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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谢星煌哭得不可自遏。

    “我跟他说过会保护他的啊,现在说了又不算话……”

    陶妈妈知道这桩原委。

    周家那个孩子是庶出的,他生母在的时候,很受周彦生的宠爱,周夫人心下不快。

    前两年那孩子的生母病故,周彦生对他愈发怜惜,格外偏疼一些,更将先前积攒的矛盾点燃。

    周琦明了母亲的心思,待这个弟弟便有些不妥当,周昌龄呢,年纪小,又没有生母照拂,性子不免柔懦。

    谢星煌最看不惯欺凌弱小了,既碰见了,就要张开小翅膀把人给护住。

    再一想,这事儿其实也是成年人的想当然。

    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之间的交际不重要。

    想当然的不把孩子之间的承诺放在心上。

    也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会像成年人一样的剖析利害,挥剑斩情丝。

    陶妈妈心疼孩子,却也知道事关重大,故而不敢贸然地去许诺什么。

    谢星煌哭得肝肠寸断。

    谢道靖听见了,自己也趴在床上,悄悄地掉眼泪。

    谢夫人当然也听见了,只是……

    成年人的世界,远不像小孩子那样简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谢道安趴在窗户上,叫小妹妹:“谢小星,你刘海儿乱了!”

    谢星煌气死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骂他:“死谢道安,故,故意来气我!”

    谢道安看她连刘海儿都不管了,心里边也犯了难。

    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叫她:“不就是一个周昌龄吗,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等着,以后我把他抓回来,给你当媳妇儿!”

    谢星煌更气了:“什么呀!”

    她捡了颗小石子来丢他:“你烦死了!”

    丢完更觉得难过了,什么也不管,坐在地上,继续大哭起来。

    谢道安先叫弟弟:“好啦,别哭了,周昌龄就一个,也没法儿给你们俩当媳妇儿啊。”

    谢道靖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对着哥哥怒目而视。

    谢道安反倒笑了,又出去哄妹妹:“谢小星,你也不哭了吧?”

    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弯下腰去,看谢星煌哭红了的脸,跟她商量:“就算我欠你十只鸭子,行不行?只要你不哭了。”

    谢星煌哭着骂他:“死谢道安——你欠我一百只鸭子!”

    谢道安逆来顺受地应了:“我欠你一万只鸭子,你别哭了。”

    一万只鸭子……

    谢星煌又哭又笑起来。

    ……

    这日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星煌跟谢道靖的眼睛都是红肿着的。

    谢元德不知前情,从外边儿回来,打眼一瞧,吃了一惊。

    正想问怎么了呢,饭桌底下,就被谢夫人踢了一脚。

    好容易才都不哭了,再一问,又得招惹出来。

    谢元德心有所悟,也就将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响起。

    以及谢星煌恶狠狠的声音:“一万只鸭子!”

    和谢道安的回应:“好。”

    ……

    可谢星煌还是很难过。

    她现在好怕见到周昌龄。

    甚至于,也开始害怕见到周琦了。

    周琦要是说她:谢小星,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那她可怎么办呀!

    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周琦才不会去记她跟周昌龄说过的话。

    周琦反倒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还跟周昌龄说:“你是姓周的,总跟着谢小星屁股后边儿算怎么回事儿?”

    又对于谢星煌的说辞很生气:“她居然敢说我娘坏,真可恶!”

    周琦心想:之前那天,我还帮她了呢!

    要不是我及时地打断,她不就要成新娘子了?

    做新娘子可是大大的不好!

    周彦生也很生气,私下说周夫人:“你这办的都是些什么事儿?传出去叫人笑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发生在小孩儿身上的事儿,可要是有心人一多,略微往外一传,也就搅弄得人尽皆知了。

    别管怎么说,周夫人一个成年人,尤其又在谢周两家关系微妙的时候,去糊弄一个小孩儿松口,缔结婚姻,总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现下谢家对外放了话,不叫孩子往周家来了,倒好像显得周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会吃人似的。

    周彦生最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如何忍受得了?

    自然要跟罪魁祸首周夫人发作了。

    周夫人不免要为自己分辩几句:“我不就是随口说说?谁还指望一个小孩儿就把事情给定了呢,谢家人小题大做,我有什么办法!”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从始至终,却也没有翻到明面上去。

    谢元德没在外边儿提过,周彦生自己也羞于去提。

    但谢、周两家之间的氛围,却愈发古怪起来了。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几天之后。

    那是个很温暖的傍晚,谢星煌原本打算去看看河边那几颗杏子熟了没有的。

    她之前专心留意着,有几颗已经开始变色了!

    周昌龄就在这时候,带着点犹豫地过来,小声叫她:“小星。”

    谢星煌好为难!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理他。

    周昌龄看她不说话,自己也很忐忑,就这么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星,阿耶给了我一只小狗,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很可爱的,我带它出来,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小狗!

    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的可爱小狗!

    谢星煌有点心动了。

    可是转念一想……

    她又狠下心来,抿着嘴唇,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小狗有什么稀罕的?永永家有小猫,我可以去永永家跟小猫玩儿!”

    周昌龄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默默地走开了。

    谢星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坏好坏!

    她心想:他一定是鼓了好久的勇气,才过来找我说他的小狗的。

    我却跟他说小狗没什么稀罕的……

    谢星煌好容易有点收拾好的心情,忽然间又坏了起来。

    ……

    方玉铭知道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闹了矛盾。

    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早晨一起去上学的时候,小星不会再叫上小龄一起了呀!

    她很认真地去问谢星煌:“小星,你跟小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好朋友之间,不可以这样子的哦!”

    谢星煌听得好难过,哽咽着,把事情的原委说给方玉铭听了。

    方玉铭其实也没怎么搞明白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就懂了好朋友的纠结与难做。

    要是娘忽然间不许她和小星继续做朋友了的话,她肯定也会非常痛苦的!

    方玉铭先伸出手臂来,很温柔地抱了抱谢星煌:“小星,你这几天心里边一定很难过!”

    然后才手拉着手,慢慢地说:“可是小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呀,我们这样忽然间不理他,他也会很难过的。”

    易地而处,好朋友忽然间不理她,她也会不知所措的!

    那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这事儿实在是两难。

    方玉铭思来想去,小小的眉头也跟着皱紧了:“周夫人都那么大了,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叫我们好难做!”

    ……

    谢星煌跟自己的媳妇儿、瑞芳姐姐说了这件事情:“小龄又是一个人了……”

    瑞芳姐姐默默地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很柔和地,抚慰地拍着她的背。

    结果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午后,居然是瑞芳姐姐迟疑着跟她说:“你那个朋友,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你的朋友——就是周家那个小公子。”

    “小龄?”

    谢星煌反应过来:“他怎么啦?!”

    “他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吧。”

    姚瑞芳迟疑着,有点不确定地跟她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马场背面的山坡后边儿哭。”

    谢星煌急了:“为什么呀?!”

    姚瑞芳摇了摇头:“我没过去,当然也不知道。”

    她跟周家那个孩子并不相熟,以姚家和谢家的关系,更也没有任何必要过去询问。

    只是……

    听小星诉说了她的心事,姚瑞芳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

    尽管,这可能是个错误。

    跟小星说完之后,姚瑞芳思虑再三,还是往谢家去求见谢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谢夫人听罢,反倒笑了:“并没有。”

    她轻叹口气,眉宇间带着些许的释然:“你只是帮我做了一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

    谢星煌一路小跑着到了学校。

    周昌龄还没有来。

    谢星煌又从学校倒着,往去周家的路上找。

    这一回,她找到周昌龄了。

    他没跟周琦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几个侍从跟着,见她过来,迟疑着行了礼。

    谢星煌不管他们,先叫周昌龄:“你怎么啦?!”

    周昌龄愣住了,背着书包,怔怔地看着她。

    谢星煌急死了:“你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瑞……”

    她刚刚想说,瑞芳姐姐说看见你一个人躲起来哭,又忽然间意识到隔墙有耳。

    谢星煌就叫人把跟着周昌龄的几个侍从撵得远一点,这才拉着他的手,很担心地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边儿哭啊,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周昌龄慢慢地回过神来,忽然间掉下来两滴泪。

    “小星,”他哽咽着说:“我没有小狗了……”

    ……

    “他胡说!”

    周琦臭着脸,说:“不就是一只狗吗,好像谁稀罕似的,早就还给他了!”

    周昌龄却说:“我不要现在这只狗,我要一开始那只,它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周琦真是要烦死了,又有点心虚:“不都是狗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事情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周家舅老爷带着孙儿往周家来,正好瞧见周昌龄养的那只小黑狗了。

    小孩子喜欢,吵着想要,周夫人也没当回事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他了。

    周昌龄放学回去,知道了这事儿,又气又委屈,就告诉了父亲周彦生。

    周彦生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叫周夫人:“再给他找一只就是了。”

    周夫人就又给他找了一只送去。

    不就是狗吗,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周昌龄急得脸都红了,用力地说:“我只想要我的小白,它是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谢星煌能明白他的心:“怎么这样呀!”

    她先谴责周夫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别人的东西送人!”

    又谴责周彦生:“这是和稀泥,小狗跟小狗也是不一样的!”

    最后谴责舅老爷家:“干什么要人家的小狗!”

    她拉着周昌龄的手:“走,我们去舅老爷家,把你的小狗要回来!”

    周昌龄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可以吗?”

    谢星煌用力地点头:“嗯,真的可以!”

    周昌龄心里边酸酸的,哽咽着说:“你不是不理我了吗,干什么又要帮我啊。”

    谢星煌看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龄——其实,我还是想跟你做好朋友!”

    ……

    谢星煌跟周昌龄都大哭了一场。

    周琦在旁边看着,有点烦躁,有点心虚,也有点为之触动。

    她心想:这有什么好感动的?

    谢小星那么讨厌,周昌龄还是小娘养的!

    她只好板着脸,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你们羞不羞?都是大孩子了,还哭成这个样子!”

    谢星煌哭着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又拉着周昌龄的手,很坚定地说:“走,我跟你一起去舅老爷家,把你的小狗给要回来!”

    “……不准去!”

    周琦脸上有点儿红,但还是坚持说:“给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能再要回来呢?”

    先说谢星煌:“我们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说周昌龄:“不是都已经补给你一只小狗了吗,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谢星煌压根儿没就这事儿跟周琦争辩。

    她只是哼了一声,擦擦眼泪,看着周琦的眼睛,大声说:“周琦,我瞧不起你!”

    周琦的脸,一下子全都红了。

    她鼻子一阵发酸,声音也开始带上哭腔了:“谢小星,你这个讨厌鬼,干什么这么说我呀!”

    周琦哽咽着说:“我娘都把东西送出去了,你再带着周昌龄去要,我娘多没面子啊!”

    谢星煌冷笑了一声:“面子面子面子,她这么要面子,干什么随随便便地把人家的小狗送出去?小龄就没有面子啦!”

    周琦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却仍旧是顽固的:“怎么就是他的啦?不还是爹爹给他的吗!”

    她说:“那是周家的小狗,我娘是周家的女主人,难道还做不了主了?”

    谢星煌大声反驳:“可是那只小狗已经给他了呀,给了他的,那就是他的!”

    周琦还要再说,谢星煌却打断了她:“周琦,你明明知道这么做没道理,干什么还要跟我吵?!”

    “你娘心眼儿坏,之前故意骗我给小龄做媳妇,但你跟你娘是不一样的——你当时故意打断她了,你想帮我的,是不是?”

    谢星煌好失望地看着她,大声说:“你心眼儿是好的呀,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对的,现在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琦怔怔地看着她,一直隐忍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谢小星,你这个讨厌鬼,我真是烦死你了!”

    谢星煌两手插腰,哼了一声,用她之前说的话来说她:“周琦,你哭什么呀,都是大孩子了,还哭成这样,叫人笑话!”

    周琦哭着叫她:“你闭嘴吧!”

    如是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泪,抽抽搭搭地叫他们跟上:“走吧。”

    谢星煌嘿嘿一笑,明知故问:“上哪儿去呀?”

    周琦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去舅老爷家!”

    ……

    舅老爷家,谢星煌其实是去过的。

    只是是坐在马车上,叫阿娘给领着,一起过去的。

    而且总共也没去过几次。

    她哪儿知道去舅老爷家,该怎么走?

    周琦的情况跟她差不多。

    虽去的多些,但都是乘坐马车过去的,真叫她自己去找,她还真找不太到。

    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个方位,最后说:“过了河之后,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搞得谢星煌很怀疑:“你行不行呀!”

    周琦微红着脸,小声说:“之前都是我娘带我去的,现在也不能再找我娘领着呀。”

    最后还是谢星煌想到了主意:“我们找方小玉去——她们家是开酒楼的,肯定知道舅老爷家在哪儿!”

    再说,她心里边儿也有个小算盘:这回往舅老爷家去要狗,谁知道舅老爷家的人好不好说话?

    叫上方小玉一起,万一打起来了,也多个人手!

    她想得很正确——迎春酒楼还真有舅老爷家的地址。

    方玉铭到柜台那儿去,把家里伙计送货上门的记事本儿给找出来了。

    几个小孩儿对着头,找了又找,可惜也没找到舅老爷家的名字。

    还是方太太出来瞧见,有点纳闷儿地问他们:“找什么呢?”

    方玉铭就把事情给说了。

    方太太给他们逗笑了:“舅老爷家这称呼是从周家那边儿论的,旁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叫?”

    “是这个,”她略微翻了一页,寻到一行,指给他们看:“殷侍郎府上。”

    后边是具体的地址。

    谢星煌有点好奇:“侍郎是什么意思?”

    方太太笑得意味深长:“是殷家舅爷念念不忘的旧日荣光。”

    几个小孩儿这会儿都不能理解方太太的笑,他们有大事儿要做呢!

    谢星煌看了看自己这边儿的几个人,周昌龄,周琦,还有方小玉。

    再加上自己,四个人。

    她心里边儿有点犯嘀咕:“就我们四个,能打得过舅老爷不?”

    “肯定能!”

    方玉铭信心满满:“我们有四个人呀,他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老头子!”

    她还制定了战术:“到时候真打起来,我踢他拐棍儿!”

    周昌龄皱着小眉头,提醒她们:“不止,舅老爷还有孙子呢,他们有两个人!”

    方玉铭更有自信了:“我们四个打他们两个,两个打一个,包赢的!”

    谢星煌大声附和:“没错儿,包赢的!”

    周琦迟疑着,小声说:“这,是不是不太靠谱儿啊……”

    惹得谢星煌和方玉铭同时严肃地看了过去:“周琦,不准动摇军心!”

    周琦心说:那好吧!

    几个小孩儿像小猫似的,耸着飞机耳,酱酱酿酿地商量完,终于互相蹭蹭,精神振奋地出发了。

    目标,舅老爷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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