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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刘永诚的噩梦

    监军署。

    深夜,风雪越发大了。

    狂风扯着残破的窗纸,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不……不要杀我!侯爷饶命!陛下救我!”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黑夜。

    刘永诚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将他苍老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怪物。

    “公公,您又梦魇了?”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顺子急忙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参汤,低着头,快步走到榻前。

    刘永诚一把夺过参汤,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热汤入腹,他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回肚子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刘永诚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声音沙哑。

    “回公公,刚过丑时。”

    顺子低声答道。

    刘永诚没说话。

    他披上一件狐裘,光着脚走到窗前,顺着那道窗纸的裂缝朝外面望去。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校场上,隐隐闪烁着巡逻守夜营士卒的火把。

    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赵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秦烈那张带着血迹、似笑非笑的脸,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钢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顺子。”

    刘永诚突然开口。

    “奴才在。”

    “昨日,杂家让你去请钱粮司正使钱大人的门生过来坐坐,人呢?”

    刘永诚转过头,死死盯着顺子。

    顺子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公公恕罪。钱大人的门生……昨日已被沈文度大人调往北门墩堡督工去了。说是屯田署新拨了一批种子,需得识字的人去登记。”

    “调走了?”

    刘永诚冷笑一声,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好一个沈文度,好一个屯田署。那中军帐的柳成林呢?杂家今早派人送去的请柬,他收了没有?”

    顺子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冷汗:“柳将军说……军务繁忙,守夜营正连夜操练新阵法,没功夫喝酒。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说明白!”

    刘永诚厉声喝道。

    “柳将军说,监军若是有空,不如多去城隍庙给赵德大人烧点纸,免得夜里总做噩梦,吵得街坊四邻不安生。”

    顺子把头死死贴在砖地上,声音颤得厉害。

    啪!

    刘永诚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白瓷碗碟一阵乱响。

    “放肆!反了!都反了!”

    刘永诚气得老脸通红,在屋里转着圈地走,“杂家是朝廷钦点的监军!正三品的内官!他们居然敢如此怠慢杂家!这宣府,难道真成了他秦烈的私产不成?!”

    他一边骂,一边看着跪在地上的顺子。

    看着看着,刘永诚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现如今完全成了个聋子、瞎子。

    不光是外面的官员将士不听调遣,就连这监军署内部,似乎也变了天。

    昨天下午,他亲眼看见顺子在后门跟陈勋手下的听风网校尉交头接耳。

    当时顺子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一见他来,立刻藏进了袖子里。

    “顺子。”

    刘永诚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顺子打了个寒战:“奴才在。”

    “杂家待你如何?”

    “公公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万死难报!”

    “万死难报……”

    刘永诚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摸了摸顺子的脑袋,“那你告诉杂家,昨日陈勋手下那帮狗崽子,找你打听了什么?你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顺子身子剧烈一僵,随即疯狂磕头:“公公冤枉!奴才什么都没说!是陈大人手下的校尉来问公公的饮食起居,奴才只是如实回答,绝不敢背叛公公啊!”

    刘永诚看着他。

    顺子的眼神在躲闪。

    那一刻,刘永诚感觉四周的黑暗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连自己从小养大的身边人,都开始偷偷摸摸向陈勋汇报了。

    这监军署,哪里还是他的容身之所?这分明是秦烈给他织的一张大网!

    “滚出去。”

    刘永诚缓缓站起身,无力地挥了挥手。

    “公公……”

    “滚!”

    顺子不敢再言语,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刘永诚瘫坐在太师椅上,手脚一片冰凉。

    他知道,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等京师那边的石亨发现不对劲,或者等秦烈哪天心情不好了,自己随时都会变成第二个赵德。

    “不行,杂家不能死在这。杂家要写信,杂家要向皇上上奏,向兵部上奏!”

    刘永诚眼里闪过一抹癫狂的决然。

    他急忙扑到书案前,哆哆嗦嗦地研墨,提起毛笔,在宣纸上狂草起来。

    他把秦烈私设屯田署、强抢军粮、擅杀朝廷命官、私造火器的罪状,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得很急,字迹歪歪扭扭,墨汁溅得满手都是。

    足足写了三页。

    写完后,刘永诚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他走到侧门,轻轻扣了三下。

    一个身材矮小、穿着普通百姓衣物的中年汉子闪了进来。

    这是刘永诚来到宣府后暗中培养的死士信使,专门走小路传递绝密消息。

    “公公。”

    汉子躬身。

    “拿着这封信。”

    刘永诚死死抓着汉子的胳膊,眼里满是红丝,压低声音道,“今夜风雪大,走西门。西门有个水闸,防守最弱。你从那爬出去,不要走大路,走南边的山道。三日之内,务必把这封信送到京师石尚书手中!听明白没有?!”

    “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汉子郑重地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一跃,消失在风雪中。

    看着汉子离去的方向,刘永诚脱力般地靠在门框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喃喃自语:“去吧……快去吧……救兵来了,杂家就有救了……”

    他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狂暴。

    刘永诚坐在那里,只觉得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

    砰!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沉寂。

    侧门被暴力推开。

    刘永诚吓得猛地站起来。

    外面没人走进来。

    但是,一件血淋淋的东西被人从门外狠狠扔了进来,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刘永诚的脚边。

    借着微弱的烛光,刘永诚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人头。

    正是一个个时辰前,他刚刚派出去的那名死士信使。

    那人双眼圆睁,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脖颈处的切口极其平整,鲜血已经凝固。

    紧接着,一封沾了血的牛皮信封,被人轻飘飘地扔在人头的旁边。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挑开,内里的信纸不见,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踏、踏。

    两个身穿黑色斗篷、腰悬钢刀的守夜营猎骑校尉缓缓走过侧门,其中一人冷冷地看了刘永诚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拉上门,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啊……啊……”

    刘永诚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宣府的四个城门,不,是宣府的每一寸土地,早就被秦烈的守夜营和陈勋的听风网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没有秦烈的首肯,也休想飞出宣府城一步。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就像冬夜里最冷的雪水,彻底将刘永诚整个人淹没。

    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封血信前。

    他颤抖着把信封捡起来,用那双满是墨迹和汗水的手,死死地将信封撕成了碎片。

    随后,他抓起那些碎片,手忙脚乱地塞进旁边的火盆里。

    呼。

    一团炽烈的火苗窜了起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和刘永诚最后的希望,瞬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火光映在刘永诚那张惨白干瘪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火焰很快熄灭。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刘永诚失魂落魄地走到书案旁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大明监军的威风?

    “杂家完了……完了……”

    刘永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嘴唇不断哆嗦着,自言自语道,“这宣府是地狱……秦烈是恶鬼……杂家出不去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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