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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一文钱的租子

    陆秋成从头到尾没说话,此刻只是点了点头。

    武岩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孙大哥,照你这么说,那姓赵的比郝运还难对付?”

    孙继祖声音压得低了些:“皇城司拿人,不必经过州衙,不必知会通判,更不必等什么三司会审。”

    “他只要一封密奏送进京,官家点了头,连大理寺的门都不用进。刑部?御史台?人家根本不走那条路。”

    “一道中旨下来,直接锁拿进京。到了皇城司的大狱里,审你的不是推官,不是判官,是皇城司亲从官。到那时候,你连状纸往哪儿递都不知道。”

    “郝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录事参军。他要想对付咱们,得行文,得副署,得知州点头。哪一步都能卡他。皇城司的人不一样。”

    桌案上的烛火在铜盏里跳了一下,四人忽然都没了声响。

    武岩那口酒含在嘴里,惊得都不敢咽,更不敢吐。

    张三郎垂着眼皮,指尖在酒杯沿上停住。

    陆秋成后背一紧,微微弯腰,似乎下一刻就准备翻墙逃走!

    半晌,张三郎拿起酒碗,啜了一口。

    今日备的酒比往日更好些,是濮州产的清河春,入口绵长,后劲却大。

    孙继祖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今日叫你们来,就是为这件事。话说到就行,至于旁的事,各人心里有数。”

    四人碰了碗,各自饮了。

    张三郎勉强挤出个笑,放下碗站起来,“孙大哥,我先回了。明日还要向李知县汇报夏税催征的事。”

    孙继祖点了点头。

    武岩还坐在条凳上,又捞了块糟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再坐坐。

    陆秋成站起来,朝孙继祖拱了拱手,跟着张三郎从小门回去。

    周安站在堂屋门口,见张三郎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张叔!成了!我外祖点了头,我爹娘正在找媒人,过两日就去跟王婶子说合。”

    张三郎有些出神的坐下,“嗯。”

    周安往前凑了两步,“张叔,你不好奇?我外祖说……”

    “听见了。”张三郎抬眼看他,“你外祖点了头,你爹娘在找媒人。对了,以后你住东间炕上,跟庆哥儿挤。”

    “东间?”周安愣了一下,“张叔,我住西间不行吗?”

    张三郎没好气地开口,“你半夜磨牙放屁说梦话,我忍你很久了!磨牙跟老鼠啃房梁似的,放屁能把被窝掀翻,说梦话把我吓醒几次了。”

    “正好,庆哥儿那小子睡觉也不老实,睡前在炕头,醒来已经跑到炕尾了。有一回半夜我被他一只脚丫子蹬在脸上,还以为是谁拿鞋底子抽我。”

    “你们两个小子炕上滚去,一个磨牙放屁,一个拳打脚踢,谁也不吃亏。你之前算客,如今这架式要长住,我可不能再让你折磨了。”

    周安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讪讪地应了一声,“那……那我去抱铺盖。”

    东间里,庆哥儿正蹲在炕沿上翻一本描红簿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安抱着铺盖卷进来,眉毛就拧起来了,“周哥哥,你干嘛?”

    周安把铺盖卷扔在炕尾,“你爹让我以后就睡这儿。跟你这臭小子挤。咱说好了哦,以后不许尿炕,你都多大了?”

    庆哥儿听他这么说,脸上一红,顿时就不高兴了。小家伙把描红簿子合上,两条小短腿盘起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这是我的炕。”

    “你爹说了,够宽。五个人都睡得下。”

    “那也是我一个人的炕。”庆哥儿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炕席,“我每天晚上都要滚三圈,你睡这儿,我滚哪去?”

    周安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你滚你的,我睡炕尾,不碍着你。”

    “你打呼噜怎么办?”

    “我不打呼噜。”

    庆哥儿歪着头看他,“你磨牙。你住西间,我在东间都听见了。咯吱咯吱的,跟老鼠啃柜子似的。”

    周安的脸又红了,“我那是……偶尔磨一下。又不天天磨。”

    “我姐说了,睡觉磨牙的人,半夜还会放屁。”庆哥儿一脸认真,“你放屁不?”

    周安站在炕边,看了看庆哥儿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深吸了口气,“我……不大放。”

    “不大放就是也放。”庆哥儿把描红簿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周哥哥,这炕冬天可热乎着呢,我好不容易从爹那里求来的。”

    “你看啊,我一个人睡得好好的,你来了我就不能随便打滚了。你要睡也行,每日一文钱,算是租子。”

    周安铺被子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看他,“一文钱?你这炕尾还得收租?”

    “那当然。”庆哥儿盘腿坐在炕头,抱着胳膊,小脸板得一本正经,“炕头是我的,炕尾租给你,公平得很。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跟皇甫先生睡。”

    “不过我听陆伯伯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茅房,撞见皇甫先生摸着黑在院里走,手里提了把柴刀。你猜他要干什么?”

    他见周安脸上好奇,便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皇甫先生挨个敲墙角下的瓜,还问这瓜熟没熟。把陆伯伯吓得,蹲在茅房里不敢出来!”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狡黠的关切,“周大哥,我是为你好!”

    周安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奈摇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文钱搁在炕沿上,“给。今儿的租子。你才这么大点年纪,就会编话吓人,可真是随你……”

    庆哥儿飞快地伸手把那一文钱捡起来,塞进枕头底下,还隔着枕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是确认钱已经妥帖地躺好了。

    他拍了拍身边炕面,重新板起小脸,又恢复了包租公模样,拿手指在炕中间虚虚画了一道线,“那这炕一半归我,一半归你。你睡那边,过界加收一文。”

    周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炕中间根本没有界,只是庆哥儿拿手指画了一道虚线的位置。

    他咧着嘴一边叹气,一边把铺盖卷在炕尾展开,随后宽衣躺在炕尾,“行。我睡这边,不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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