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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余波

    战斗结束后第一天的清晨,校园基地笼罩在一种精疲力竭的安静里。不是和平的安静——是耳膜被连续嘶叫轰炸了几个小时之后留下的代偿性耳鸣,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和伤员的**,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松手之后还在空气中嗡嗡发颤。

    何成局在医疗区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他原本是坐在那里等苏晚给大刘的肩膀缝针——大刘的右肩脱臼复位后关节囊撕裂,苏晚用最后半支麻醉剂给他做了缝合。何成局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灰白。毯子上有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皂混合的气味,是苏晚的——她把自己平时值夜班盖的毯子拿来给他了,自己穿单衣在清创室里洗了半夜的手术器械。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在长椅上睡了将近九十分钟,是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最长的一段睡眠。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和腰同时发出抗议的脆响。医疗区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还没转移到宿舍的轻伤员,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着,唐婉晴还在里面处理最后一个重伤员——一个防御组的新兵,腹部被抓穿,小肠露出来一截,唐婉晴做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肠道切除和吻合。苏晚在旁边递了全程的器械,从半夜四点到早上七点没有坐过一下。

    食堂方向飘来炊烟。张悦在仗打完之后没有休息,她把战后第一顿早饭的蒸笼架上灶台,然后靠在灶台边睡着了——许小果接班蒸好了米饭,又把炖菜里的肉多捞了几片搁进单独留出的饭盒里,饭盒盖上用筷子蘸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给何成局的。

    何成局没有叫醒任何人。他走出医疗区,穿过操场,爬上南门哨位的铁梯。孙宇已经在那里了,拐杖靠在护栏上,正在用望远镜看南边主干道的动静。他的截肢残端裹着加厚的棉垫——站了一整夜,残端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坐下。

    “昨晚后半夜没有新动静。”孙宇放下望远镜,“甲壳丧尸撤到了商业街以南,三晶体跟它一起撤的。剩下的散兵游勇被方队带队清剿了三轮,主干道沿线的丧尸基本肃清。但——”他把望远镜递过来。

    何成局接过望远镜朝南看去。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主干道尽头的商业街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在商业街最高的那栋建筑——新街口百货商场的楼顶上,有一面暗红色的光在雾中明灭闪烁。那不是晶体本身的光,而是晶体透过雾气散出来的光晕,像灯塔的航标灯。

    “还在发报。”何成局放下望远镜,“它不是撤退,是重新部署。”

    孙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还会再来吗?”

    “会。”何成局说,“但不是今天。它的信号场被我用反向入侵搅乱了一次,至少需要几天时间重新组织。而且它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丧尸群——剩下的兵力不够发动第二波同等规模的进攻。它需要时间从更远的地方集结更多的丧尸。”他把望远镜还给孙宇,“它还需要消化这次收集到的数据。声呐测绘被火焰防线阻断,但步兵试探拿到了我们防线的火力密度、射手配置和指挥体系反应时间。下一次它再来的时候,战术会比这一次更精确。”

    何成局拍了拍孙宇的肩膀,走下铁梯。他不是在危言耸听——甲壳丧尸的战略学习能力远超一只普通丧尸应有的水平,它末日前是结构工程师,懂得用第一次进攻做火力侦察,用第二次进攻打精确打击。他必须假设下一次攻击的精确度会比这次高得多。

    早上八点,何成局在仓库找到了赵雯。她正蹲在货架前面用防水清单核对战后的物资库存。清单上满是用超细马克笔写的小字,每一个数字都被反复涂改过——不是写错了,是消耗速度太快,她每核对完一排货架就要重新算一遍。战前准备的三号仓库物资消耗了超过三分之二,弩箭库存剩不到一百根,手雷和***加起来只剩十一个。但她把每一笔消耗都记下来了,包括昨晚防御组在混战中多拿的那箱绷带和城东阿良借走没还的四枚信号弹。

    “这些东西大半不是通过互助小组流程出去的。”赵雯把清单递过来,手指点在绷带和信号弹的条目上,“属于战时紧急调拨,没有填调拨单。如果战后管委会审计物资流向,这部分是说不清的。”

    何成局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你现在把战时紧急调拨的条目全部单列出来,单独做一份战时物资消耗报表。哪一箱去了哪个防线、经手人是谁、消耗原因是什么——能回忆多少写多少。回忆不出来的,标注‘战时紧急调拨,经手人待确认’。不要编造,不要替任何人遮掩。管委会要是查,就拿这份报表给他们看。”

    赵雯愣了一下。“如果有人拿了东西没还,报表上写出来不就等于揭发?”

    “互助小组合法化的时候我在管委会说过——所有物资流转都要备案。战时调配也是流转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拿了东西没还,那不是你的问题,是拿东西的人的问题。你的职责是记录,不是替别人兜底。”

    赵雯低头看着清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她把防水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用超细马克笔在新的栏目里逐条回溯——时间、地点、物资名称、数量、经手人。她的字写到“经手人待确认”那一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后面所有相同标注的字迹就稳了。仓库管理员最怕的不是物资不够,是账目不清。何成局刚才给她的是比三箱方便面更重要的东西——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做假账的底气。

    走出仓库时,柳如烟正靠在走廊墙上等他。她拿着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嘴唇有些发白——昨晚互助网络的战时协调让她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但她用发卡把碎发别在耳后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今天早上她已经走访了所有互助对象的战后状态,把战后互助网络成员状态整理成了初步清单。

    “刘惠珍值了整夜仓库夜班,清点了全部公共物资的战后库存,没有发现新的异常物资。张悦完成了战后早餐供应,食堂的罐头库存还能撑十天,但新鲜蔬菜和肉类全部耗尽。”她翻到下一页,“陈雨桐的急救药品库存报告刚才交给了唐姐——麻醉剂全部用完,抗生素只剩三盒,手术缝针在战斗中消耗了超过一半。”

    她合上笔记本,声音放低。“林晓晓战斗结束后没休息,直接去通讯室跟城东老白重新校准无线电频段。宋建国跟方晴在十点半有一场战后评估会。另外,余素汐昨晚一直在带后勤给围墙补铁丝网,清早又去挨个统计城东支援人员的伤亡情况,小武从四楼天台被抬下来之后她帮忙联系的担架。还有司姚姚——她从围墙上下来之后去靶场回收箭矢,把昨晚射出去的箭一根根捡回来,已经捡了两百多根,能用的不到一半,其余箭头弯曲或箭羽脱落的她正在分类准备修复。”

    何成局听到这里,意识到一件事:互助网络正在以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掌握的方式运转。她们不需要他分配任务——她们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在战斗结束之后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在旁边指挥,是因为这个位置本身对她们来说已经变得重要了。

    “你昨晚睡了多久?”他问柳如烟。

    “我没数。”柳如烟把钢笔塞进胸前口袋,“不过许小果今天早上给我端了碗粥,说是我批准她做会议记录的回报。你收了一个很固执的秘书。”

    何成局还没有回答,走廊另一端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林晓晓从通讯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赵默刚修好的手持对讲机,冲锋衣的拉链破了,是她昨晚爬通讯室窗户时勾在碎玻璃上扯坏的。她身后跟着赵默,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无线电信号记录。林晓晓走到他面前,没有问昨天在反向入侵时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对讲机调到记录频道递给他听——赵默录下的凌晨四点到现在的全部异常信号日志,其中一段持续的低频信号与甲壳丧尸的共振频率完全吻合。她把那个频段的波形一笔一笔描下来递给他,铅笔笔迹很淡,但精确到每一波峰的时间标记。她熬了整个通宵加上整个战斗,不是在等他解释,是在给他提供他自己还没收集全的数据。

    十点半,战后评估会在阶梯教室召开。参会人员比上次少了一些——小武在医疗区躺着,老白在通讯室值班,老秦在东侧围墙盯防。但核心的人都在。宋建国坐在第一排,夹克上的泥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旁边是程姐和吊着左臂的阿良。

    方晴第一个站起来。她的左腿缠着绷带,但她坚持站着做完了整场报告。

    “战斗持续一百八十分钟。丧尸总兵力约四百,第一波由瓶颈防线火焰屏障消灭约三十只,火力覆盖消灭约五十只。后续近身战斗中消灭约一百二十只,总计约两百只确认击杀。我方阵亡十一人,受伤三十四人,重伤七人。防御组孙宇——截肢残端软组织严重磨损,暂无法继续前线作战,已转入后方训练新兵。大刘——右肩关节囊撕裂,苏晚已缝合,恢复期至少两周,期间右手不能持重武器。”她顿了一下,“我自己——左腿轻度抓伤,不影响行动,唐婉晴已处理完毕。”

    宋建国站起来,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城东支援队阵亡两人,阿良的侦察小组损失一人。大孟轻伤。另外,老铁的无线电呼号在今早五点十二分再次出现。”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何成局记得老铁——宋建国的副手,在商业街邮政大楼的侦察任务中被三晶体丧尸合围,无线电最后传来的是“它在学习”“不要被它看见”“晶体是活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是老铁本人。是有人用老铁的备用呼号在发信号。”宋建国说,“信号内容只有一句话,重复发送了三遍——‘它们在往北集结,不是商业街,是更北边。’发报人的手法不是老铁——老铁发报的节奏是典型武警出身,短促有力。这次的节奏更慢,更犹豫,像是新学的。但这个呼号只有老铁和他的侦察兵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老铁在邮政大楼撤退时把备用无线电给了别人?”何成局问。

    “有可能。但如果是幸存者用老铁的呼号发报,这个人一定是老铁在最后关头信任到愿意托付呼号的人。否则老铁会直接把无线电毁掉,不会让它落入外人手里。”

    何成局看着地图上商业街以北的区域。更北边——那是校园基地的反方向。北边有什么?长江,以及江北的大片未探索区域。甲壳丧尸两次发报都朝正南,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信号说“往北集结”,要么是假消息,要么是甲壳丧尸正在从另一个方向调集丧尸群。但他更在意那个信号本身——如果商业街附近有幸存者,能在丧尸群眼皮底下活到现在的,除了老铁那样的顶级侦察兵还能有谁?

    “我建议派人去信号源方向侦察。”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是全员出击,是小型侦察队,轻装快速,沿信号源方向搜索。如果找到发报的幸存者,直接带回来。如果没有——至少能确认信号源位置和甲壳丧尸北侧的兵力部署。”

    方晴沉默了片刻。“需要多少人?”

    “四个。我带队,林晓晓负责通讯和记录,阿良担任侦察尖兵。再加一个人负责断后——大孟的伤轻,可以走。”

    唐婉晴站起来,走回桌边。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分析页,纸张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式——是她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对甲壳丧尸晶体碎片做的初步分析。

    “我想先说结论——那只甲壳丧尸不会给我们太长时间。”她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画着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和能量衰减曲线,“昨天我让余素汐在清理东侧围墙战场时收集了被击杀丧尸的晶体碎片,从碎片的结构分析来看,甲壳丧失控的时间窗口比何成局估算的更短。反向入侵造成的信号场紊乱,本质上是将它的晶体共振频率暂时拉偏了。但晶体内部有一种自适应调节机制——它会根据外部干扰的频率自动微调自己的共振点,就像耳朵里的听觉毛细胞会根据环境噪音调整敏感度一样。”

    她的手指点在一条指数回升的曲线上。“它的信号场目前还在恢复期,但恢复速度在持续加快。按照这个曲线推算,大约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后,它的信号场就能恢复到足以重新组织大规模进攻的水平。也就是说——”

    “后天。”何成局接过话头,“最多后天,它就能发动第二波进攻。而且这一次它已经知道瓶颈防线的火力配置和指挥反应时间了。”

    会议在午前结束。何成局走出阶梯教室时,看到司姚姚正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墙壁,两腿伸直,膝盖上摊着那把她用了两个星期的轻弩。弩弦已经被卸下来放在一旁,弩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小的划痕——每一道划痕代表一只被她命中的丧尸。他数了一下,二十三道。她昨晚在围墙上杀了二十三只丧尸,这个数字比她练弩的天数还多。

    “你在这里干嘛?”他走过去,低头看她。

    “我妈在医疗区帮苏姐换药,让我在外面等着。”司姚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检查弩弦的磨损,“这把弩的弓弦该换了——拉力已经降了至少三公斤,我昨晚在二十米距离射的那箭本来是瞄左眼眶的,结果只打中脖子,弦老化导致箭速下降。修复回收的箭矢里能用的一共一百四十多根,箭头弯曲的掰正之后还能再用一段时间。陈雨桐今天下午还要来靶场找我继续练弩,她的稳定性需要更多实弹训练。”

    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空间里掏出柳如烟的那支派克钢笔和一张空白调配单,垫着膝盖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她。

    司姚姚接过来一看——调配单上写着:轻弩弓弦,拉力二十公斤级,两根。弩箭标准矢,五十根。申请人是何成局,签收人是司姚姚。右下角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盖上了互助小组的印章。

    “你的弩不是借的。从今天起,它是你自己的了。去仓库找赵雯领弓弦和箭矢,她知道这批物资放在哪里。”何成局把调配单塞进她手里,站起来往医疗区走去。

    下午,何成局在医疗区走廊尽头找到了苏晚。她坐在一张从清创室搬出来的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昨天战斗中用过的手术器械。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她还在用刷子反复刷一把止血钳铰接处的血痂。她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从水盆里抽出来,用一块干纱布给她擦干净。苏晚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看他擦——先擦手指,再擦指缝,最后擦手腕,动作不快,像是在对待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唐婉晴说你在手术室站了七个小时。”他说,“现在又在洗器械。”

    “手术器械不洗干净,下次手术时感染率会翻倍。”苏晚的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医疗队现在只剩我一个清洁工兼器械护士,我不洗没人洗。”

    何成局把她的手擦干后没有松开,而是从空间里掏出一支护手霜——不是搜刮来的二手货,是上次跟城东交换晶体样本时他特意让宋建国带过来的医用级护手霜,一直放在空间最深处没舍得用。他把护手霜挤在她掌心,用拇指帮她抹开。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过觉。去睡一会儿。这些器械剩下的我来帮你送进消毒柜。”

    “消毒柜的紫外灯管老化了,杀菌效果打了对折,所以每批器械送进去之前必须先用沸水浸泡十五分钟做预处理——你弄不了。但我自己弄完就睡。”

    何成局没坚持。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傍晚,余素汐完成了城东支援人员的战后登记,把名册交给了柳如烟归档,然后回308。推开隔壁门时,何成局正坐在桌前看赵默画的波形图。窗外天色开始变暗,桌上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他抬头看见余素汐走进来,她的深蓝色风衣袖口沾着登记时蹭上的墨水,头发从盘起的状态散了几缕,但步伐跟第一次出现在307门口时一样从容。

    “司姚姚在楼下靶场回收箭矢。她说你今天批了她的弩弓调配单。”余素汐说,“那把弩现在是她自己的了。”

    何成局点头。“她的弩弦已经老化到箭速下降了,换两根新弦是正常的装备更新。”

    “你清楚我不是在跟你谈装备。”

    何成局放下波形图。余素汐在桌边坐下,风衣下摆铺在膝盖上。互助网络里有两种人:一种让何成局觉得需要保护,另一种让他觉得不需要。余素汐从来是第二种,但她说出口的话往往是第一种人才会说的。

    “我在地产行业带过很多年轻人。”余素汐说,“新人最需要的不是保护,是有人把工具的使用权和所有权交到他们手里。昨晚她的弩射了整整三袋箭,手磨出血泡,用胶布缠了两圈继续射。她没哭——以前她见血会哭。我以为她害怕,其实她是被我一直挡在身后,没机会知道自己不害怕。”她顿了顿,“你给她的不是弓弦和箭矢。是让她彻底走出我身后的路。”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空间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盒子里是一块全新的电子表——防水款,表带是树脂的,末日前大概值几百块钱,在末日里是稀罕物。他上次去东山镇搜寻时在一间运动用品店的废墟里翻到的。

    “你手腕上那块旧表表带快断了。这块防水的,不用摘。”

    余素汐接过电子表,翻过来看着表背上还没撕掉的保护膜,风衣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表扣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比上一次有人送她贵重物品时轻得多,但手感的差别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何成局回到307。房间里没有开LED灯,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坐在床垫边缘开始拆自己左臂上的纱布——那是凌晨爬四楼天台时被碎玻璃划的,苏晚给他缝了四针。单手拆纱布很别扭,拆到最后两层时纱布粘在伤口上扯不下来,他嘶了一声。

    一只还泡得发白的手伸过来接过纱布边缘,指甲缝里的暗色痕迹没洗掉,但动作比他自己稳得多。苏晚没有回医疗区,她洗完器械在307门口坐了好一会儿,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才推门进来。她用消毒棉球浸湿纱布边缘,等血痂软化后轻轻揭开,然后换一块干纱布重新包扎。全程没有说“你怎么不叫我”,只是用那双手——白天洗了几百把手术器械的手——把绷带末端的胶布剪成一个不起毛边的直角。

    她收拾好纱布和剪刀,躺到他身侧,安静地呼吸。三分钟后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307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黑暗中一个瘦瘦的人影踮着脚尖走进来,帆布鞋蹬掉的动作很轻,还是有一只踢到了床脚。许小果。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然后像猫一样蜷在床垫角落——她的位置从来不是固定的,床垫边缘、地铺、椅子拼成的临时小床都行。今晚她选择缩在何成局脚边,夹克裹紧,膝盖顶到下巴,合上眼皮之前说了一句话。

    “哥,我今天帮柳老师整理完会议记录了。十二页。”

    何成局在黑暗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指尖勾住双马尾的发圈轻轻往外一扯,把发圈收进掌心。“明天换新的。”她从空间里摸出之前从物资堆翻出的两个新发圈塞到她手里。许小果把发圈攥在掌心,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又过了一会儿,张悦推门进来。她没有去床垫那边,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何成局旁边坐下来。她身上还有食堂灶台的火腥味,头发里有炖菜的酱油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掌纹里嵌着握了几个月锅铲磨出的薄茧,擦在皮肤上带着微糙的温热。末日前她是商学院的学生,手是弹钢琴的手。现在她的手是握锅铲的手。

    “张悦。”何成局开口,声音很轻。

    “嗯。”

    “芝麻糊冲了吗?”

    “冲了。白糖也加了。”她声音闷闷的,“你那份我给你留着,明天早上热一热。”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松开,站起身走到苏晚旁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把被子的一角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苏晚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的温度变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张悦腾出了一块位置。

    凌晨,何成局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起身走到窗边。他第二层空间的感知范围又扩大了——八百米,边界还在缓慢外推。南边的丧尸群已经重新集结,数了数数量,甲壳丧尸在商业街以南重新集结的丧尸群约一百五十只,还在以每天三四十只的速度增加。更远处,城东老铁呼号发出的那个北方信号源附近,有一个独立的丧尸信号在持续移动——不是集群,是一只丧尸,独自行走。信号强度是新型丧尸的五倍以上,但远小于甲壳丧尸,约等于六七颗晶体同时跳动的能量密度。它在往北移动,方向与所有其他丧尸群都不同。

    一只脱离主群的、独自北上的高级丧尸。为什么?他盯着感知里那个孤独的信号光点,忽然想起宋建国在评估会上说的一句话——“它们不内讧。它们的攻击目标只有我们。”如果丧尸内部不存在领地争夺,那这只脱离甲壳丧尸控制范围单独行动的高级丧尸,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甲壳丧尸主动派出去的侦察单位,要么是它失控了——甲壳丧尸的控制信号在反向入侵后还没完全恢复,某些原本被它压制的高级丧尸趁这个窗口脱离了它的指挥链。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个信号源都值得去看一眼。不是全员出击,不是阵地战——他一个人去,当天来回,轻装快速。他的储物空间可以随身携带足够的补给和弹药,感知能力可以在两公里外提前预警任何威胁。如果需要撤离,短距离空间位移的速度比任何丧尸都快。

    他穿好外套,没有惊醒床垫上的三个人。走到门口时,黑暗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物资调配权证在床头柜。凌晨走的不用打报告,但天亮之前你得回来签字。编号的箭矢今晚盘点完能用的会搁你枕头底下。还有苏姐说她给你留的早饭在饭盒里。”

    是赵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柜旁边,鼻梁上还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攥着防水笔,没有问他要去哪。何成局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推开了门。

    凌晨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焚烧丧尸尸体的焦臭。他走出北门时,林晓晓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下午把林晓晓从通讯室叫出来,没带对讲机,没带箭袋,只是陪她在操场上散步,走了几圈没说话。末日后他印象里从没有跟任何人散过步。就在夕阳落下去的瞬间他把计划告诉了她——甲壳丧尸的控制信号有空窗期,有一只独特的高级丧尸正在脱离它的指挥链独自北上。为什么是林晓晓?因为她的通讯记录告诉他北边的信号源可能与老铁有关,因为她的体能已经恢复,因为她跟他去过商业街二十层知道在丧尸群眼皮底下怎么活,因为他是互助网络的中心但她是他最后一道中继站。更重要的是——他承诺过完成任务会再陪她散一次步,不想带别人去兑现这个承诺。

    林晓晓背上背着他的备用弩和两袋箭矢,冲锋衣换成了一件没扯破的,里面换了苏晚从自己衣柜里找出来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进领口,只露出整张脸,月光下能看到颧骨上有一道昨天清早过碎玻璃窗时划破的小口子——苏晚给她贴了一块肤色的创可贴,贴得很用心,边缘全压平了。

    “宋建国已经把老铁呼号信号的三角定位计算结果给我了。”她递过来一张折叠的坐标纸,“信号源在商业街以北约五公里,一栋废弃的六层居民楼,楼顶视野开阔,周围建筑密度低,是个理想的无线电发报点。”

    何成局接过坐标纸看了一眼,收进空间。“信号源附近有丧尸吗?”

    “根据城东侦察队最后一次远距离观察,那栋楼周围丧尸数量极少。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商业街聚集了数百只丧尸,但那栋楼周围几乎被清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丧尸往外赶。”

    “走。”他把弩弦拉紧,箭槽推进箭矢。

    两人并肩走进了黑暗。在他们身后,校园基地的哨位上,孙宇撑着拐杖的身影立在探照灯旁。在他们前方,月光照亮了主干道上被火焰防线烧焦的路面和散落一地的空弹壳。

    在更远处,商业街以北五公里,那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上,一个孤独的人影正坐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一台老旧的军用无线电。她的左腿断了——用两根木棍和撕成条的床单做了简易夹板,骨折端没有复位,每动一下都有骨茬摩擦的闷响。她的指甲全部开裂,是徒手爬了五层楼梯的结果。她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灰尘,但嘴角绷得很紧,手指按在发报键上,节奏缓慢但准确。

    在她身后天台的阴影里,一只体型中等、体表覆盖着银色甲壳的高级丧尸正安静地蹲坐在天台门口。它的晶体信号在黑暗中缓慢闪烁——不是攻击前的兴奋脉冲,而是极其罕见的低频静息模式。它没有攻击天台上的女人,只是在人类无法抵达的黑暗中守在那里,像是守护,又像是等待。

    而在女人按下最后一次发报键时,她抬头望向南边的夜空。月光照在她脸上——不到三十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底有一种在被困住的漫长时间里反复绝望又反复说服自己再撑一晚的人才会有的神色。她身后的天台杂物堆里铺着一张简易地铺,旁边放着三个空罐头和一瓶见底的矿泉水,还有一个被拆开擦得干干净净的无线电备用电池组。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如果没有人来,她和守在她身后的那只丧尸之间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将在下一个天亮前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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