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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沙子里面掺霉米

    秦烈走得极快,两只马靴踩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陈勋按着刀柄紧随其后,沈文度也没心思坐着喝茶了,裹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袍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队百人的守夜营精骑不知何时已然聚拢过来。

    他们不着甲,只披着黑色的皮大氅,马蹄上缠着厚布,在雪夜里行进,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

    钱粮司的大门距离北门墩堡不过三里地。

    平日里,这地方是整个宣府油水最足的衙门。

    可今夜,隔着老远,便能瞧见那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死寂得有些古怪。

    “侯爷,钱粮司副使赵德半个时辰前带人进了账房,说是要核对开春的种子。”

    陈勋打马上前,在秦烈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秦烈扯了扯斗篷,冷笑一声:“对账?这是听到了风声,急着烧账本吧。”

    话音未落,战马已至大门前。

    “开门!”陈勋厉声喝道。

    门内毫无动静。

    秦烈连战马都没下,只冷冷吐出一个字:“砸。”

    两名身材魁梧的守夜营悍卒翻身下马,各自拎着一柄沉重的碎石大锤,大步上前。

    “砰!砰!”

    不过三锤,那两扇平日里威严十足的朱漆大门便被生生砸断了门栓,轰然倒塌,激起一片激扬的雪尘。

    大门砸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稻谷的酸气,扑面而来。

    后院的账房里,猛地传出几声惊呼,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和杂乱的脚步声。

    “围起来,一只老鼠也别放出去。”

    秦烈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亲兵,大步跨入院内。

    钱粮司的后院极大,左右两侧排开着十二座巨大的木质粮仓。

    此时,主仓的库门大开,十几名行色匆匆的库丁手里正提着灯笼,抬着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外走。

    为首的一个中年官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鹌鹑补子官服,偏生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算盘,正是钱粮司副使赵德。

    瞧见大门被砸,又看到秦烈提刀进来,赵德脸色一白,脚下登时打了个趔趄,那金算盘在腰间撞得脆响。

    “侯、侯爷?您这是何意?深夜强闯钱粮司……”

    赵德强自镇定,可那公鸭嗓子一开口便颤得厉害。

    秦烈没等他说完,脚下一步不停,直奔那座最大的主仓。

    “赵大人,本侯来看看我宣府九边将士的保命粮。”

    秦烈声音平静,却让人脊梁骨发凉。

    赵德急忙张开双臂挡在仓门前,脸上挤出一丝极难看的谄笑:“侯爷,库房重地,账目繁杂。陈统领半个时辰前刚查过,账目清楚得很,精米三万石,一粒不少。夜深天寒,侯爷保重身体,不如回府喝杯热茶,下官明日亲自登门对账……”

    秦烈走到他身前两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勋说,账面是对的,可仓里不对。”

    “这……陈统领许是看岔了,夜里黑,这冬米堆得久了,难免有些成色不好……”

    赵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灯笼光下泛着油亮。

    秦烈不再废话,右手按住长刀,手腕一抖。

    “铮——!”

    一抹雪亮的刀光在黑夜里暴烈划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赵德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然而那刀并不是劈向他的。

    长刀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劈在主仓门前一袋刚码放好的粮袋上。

    那粗麻编织的粮袋瞬间被斜斜切开一个一尺长的口子。

    “哗啦啦——”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从那破口里倾泻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精米,也不是淡黄色的稻谷。

    那是大团大团发黑、长着绿毛的霉块,里面还夹杂着无数土黄色的粗沙、碎石,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雪地上滚得老远。

    秦烈收刀入鞘,弯下腰,抓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他松开手,任由那沙石和霉米从指缝间滑落,看着赵德道:“赵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成色不好?本侯怎么看着,这东西喂猪,猪都不吃啊。”

    跟着后面的沈文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猜到有亏空,却没想到这些蛀虫竟然胆大妄求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掺沙子,这分明是在沙子里掺了点霉米!

    此时,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在不远处流民营。

    钱粮司的大门本就离北门城墙不远,此时又是修筑城防的换班歇息时候。

    几百名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黑的流民,正端着破破烂烂的陶碗,缩在墙角避风。

    听见动静,这些流民大着胆子,黑压压地围到了钱粮司砸碎的大门外。

    借着守夜营骑士手里的火把,流民们瞧见了那撒了一地的黑霉米和碎石头。

    人群里瞬间死寂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是……那是咱们的口粮?”

    一个汉子声音发颤,手里的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是石头……全是发霉的土……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的粥越来越稀,喝下去肚子里跟刀绞一样疼!”

    “朝廷不管咱们,侯爷给咱们找活路,可这些当官的,这是要生生逼死咱们啊!”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在风雪里连成了一片。

    流民们的情绪本就紧绷到了极致,此刻瞧见这最后的指望居然是一堆沙石,几个老人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号啕大哭。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陈勋脸色一变,右手握紧了刀柄,手下的守夜营骑士也齐齐按住了马刀。

    若是流民暴动,这宣府可就真的烂透了。

    跌坐在地上的赵德瞧见这阵势,眼里闪过一丝狠辣,顿时冷笑起来:“秦侯爷!你少在这装好人!这粮是京师兵部拨下来的,运来就是这样!大明各处的卫所都是这般规矩!你今夜砸了钱粮司,便是抗旨不遵,外面的刁民若是闹起来,朝廷降罪下来,你这个宣府侯也担不起!”

    他笃定秦烈不敢在几万流民面前承认宣府已经没了粮,只要秦烈想捂住这个盖子,就得保他。

    秦烈转过头,看着自以为得计的赵德。

    他突然笑了,笑得极其肆意。

    “规矩?在大明别的地方,本侯管不着。但在宣府,本侯就是规矩。”

    秦烈猛地一脚踏出,将一袋足有百斤重的霉米粮袋一脚踢得离地飞起,“轰”的一声砸在赵德身前的石阶下。

    粮袋爆裂,沙石四溅,糊了赵德一脸。

    秦烈转过身,面对着大门外黑压压一片,眼中带着绝望与愤怒的数万流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雄浑的内劲,如同冬雷震震,瞬间压过了满地的哭喊与风雪声:

    “都给本侯闭嘴!”

    这一声暴喝,让喧闹的钱粮司内外陡然一静。

    流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宣府侯,眼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

    秦烈指着地上那堆霉米沙石,高声道:“赵大人说得对,这是朝廷给你们发的赈粮!朝廷说国库空虚,优先供给京师,所以送来宣府的,就是这些喂猪都嫌脏的烂货!”

    外面的流民脸色更白了,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

    秦烈话锋一转,右手再次握住长刀,“咔嚓”一声,长刀出鞘半尺。

    “朝廷不给米,本侯给你们地!从今日起,宣府不看京师的脸色,不求朱家的恩赐!咱们自己种地,自己养猪,自己造刀!”

    秦烈大步走到台阶边缘,长刀直指苍穹:“沈文度!”

    身后的沈文度浑身一震,立时挺直了腰杆:“学生在!”

    “你的《军屯改制十策》,本侯准了!明日起,废除这烂透了的卫所,流民分地,老兵为吏!只要你肯出力气,宣府的每一寸荒地,种出来的粮食都归你们自己!”

    秦烈看着门外那些呆滞的流民,一字一顿道:“本侯把话撂在这,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跟着我的兄弟,就绝不吃掺了沙子的霉米!”

    大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流民们的心头,却像是有一团沉寂了许久的火,被狠狠点燃了。

    “扑通。”

    人群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两手长满老茧的老流民,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冻得硬如钢铁的雪地里。

    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侯爷……俺们不要朝廷的米了。俺们有力气,俺们会种地。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的坚定。

    “给块地,俺们就能活!”

    “愿为侯爷效死!”

    轰的一声,如同麦浪翻滚,黑压压的流民顺着大街,一排排、一浪浪地跪了下去。

    千百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将天上的风雪都冲散了几分。

    秦烈按着长刀,站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这些跪倒的百姓,望向城外那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的茫茫雪原。

    那里,曾是大明的弃土。

    但从今夜起,那里将成为他秦烈的第一片屯田,成为他九边崛起的基石。

    他手腕一翻,长刀彻底出鞘,直指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

    “传令守夜营,全军备犁。明日日出,开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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