缓缓抬头,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腿,心中已有计较。她要扮的,是个骄纵却蠢钝的“恶毒女配”。

    她扶着墙勉强站起,冷冷瞥了张嬷嬷一眼,一语不发地朝外走去。回自己住的“摘星阁”,需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廊外寒风吹打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响动,似鬼哭。

    走在寂静的回廊上,沈知微脑中却在疯转。她得为明日的任务作备。如何显得“意外”?又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消息散出去?

    忽的,她驻足,望向抄手游廊尽头那片假山。那儿,有几个小太监正鬼鬼祟祟收拾着什么。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她院里新来的,叫小林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知微心中成形。

    她没回房,径直朝那几名小太监走去。

    小太监们见她来,吓得伏了一地。“大小姐安。”

    沈知微目光扫过,最终停在小林子身上。她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掷在小林子跟前。

    “你,抬起头。”声儿冰冷,带着原主特有的倨傲。

    小林子战战兢兢抬头,脸上满是惶惧。

    “明日的宫宴,本小姐不想瞧见太子殿下畅快。”沈知微缓缓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可懂?”

    小林子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他这等机灵人,怎会不懂。给太子宴上添堵,这是要他的命啊!

    沈知微看他吓成这样,心中无波无澜,反觉这才是该有的戏码。她俯身,捡起那碎银,在小林子眼前晃了晃,又塞回他掌中。

    “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若办砸了……”她没往下说,只拿那双漂亮的凤眼冷冷钉着他,“你晓得下场。”

    说罢,转身离去,留小林子跪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块滚烫的银子,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回到熏暖如春的摘星阁,沈知微屏退所有人,独坐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张年轻娇艳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美得极有锋芒。只一双眼太冷,太深,不像十六岁少女该有的。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喃喃:“萧烬……对不住了,为着回去,我不得不如此。”

    伸手抚上冰凉的指尖,感受着这身子带来的全然陌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摩天楼里挥洒自如的沈知微,而是镇国公府里,一心归家、不惜代价的“孽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镇国公府的轮廓渐渐吞没,静得阴森。沈知微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却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合眼,脑中反复推演明日的局。可无论怎生盘算,总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算计之外,悄然张开。

    她不知的是,京城另一端,那座唤作“静园”的废院深处,一道清瘦身影正立在窗前,遥遥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穿透重重夜幔,深不见底。

    “明日……呵。”一声极淡的、似自嘲的低语,散在凛冽寒风里,再无痕迹。

    夜如泼墨,寒星惨淡。

    次日黄昏,宫门外玉石长街早悬起了琉璃灯,灯火蜿蜒如河,宫车宝马络绎如织。沈知微坐在镇国公府的青篷马车里,隔着窗上细纱,望外头浮光掠影,心底却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昨夜祠堂的寒意仿佛还沁在骨缝里,脑中那个唤作“职业反派系统”的东西,更如一根毒刺,时刻扎着提醒——她身在此间绝境。

    系统任务刻在那里:【泼太子萧誉一身酒,再栽给废皇子萧烬。】

    这局漏洞百出,蠢得令人发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去栽赃一个圈禁多年的废皇子,无异痴人说梦。沈知微心知肚明,这绝非考校智谋,而是道忠心测验。她那继母柳氏,定与太子一党有了默契,需她这个镇国公府嫡女去做个博太子欢心的蠢货。

    罢了。蠢货便蠢货罢。想活,便得先扮好这副皮囊。

    章华殿内金碧辉煌得晃眼。金柱蟠龙,烛火映得鎏金地砖明晃晃的,暖香混着酒气浮在空气里,稠得化不开。王公贵胄、世家子弟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知微一脚踏入,便吸了无数目光过去。

    她今日着了身烈红骑装,未施粉黛,却因那身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在这片金玉堆里扎眼得像滴血。孤傲,招摇,如雪地里陡然绽开的一枝红梅。

    “知微可算来了。”太子萧誉一身明黄蟒袍,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他生得一副温润皮相,俊朗和煦,只那双含笑的眼深处,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本王还当你又被国公罚抄家法了呢。”

    语气亲昵,带着长辈宠溺晚辈的调子,却让沈知微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她依着记忆中“沈知微”的脾性,微微扬起下颌,眼中恰到好处地掺了三分骄矜七分委屈:“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母亲嫌女儿多嘴,罚在祠堂坐了会儿。这不,一得自在,便赶着来给殿下请安了。”

    说罢款款行礼,姿态优雅,偏将那点受责后的“小女儿情态”演得淋漓尽致。

    萧誉满意地笑了,亲手扶起她,牵着她腕子往自己席上去:“罢了罢了,都是旧事。来,坐本王身边,今夜让你瞧瞧大夏顶好的歌舞。”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沈知微强压下抽手的冲动,任由他牵引至上首紧挨龙椅的贵宾席。这一牵一坐,无异向满京城宣告——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是他萧誉瞧中的人。

    四周立刻涌起一片恭维道贺声,夹杂几道隐晦的、或妒或鄙的目光。沈知微一概不理,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大殿。

    系统早将那人位置标在她脑中:【目标:萧烬。方位:大殿西北角,柱后暗影处。】

    她顺着那根盘龙金柱望过去。果然,在那片连光都遗忘的角落里,孤零零坐着个身影。

    独占一方矮几,几上唯有一壶清茶,别无他物。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袍,与周遭的锦绣成了天地之别。他低垂着眼,仿佛殿内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干,周身笼着层生人勿近的孤寂与疏离。像这华殿里一道浓重的影,一块被刻意遮掩的旧疤,沉默而顽固地存在着。

    那便是萧烬。曾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烬王殿下,如今人人避之的废皇子。

    按理说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偏偏萧誉这次赐旨允他赴宴。

    沈知微心口莫名一沉。这便是她的任务,那个她须一次次去害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金樽。樽中盛着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是时候了。

    按计划的戏码,她应该让府上的小厮将酒泼在萧誉身上,但她到底是不忍心将更多的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于是打算亲自将萧誉引到萧烬面前,再想方设法将泼酒的罪名栽赃到他身上。

    沈知微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抹骄纵惯出来的怒意。她攥紧酒樽,一步一步朝那角落去。丝履踏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敲在每个人心尖上。原本喧哗的大殿竟渐渐静了,无数道惊愕、好奇、看好戏的目光齐齐钉在她背上。

    太子萧誉脸上的笑也僵了。他未料沈知微敢在宴上生事,且寻的还是萧烬。

    “知微,回来!”他低喝,声里掺了不悦。

    沈知微恍若未闻。她眼里只剩那个角落的影子。越近,越觉一股无形的、冰凉的压逼感漫过来。非是杀气,而是一种被世道遗弃、却又拒不肯同流合污的顽固孤寂,如深海底的暗流,沉默,却蕴着骇人的力。

    她就这样走到了萧烬面前。

    至此,她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清隽到近乎苍白的脸,轮廓如刀削就。他似觉察她的到来,缓缓抬了眼。

    那一瞬,沈知微呼吸骤窒。

    她见过太多眼睛——精明的、狡黠的、谄媚的、纯真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眸深如寒潭,潭底沉着化不开的浓墨,无波无澜,空无一物。仿佛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虚妄的倒影。

    可就在她视线与那眸光相触的刹那,她分明“窥见”——在那无人知晓的潭底深处,正有滔天巨浪在无声翻涌、咆哮。那是被囚的龙,是压抑到极致的戾与恨。

    仅这一眼对视,沈知微便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像只闯入猛兽领地的无知羔羊,自认手握利器,却在对方眼中瞧见一片嘲弄的死寂。

    她所有骄矜,所有伪装,在这双眼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跳梁戏。

    “呀!”

    短促一声惊呼,足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人踉跄着往前扑,酒樽脱手飞出去——猩红弧线划破空气。

    预想中泼在萧烬身上的酒并未出现。

    因在她踉跄的瞬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的力量托住了她臂弯。抬头,正对上太子萧誉含了关切的俊脸。

    “怎这般不小心?”萧誉一边说,一边将她往怀里带。

    而那泼出去的酒,不偏不倚,尽数洒在了前来“解围”的太子明黄蟒袍上。胸前衣襟霎时浸开一片深渍,污得刺眼。

    整个章华殿,死一般静了下来。

    所有人瞠目看着这出戏。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本想当众羞辱废皇子,结果一个“意外”,将整杯酒全泼在了当朝太子身上。

    沈知微脑中一片空白。她……竟败了?她全然未料萧烬纹丝未动,太子却自己凑了上来。

    “殿下!殿下可伤着?”太子身边侍从失声惊呼。

    萧誉脸色青白交替,盯着胸前酒渍,再看向满脸“惊慌”的沈知微,气不打一处来。当着文武百官与外邦使臣的面,被他用来示恩的女人,却当众泼了他一身酒!这比直接扇他耳光更难看!

    “你……!”他指着沈知微,一时气结语塞。

    沈知微心中叫苦,却本能抓住这机会,眼圈一红,泪霎时盈满眼眶:“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想说只是想教训那废人,可这话此刻出口,无异火上浇油。只得咬住下唇,演出一副又怕又急、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将闯祸的骄纵少女扮得活灵活现。

    【叮。】

    脑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任务:泼太子萧誉一身酒,栽赃废皇子萧烬。】

    【判定:执行偏差,栽赃未成,反向损及太子威望。任务失败。】

    【反向助益评等:+5。因宿主“愚行”,致太子当众受辱,威望微损。废皇子萧烬未受波及,客观上稳固其“受害”处境。】

    【结算:心动值+10。】

    【目标人物萧烬对宿主好感度微升。缘由:于你身上嗅见同类气息——被迫在此局中扮角的“戏子”。】

    沈知微:“……”

    听着系统播报,她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反向助益?心动值?她就这么狼狈摔了一跤,耍了通泼妇无赖,结果非但帮了萧烬,还让他对她生了些微好感?

    这到底是什么破系统!

    她全然未察,在她因惊慌垂首的瞬息,那个角落里的废皇子萧烬,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了一刹。他的目光越过太子铁青的脸,落在沈知微微微颤动的肩上。那双死寂如寒潭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的探究与兴味。

    他看着那幕戏,嘴角在无人瞧见的暗影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镇国公府的嫡女,果然与传闻不同。或者说,她比传闻……有趣得多。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微蜷在角落,将脸深深埋进狐裘大氅的绒毛里,像只受了惊的幼兽,恨不能与世隔绝。

    宫宴上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一路尾随着,钻进了骨缝。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脑子里反复倒映着方才那幕——萧誉那副因被冒犯而扭曲的俊脸,四周贵女们投来的或鄙或讥的目光,还有……角落处,那个废皇子萧烬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不是被栽赃的怒,也不是被泼脏水的屈,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像只猫,闲闲看着爪下自以为是的老鼠。

    “我的傻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接她回府的继母柳氏,正捏着帕子假惺惺拭泪,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可是太子殿下!平日里咱们想巴结都挨不上边,你怎么就犯了这般糊涂?”

    沈知微没作声,只把头埋得更深。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为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任务?说自己本想栽赃萧烬,结果脚下一滑,“精准”地泼了太子一身?说出去,只怕柳氏立时便要请大夫,断她个失心疯的症候。

    一路无言,马车终是驶回了镇国公府。

    沈知微几乎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摘星阁”。门一关,便脱力般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倏然窜遍四肢百骸。

    第一次任务,彻头彻尾的失败。非但没能栽赃到萧烬身上,反把最大的麻烦人物——太子萧誉给得罪狠了。下一步,镇国公府怕都要跟着遭殃。

    而那系统,从回府至今,一直死寂着,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后躲在暗处偷笑的顽童。

    沈知微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她在脑中唤:“系统?”

    【滴。】

    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

    【任务:“宫宴嫁祸”已完成。评等:败。】

    【正在结算……】

    沈知微心提到嗓子眼——败,通常意味着罚。这该死的系统不知要如何折磨她,难道真是的是电击?

    【结算毕。】

    【据宿主行为于目标人物所致客观影响与主观心绪波动,触发特殊奖赏机制。】

    【奖一:反向增益+5。】

    【奖二:心动值+10。当前心动值总计:10。】

    一连串提示音在她脑中炸开。她怔住,半晌未能解其意。

    “反向增益是何意?‘心动值’又是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在心中追问。

    【反向增益:因宿主任务失败,致目标人物萧烬之声望、地位或处境获隐性提升。本次事件中,宿主成功引目标人物萧烬初度关注,并意外使太子萧誉于御前失仪,间接升陛下对废皇子萧烬之关注度。】

    【心动值:量化目标人物萧烬对宿主好感度之数值。初始为0,10点表其好感微升。】

    沈知微:“……”

    她呆呆坐着,觉着自己那点残存的世界观正被按在地上反复磋磨。

    所以,她本想害那废皇子,结果因脚滑,反把他最大的对头给坑了一把?这算什么?猪一样的队友?

    可这“心动值”又是什么鬼?她辛辛苦苦扮恶毒女配,最后的奖赏竟是那男人的好感度?这系统是嫌她当反派不够尽心,非要给她添点情愫纠葛,最后让她在爱恨泥潭里彻底溃败么?简直荒唐!

    “我查‘心动值’明细。”她压下心头狂躁,试握主动。

    【查询需耗积分。当前可用积分:0。请宿主竭力完成系统任务以获积分。】

    “积分如何得?”

    【完成任务可得积分,任务“败”获少量,任务“成”获大量。】

    沈知微彻底明了。

    这根本是个死局!系统逼她当恶毒女配,可她的每一次“陷害”,都会阴差阳错成了对萧烬的“神助”。她越“败”,萧烬便越强,她离归家的目标便越远。而想获得反抗的资本——积分,便须不断重复这“帮倒忙”的戏码。所谓“心动值”,不过是这戏里顺带的佐料。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若,她从一开始便弃了“成”呢?若她不去做个工于心计的恶毒女配,而是去做个蠢钝的、漏洞百出的、让人一眼便能看穿的笑话呢?

    系统发布的任务是“破坏”,但未言“破坏”须高明。

    想到这里,沈知微眼中迷茫与绝望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既然当不成优雅的猎手,那便做只搅浑水的蠢狐好了。

    她从地上爬起,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眉眼尖利的小脸。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做了个决断。她要换种玩法,从“恶毒”转为“愚蠢”。

    次日一早,沈知微便从自己私库里翻出株模样颇阴森的草。这草在京城近郊荒山上很常见,因叶缘呈暗红色,不识货的见了总觉它带毒。她特意寻了最破的陶盆栽上,又写了张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纸条。

    “三日后子时,废园假山后。我助你一臂之力。——沈知微”

    事毕,她唤来最信重的心腹丫鬟绿萼,冷冷吩咐:“把这个,送到静园去,交给废皇子萧烬。”

    绿萼吓得脸都白了:“小姐!那可是废皇子!万一被御史台知晓……”

    “送。”沈知微不带一丝情分地打断,“只说……是我一番好意。”

    她想瞧瞧,当她送上一株平平无奇的野草,却大言不惭说要“相助”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废皇子,会露出怎样轻蔑又嘲讽的神色。最好能将她看作彻头彻尾的傻子,从此敬而远之。

    然而,当绿萼提着那寒酸花盆,战战兢兢消失在静园门后时,她并未看见,假山阴影处,一名着粗布衫的老者悄然现身,目光在绿萼离去的背影与那盆“断魂草”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无声无息走进了废园最深的院落。

    院内,萧烬正坐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墨黑的棋子。面前棋盘上,黑白双子纵横交错,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

    老者躬身,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将那盆“断魂草”与纸条同置于案上。

    萧烬目光从棋枰移开,落在那盆可怜的草上。他伸手,未触叶子,只以指节轻叩粗陶盆沿,发出“叩叩”两记脆响。

    而后,他拿起了那张纸条。

    娟秀的字,嚣张的辞,愚蠢的计。

    他望着上头的每一个字,良久,那双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清晰可见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如冬日湖面掠过的一缕微风,却让这死气沉沉的废院,瞬间多了几分生趣。

    “沈知微……”他低声念这名字,似在品一道绝无仅有的珍馐,“镇国公府嫡女,京中有名的草包……”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它一点点卷曲,化为飞灰。

    “倒有点意思。”

    三日后,子时。

    废园里万籁俱寂,唯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沈知微独自一人,按记忆中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假山后。她今夜着了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心里演了无数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她要表现得足够蠢,足够天真,让萧烬对自己彻底失了兴致。

    可当她终于抵达约定处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假山后的石桌上,纤尘不染,只放着一件物事。

    正是她三日前送过去的那盆“断魂草”,已被换了个精致的白玉盆,益发显得那株野草滑稽可笑。

    而在花盆旁,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匕首形制奇特,刀鞘古朴,上刻繁复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

    她缓缓走上前,拿起那柄压在匕首下的纸条。

    纸上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与一枚小小的、用朱砂钤下的印。

    “再等三日。”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气。而那枚朱砂印,刻的是一头浴火重生的麒麟。

    那是……废皇子萧烬早年的私印。一个据说在他被圈禁后,便再无人见过的印记。

    沈知微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只觉它有千斤重。寒风从领口灌入,冻得她四肢冰凉。

    而系统那冰冷的声音,恰在此时,幽幽响起。

    【触发隐线任务:三更桃花。】

    【内容:受目标人物之“邀”。】

    【失败惩处:公诸宿主真实意图。】

    冰冷的机械音像条淬了毒的蛇,倏然缠上沈知微的心脏,让她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公诸真实意图?

    那她立时便会被当成谋害废皇子的疯子,镇国公府亦要随之万劫不复!这疯癫系统,它哪里是逼她成事,分明是逼她赴死!

    一霎间,沈知微后背沁出细密冷汗,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望着眼前这片破败朽烂、散发着腐木气息的废园,再想三日后那所谓的子时之约,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费心设的“蠢局”,此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原以为自己是戏耍囚徒的执棋者,却不料,自己才是那被人捏在掌中把玩的跳梁丑角。

    沈知微脑中疾转,想寻个破局之法。拒了任务?不成,那惩处她担不起。接了任务?这根本是道死题!她送去的“断魂草”不过是株寻常野草,附上的纸条约他相见,说的尽是漏洞百出的痴语——她拿什么去“助他一臂之力”?

    难道真要到他面前,演一出我脑子不大灵光的戏码么?

    不,不能。系统给出的任务唯“受邀”二字,如何赴约,似未明言。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三日后,准时现身这废园,而后……继续扮她那个愚蠢的、不自量力的镇国公府嫡女。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走的路了。

    这三日,于沈知微而言,仿若人生最漫长的熬煎。她坐立难安,食不知味,脑中反复推演三更时可能生的种种情状。她甚至在心中骂了自己千百遍——怎就那般自信,以为能轻易戏耍一个在皇宫那吃人地界安然活下来的男人。

    他是被软禁的龙,不是被圈禁的猪!

    第三日夜,子时将近。天穹乌云密布,不见半粒星月,唯几盏寥落的街灯在寒风里摇曳,像随时会灭的鬼火。沈知微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衣裙,将发高高束起,一张脸藏在兜帽的暗影里,活像个要去偷香窃玉的登徒子。她避过府中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皇城西北角那座废园。

    废园的墙头早已颓败,爬满枯死的藤蔓。沈知微熟稔地从一处坍塌的墙角翻进去,落地时几乎无声。园内一片死寂,阴冷的风卷起地上枯叶,发出“沙沙”细响,似鬼魅低语。

    她穿过一片荒芜假山,来到约定之处——一株早已枯死的桃树下。

    这里比别处更显空旷,也更显死寂。沈知微立在树下,心跳不争气地狂撞胸腔。她觉着暗处似有无数双眼在钉着她,那是种被顶阶掠食者锁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她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定下神来。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用一种自认神秘、实则矫揉造作的腔调开口:

    “烬王殿下?”

    无人应。

    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沈知微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他没来?不对,系统任务既已触发,他不可能不来。

    “殿下?我知您在此……我、我带诚意向您……助您……”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念着那套漏洞百出的台词,“助您……助您东山再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嗤笑,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响起。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步出。他身形清瘦挺拔,着一身简素的深青便服,既无纹绣也无玉饰,却偏被他穿出了遗世独立的孤高。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那张清隽到近乎妖异的脸。

    正是萧烬。

    他没有看她,只缓缓行至那棵枯死的桃树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仿佛在抚一件稀世珍宝。动作很缓,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意味。

    沈知微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这个人……与宫宴上那个仿佛被世间遗弃的暗影,判若两人。他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刃,即便静静立着,也透出逼人的锋芒。

    “镇国公府的嫡女,”他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叩,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深更夜半,到这般鬼地方,就为跟我说这些?”

    他转过身,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终于落在了沈知微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扯出个自认天真的笑:“烬王殿下误会了,我是真心敬您,不忍见您蒙尘……”

    话未完,便被萧烬截断。

    “真心?”萧烬向前两步,停在她身前不足三尺处。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真心,便是送我一株随处可见的野草,然后约我到此,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痴话?”

    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语气平淡,却让沈知微觉着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他什么都晓得!他甚至未言她送的是何草,却用“随处可见的野草”这词,精准地击溃了她所有心防。

    沈知微的脸“刷”地白了。脑中一片空白,所有预备,所有台词,此刻皆化为泡影。

    “你……你……”她“你”了半天,终是吐不出一句整话。

    望着她那张血色尽失、惊慌失措的脸,萧烬眼中的兴味似更浓了些。他忽伸手,以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

    指尖很凉,似上好的寒玉,触到沈知微肌肤的刹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公府千金,深更夜半,孤身赴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蛊惑人心的磁质,“沈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沈知微心跳得快要迸出喉头,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映在自己瞳中的倒影——深邃、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如何是好?系统任务要她“受邀”,她已来了。可现下,她该怎办?继续装傻么?可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伪装皆显苍白可笑。

    就在她进退维谷、几乎要被这无形压力逼垮之际,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音很细,细到若不凝神,几会误作风啸。

    但沈知微与萧烬,皆同时听清了。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有旁人!是太子的人么?她送去的信上虽未落款,但以萧誉多疑的性子,怎会不来确认?

    而萧烬,在闻那轻响的刹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厉色。他放在沈知微下颌的手未动,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起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沈知微立时明了——这是个机会,一个让她脱困的契机!她可立时装出惊慌畏惧,将这场深夜会面,扮作一次被胁迫的、愚蠢的表白。如此,既能向太子眼线交差,亦能将自己从萧烬的诘问中摘出。

    她正欲开口,却见萧烬的嘴角,又一次缓缓勾起。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用唯二人可闻的、近乎气声的音量,低低道:

    “演得不差。”

    沈知微浑身一震。

    “但下次,记得演得更真些。”

    沈知微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演……演得不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声音因惊骇微微发颤,“烬王殿下说什么?”

    萧烬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手仍搭在她腰间,掌心肌理干燥温热,隔着薄薄春衫,那温度仿佛带了电,一路从脊椎窜上颅顶,让她四肢百骸泛起陌生的酥麻。他靠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惊慌的脸。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怒、鄙,甚而连讶色都淡,唯有一片幽深的、化不开的墨色,与一丝玩味。

    “我说,”萧烬的嗓音低沉清晰,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她耳畔徐徐铺开,“你装出那副要替我出头的蠢相,很像。像得很。”

    他顿了顿,拇指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让沈知微身子猛地一僵。

    “但,”他稍拉开些距离,目光锐利如刀,却仍噙着那抹令人心悸的笑,“下回,记得演得更真些。”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要撞出喉咙。她不是愚人,恰相反,她来自那个信息炸裂、人心叵测的年岁,对算计与虚饰有着远逾此间女子的敏锐。萧烬这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将她刚垒起的那点“反派”自信炸得粉碎。

    他知道她在演戏。

    他甚至在点拨她。

    这算哪门子事?废皇子与镇国公嫡女,在这僻静废园里,竟探讨起“演法”来了?

    正当她脑中乱麻、无数疑窦疯旋之际,假山后那道属于太子眼线的目光,如芒刺扎背,让她倏然惊醒。她来此的目的,不正是演给那人看么?

    沈知微猛地推开萧烬,因动作太急,脚下甚至踉跄了半步。她退后两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妥的距离,脸上强挤出屈辱与羞愤的红晕——这情态并非全然作伪,一个精心设的局被对方轻易看穿还反遭“指教”,本就是种难堪。

    “你……你胡说些什么!”她咬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眼睛,“我……我只是……只是觉你可怜!谁……谁同你演戏!”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可怜我?”萧烬低低笑了声,那笑声在清冷月下显得格外明晰,也格外刺耳。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似踏在沈知微心尖上。“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你会可怜一个被圈禁的废皇子?”

    他停下,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那双眸子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凉意:“沈小姐,你的演法,还是太生涩。方才那副神态,不像要助我,倒像要把我推入更深的地狱。可惜,你挑错了时辰,也……挑错了对手。”

    言罢,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假山,声线陡然冷下几分:“看够了便出来。躲躲藏藏,不累么?”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

    假山阴影里,一阵枝叶窸窣,一个身量瘦小、眼神闪烁的小太监鬼祟挪了出来——正是太子萧誉安在废园左近、监视萧烬的眼线之一。他显是未料会被当场揪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王……王爷……”小太监“扑通”跪地,抖如秋风落叶。

    这便是萧烬,即便名义上被废,但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萧烬连眼风都未扫他,只对沈知微淡淡道:“你看,拙劣的戏子,总招来拙劣的看客。这出戏,从开场便败了。”

    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知是在说那小太监,抑或是在说她沈知微。

    沈知微脸上红白交加,羞愤、惊疑、惧意种种情绪绞在一处,让她几乎无法思量。她觉得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被这男人扒净所有伪装,曝在冰冷月光下。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路过……”小太监还在徒劳辩白。

    萧烬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眼神无半分温度,像在看个死人。“路过?在本王的园子里‘路过’?太子的耳目,还是这般不长记性么?”

    他抬脚,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

    “回去告诉萧誉,”声线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他那点小把戏,本王看腻了。下回再遣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休怪本王……清理门户。”

    那小太监被这冷冽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废园里,复归死寂。唯剩清冷月色,与一男一女间更显诡谲的静默。

    沈知微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终于懂了——自己今日这出声情并茂的“栽赃”,于萧烬眼中,根本是场笑话。他要的,非是她送来的那株“断魂草”,亦非她那漏洞百出的计策,他要的是……借她,向太子递个讯。

    一个被动的传信,成了主动的示威。

    而她,沈知微,自以为是的“职业反派”,从头至尾,都只是萧烬手里一颗用来敲山震虎的棋子。

    何等荒唐。

    【反向助益+10。】

    【目标人物心绪波动:探究+5,玩味+5。】

    【心动值结算:+3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突兀响起,像在这场无声交锋里,为她判下又一次彻头彻尾的败绩,与一份荒诞绝伦的奖赏。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丝苦涩的笑都挤不出。

    “现下,戏散了。”萧烬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转身望那轮残月,孤高的背影在月下显得格外疏离,“沈小姐可还有别的事?若没有,本王该歇了。”

    这是逐客令。

    沈知微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定下神来。她知今日已败得彻底,再多言半句,只会更显愚钝。她提起裙裾,屈了屈膝,用尽全身气力维持最后体面,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令她窒息的废园。

    直待走出那扇破败园门,重新立在繁华街市的暗影里,被裹着人间烟火的夜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后背早被一层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萧烬。废皇子萧烬。

    这个被所有人轻鄙、被帝王遗忘、被太子惕防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天阶囚龙”。

    他是条蛰在深渊的巨龙,而他那双看似死寂的眼,早已看透棋枰上的每一步。

    她今日来,究竟是害他,还是助他固位、彰其智略?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头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恐惧。

    而此时,废园内,萧烬依旧立在原处,未动分毫。他静静望着沈知微消失的方位,面上玩味与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肃。

    他缓步走回那棵枯桃树下,拾起那株被沈知微弃下的“断魂草”。置于鼻下轻嗅——只是寻常车前草,混杂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公府内院特供的熏香气。

    “沈知微……”他低声念这名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镇国公府嫡女,一个在京城声名狼藉的草包美人。

    可他派人查过,这个沈知微,三月前一场高热之后,性情骤变。从从前那骄纵跋扈,变得……蠢得如此别具一格。

    每一回针对他的“计”,都恰到好处地落空;每一次的“败”,都阴差阳错予他喘息甚至反击之机。

    是巧合?

    抑或……

    萧烬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他不喜这般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他走回石桌旁,从怀中取出一张暗格里的羊皮卷,其上以朱砂标记着京城数处不起眼的地点。而其中一处,正是沈知微今日马车行经的“闻香阁”。

    他的指尖,缓缓点在了那个名目上。

    棋子既已落下,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棋局……才刚开场。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小姐,究竟是谁的棋子,又想在他这潭死水里,搅起怎样的波澜。

    萧烬的指尖在冰凉的“西山猎场”四字上轻轻拂过,似能穿透那层薄韧的羊皮,触到明日的刀光剑影。

    他原以为这不过沈知微又一次笨拙的试探,却未料,这颗棋子竟与太子的人有了牵连。

    有趣。

    他缓缓收手,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终于漾开了一线真正的波澜。这位沈知微,镇国公府嫡女,顶着草包恶毒的名声,看似蠢钝的言行之下,却藏着不止一层的算计。先是冲撞继母,再是设计太子,而今又与太子之人在同一屋檐下“偶遇”……每一步都踩在风口浪尖,却又每一回都巧妙地将祸水引向他处。

    她像个技艺生涩的走索人,总在将坠的边缘,以一种荒诞可笑的方式,奇迹般地稳住身形。

    但,当真只是生涩么?

    萧烬起身,步至窗前。窗外废园的景致一如往昔的凋敝,枯枝败瓦,死气沉沉。可他的目光,却似穿透了这片死寂,望见了京城深处那座正被权欲、阴谋与人欲层层包裹的皇家苑囿——

    西山猎场。

    那是明日太子精心铺排的台面,既是炫示东宫威仪的围猎,亦是拉拢朝臣的博弈。而他这个被圈禁的废皇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是作为那个最鲜明的、用以衬映太子光辉的陪衬。

    太子萧誉,定会在此番围猎中,对他施些手段。这是意料中事。

    可沈知微呢?她在此局中,又该扮何角色?

    萧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倒很是期待,想瞧瞧这位沈小姐,在西山猎场,会予他怎样一份“惊喜”。

    而此刻,紫宸宫内,沈知微正面临着她此生最大的道义危局。

    【职业反派系统任务发布】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带一丝情分。

    【任务名目:猎场惊魂】

    【任务标靶:于皇家西山猎场,射杀目标人物萧烬之坐骑“踏雪”。】

    【任务奖赏:积分100点。】

    【任务败惩:电击,时长倍增。】

    沈知微的脸“唰”地白了,手中茶盏“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窒得艰难。射杀坐骑?那匹唤作“踏雪”的马,她曾在一卷画册上见过,是西域进贡的宝驹,通体雪白无杂,神骏非凡,乃萧烬最为珍爱之物,几与他形影不离。

    在猎场那般混乱地界,一匹受惊的战马,予骑手之危近乎致命。射杀“踏雪”,与直取萧烬性命,几无分别!

    这系统疯了不成?!

    “我拒绝!”她几乎是下意识在脑中呐喊,“这是谋杀!我不做!”

    【警诫!宿主无权拒却任务。请于一时辰内受命,否则惩处立时启动。】

    系统的声线依旧冰冷,无半分商榷余地。沈知微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自神经末梢传来——那是系统惩处的先兆。她咬紧牙关,冷汗沿额角滑落。

    她非畏死,却惧那生不如死的电击。更紧要的是,她知系统有无数法子折磨她,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做。”屈辱与怒意如毒蛇般啃噬着她心腑,她终是选了屈从。系统逼她在行恶的道上愈行愈远,从最初的泼酒栽赃,到后来的送草试探,再至现下的蓄意谋害。

    她深吸口气,强令自己静下心神。既反抗不得,便只能思量如何“败”得恰如其分。

    怎生让此番刺杀“败”得恰到好处,既能完成任务,又能避却真正伤损,同时还能令萧烬得益,为己赚取那可笑复可悲的“心动值”?

    沈知微眼珠疾转。一个计策在她心中迅疾成形。她不能亲往,需一个替罪羊,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能精准执行她“败局”之人。

    她忆起了宫里一个曾被她偶然救濟过的小太监,唤作安子。因手脚不净被管事太监打折了腿,扔在冷宫自生自灭。沈知微当时动了恻隐,遣侍女予他送了些伤药与吃食。

    这个安子,当会感恩戴德,愿为她行任何事。

    很快,经由宫中旧人,她联上了安子。当沈知微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与一张绘着“踏雪”蹄印特征的图卷递给他,并附耳低语交代了差事——在萧烬必经之路上设一道不易察觉的绊马索时,那小太监眼中掠过一丝挣扎,但迅即被银钱带来的贪念与报恩的冲动淹没了。

    “小姐放心,安子定办得妥帖!”

    望着安子离去的背影,沈知微闭目,心中一片凉薄。她正以己之手,将一个可怜人推向更深的渊薮。可她别无选择。

    次日,西山猎场。

    旌旗猎猎,号角声声。京中王孙贵胄、朝臣新贵云集于此,骏马嘶鸣,甲胄耀目。太子萧誉一身骑装,英姿勃发,正与数位世家子弟谈笑风生,享着众星捧月的荣光。

    而萧烬,则被安置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亦是一身玄色骑装,身形挺拔如松,只面色略显苍白,身边连个伺候的仆役也无,显得格外孤清冷寂。他像一头蛰伏的孤狼,漠然望着眼前这场属他人的繁华盛宴。

    沈知微作为太子妃人选,自然亦至。她着一身精致的骑装,静坐萧誉身侧,扮着一个温顺乖觉的饰物。她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时光点滴流逝,围猎正式开场。萧誉一马当先,引弓射箭,引来一片喝彩。贵胄们纷纷四散开去,逐猎林间野物。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安子当已动手了。

    便在此时,远处陡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太子萧誉正纵马驰骋,其前不远,一株巨木的根须下,一截几与枯叶融为一体的绳索,在日头下泛着幽微的光。

    一切皆与沈知微所谋相同,或者说……与系统指导她所谋相同。

    萧誉的马蹄即将踏上那致命的绊索!

    沈知微的心跳几乎骤止。不!不对!目标应该是萧烬!他怎会行至彼处?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自斜刺里猛冲而出!疾如闪电,迅若奔雷!

    是萧烬!

    他似早料彼处会有陷阱,未有半分犹疑,策动坐骑,以一个极其险峻的角度,直直撞向了太子萧誉的马侧!

    “誉当心!”

    一声清朗的呼喊划破喧嚣。

    “轰!”

    两马剧撞在一处。太子萧誉被这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几从马背坠下,而胯下战马则因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堪堪越过了那截致命索绳。

    危局,**钧一发之际,解了。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太子萧誉稳住身形,脸色青白交加,惊魂未定地怒视萧烬:“萧烬!你作甚?!”

    然萧烬却根本未理会他。因就在方才那混乱的瞬息里,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密林深处传来!

    “咻——!”

    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羽箭,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朝着方才立下大功的萧烬,射向他后心!

    那是一支真正的杀招,标的明确,角度刁钻,与那所谓的“绊马索”全然不在一个层级!

    沈知微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她所设的局,仅是一个稚拙的恶作剧。而这一箭,方是真正的、索命的杀机!

    是谁?!是谁在此藏了真正的刺客?!

    萧烬似背后生了眼,他在身体前倾的刹那,猛拧腰回身,手中马鞭顺势一甩!

    “啪!”

    鞭梢精准抽中那支羽箭的箭杆,将其微微拨偏寸许。

    “嗤!”

    箭锋擦着他左臂掠过,带起一串血珠,深深钉入远处一株巨木之中。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护驾!有刺客!”

    禁军统领终是反应过来,惊天动地的吼声震彻山林。

    整个猎场瞬即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贵胄们惊慌四窜,尖呼怒骂声此起彼伏。

    而沈知微,呆坐原地,浑身冰冷。

    她的计谋……又一次“败”了。可她非但未感半分庆幸,反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她的小打小闹,似引来了藏在暗处的、真正的饿狼。

    她的任务只是射杀“踏雪”,可现下,萧烬受伤了,虽非她所致,但引线却是她燃起的。

    混乱中,她望见萧烬捂着流血的手臂,目光却越过惊慌的人群,如一只苍鹰,精准锁定了她。那眼神,深邃、冰冷,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

    猎场的喧嚣与惊惶,在圣驾亲至后,被一种更为沉抑的肃杀所替代。

    沈知微叫两名宫人半扶半架着,送往了临时支起的营帐。两条腿还软得打颤,脑中嗡嗡地响,反复倒映着那混乱的一幕——失控的马匹,射向萧烬的冷箭,以及他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神。

    “惊吓过度了,弱不禁风。”太子萧誉的声音自不远传来,掺着丝不耐烦的轻鄙。他对前来探问的官员拱手,言谈间将自己塑成个爱护属僚却不幸遭逢意外的仁厚兄长,绝口不提萧烬舍身相救之功。

    沈知微被安顿在与主帐相邻的一处小营帐内。帐外是禁军统领稳沉的令声与御医们匆促的步履声。隔着薄薄的帐幔,她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的奇息。

    她的心,像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冷又疼。

    系统呢?任务不是射杀“踏雪”么?“踏雪”安然无恙,倒是太子险些摔断骨头。依着旧例,这该又是一回反向助益,系统早该跳出来清算那冰冷又荒唐的“心动值”了。

    可这一次,系统寂然无声。

    这般反常的静,比任何惩处都令她惊惧。这是何意?莫非她的作为已越过了系统“愚钝犯错”的底线,触到了真正的“险”处?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弄、每回皆能阴差阳错助男主一臂的“吉祥物”了。她亲手将一场恶作剧,变成了真正的刺杀场。

    帐帘轻掀,一名侍女端着碗安神汤步入,面上无甚表情:“沈小姐,请用。陛下稍后会来探视。”

    沈知微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胃里一阵翻搅。她摇头,声线干涩沙哑:“我……我无事。”

    侍女却坚持:“这是陛下恩典,小姐还是饮下为好。否则,若陛下问起,奴婢难做。”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命。沈知微知悉,从她被带离那片混乱始,她便成了众人眼中的“关键人证”。她须扮好那个吓坏了、对一切懵然无知的贵女。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令她清醒了几分。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一个威沉中带着几分倦意的嗓音响起:“伤势如何了?”

    是圣上。

    沈知微心猛地一提。她听见御医战战兢兢地回话:“回陛下,王爷所中之箭……淬了毒,幸而箭镞擦过,未入肌骨,毒未散开。臣已敷了金疮药,再辅针砭,当无大碍,唯需静养。”

    “毒?”圣上的声调陡然拔高,挟着雷霆之怒,“好大的胆!京畿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朕的骨肉下此毒手!给朕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揪出来!”

    “父皇息怒,”萧烬的声音响起,虽虚弱,却仍沉定,“儿臣无碍。儿臣更忧心的是太子安危,不知太子兄弟……”

    “他无事!”圣上粗暴地截断他,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的复杂,“一点皮外伤,早包扎了。倒是你,每回都是你……”

    圣上的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浓重的叹息,帐内的沈知微却听得分明。那是一种夹着愧、疼惜与无奈的复杂情愫。

    就在这片刻沉寂之中,那消失了许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炸响。

    【紧急任务判定:暗流。】

    【任务评估:宿主行为致目标人物陷入直接性命之危。危级:高。】

    【反向助益判定中……目标人物萧烬因此次危机,获圣上关注与愧怍,其在皇室中之困局将被打破,信重度大增。】

    【反向增益结算:+20。】

    【目标人物萧烬心绪波动剧烈:“惊”“惕”“究”……对宿主生高度关注。】

    【心动值结算:+20。】

    一连串冰冷而疾速的提示,让沈知微攥着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白。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系统的逻辑。只要能“反向增益”,纵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它亦毫不在意。它像个冷酷的赌徒,将她推下悬崖,只为在她坠时,计算能掀多大风,助另一只雄鹰飞得更高。

    这根本不是什么职业反派系统,这是彻头彻尾的、以她的惧与萧烬的危机为养料的诅咒!

    她正想着,相邻的主帐里,圣上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回,却是向着她的方位:

    “那个镇国公府的女娃儿呢,可安好?唤她过来,朕见见。”

    沈知微浑身一僵。该来的,终是逃不脱。

    她深吸口气,在侍女搀扶下步出营帐。午后的日头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不远处,着明黄龙袍的圣上正立在主帐门前,面色沉郁。他身侧,站着刚处置好伤口的萧烬。

    他已换下那身狼狈的猎装,只着一件简素的月白中衣,左臂袖管高高卷起,缠着厚厚的素布,一丝血色正缓缓自纱布里渗出来,在雪白布面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莲。

    他也似刚从帐内出来,脸色比那身衣裳还要白上几分,唇瓣干裂,显出失血过多的痕迹。然便是这般病弱的模样,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目光依旧锐如鹰隼。

    四目相触,喧闹的猎场仿佛瞬间凝滞。

    沈知微望见圣上正在审视她,太子萧誉的眼色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惕色,而萧烬……他眸中情绪太过复杂,令她根本无从解读。有冰冷的审视,有探究的兴味,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似含叹惜的了然。

    “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烬王殿下。”她强令自己垂首,福身行礼,声线带着刻意压抑的、恰到好处的颤栗。

    圣上“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许:“起罢。今日受惊了。”

    “臣女无事,谢陛下挂怀。”沈知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此事非你之过,”圣上的声里带着抚慰,“是朕疏于防备,令宵小有机可乘。你当时离得最近,可曾看清刺客形貌?”

    来了。审问开始了。

    沈知微心跳如擂鼓,脑中疾转。她不能说瞧见了,若她说瞧见什么,必会牵出她预置绊马索之事。她只能继续扮那个因惊吓而六神无主的草包。

    她故作茫然地抬头,眼中还噙着未干的泪痕,颤巍巍地摇头:“臣女……臣女当时只见失控的马,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什么都未瞧见。只记得……只记得烬王殿下如天将临凡,救了太子……臣女……臣女感激涕零。”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释了自家“失职”,又不着痕迹地夸了萧烬一句,将他“英勇”归于救驾,恰好贴合眼下情境。

    太子萧誉的脸色微微一变,似对这说辞不甚满意,却不便驳。

    圣上颔首,似对这答并无疑。他深深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萧烬,沉声道:“今日多亏你。回京之后,朕自有封赏。”言罢转身,预备起驾回宫。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番风波将暂告段落时,萧烬却倏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仍是不高,却清晰地递到每人耳中。

    “不必封赏。”他望着沈知微,嘴角勾起一弧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儿臣今日能安泰无恙,或许……还真该‘谢’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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