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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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有并没有把信民纺织厂火灾事件和其他同类事件一样简单对待。他在体制内摸排滚打多年，深谙蚁穴溃堤、死于安乐的道理，从小事件中嗅出危机的敏锐性远非寻常人可比。善后处理时他当众亮明了与纺织厂、与安监局彭副局长的关系，然而旁人怎么看他的这个举动？认为他心底无私，抑或是怕欲盖弥彰？他心里完全没底。更可怕的是那封匿名信，他隐约觉得背后有一只手在操控这一切。面对众多传说纷纭，他在众人面前无不显示出不屑一顾的嗤之以鼻，指责他们惟恐天下不乱。然而在内心里，他只相信一个传说，是褚申在操控着这一切。这才是这场不大不小的火灾的可怕之处！如果仅仅是其他人针对老彭的举报，以刘大有现时的地位和权力，连引信烧向他的可能性都没有；如果是褚申，那后面就会有一个巨大的、他无法窥知的黑洞，随时准备他他吞噬。褚申的手准备伸向哪里？手里又握了些什么？
火灾当晚他正在信民纺织厂聚餐，在座有常务副区长张华良、发改局长王鑫鑫、财政局长陆向前、建设局长胡天平、国土局长叶智青、开发区党工委书记齐越山、安监局副局长彭天勇、信民纺织董事长李信民、财务总监李益青。领导请客吃饭，尤其是请下属吃饭，表面看是平易近人与下属打成一片，内里其实大有文章。刘大有邀的这些人，常务副区长在区政府班子里排名仅次于区长，说是政府事务的主要牵头人也不为过，其他各位局长都是掌握古文区某一领域资源的实权派。掌控了这一帮人，等于捏住了大半个区政府。此外的齐越山是所在地东道主，彭天勇是安监局副局长，都属于掌握开发区企业命脉的，是李信民点的名。刘大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一次这样的聚会，一方面固然是工作上需要他们的支持，更重要的是眼看任期即将届满，他能否上位，这些地方实权派在考察组面前讲的话也自带份量。他外婆家在古文区，大学以前的学业都在古文区完成，在座的这些人与他年纪相若的基本都是校友，少数算不上同学的，也总能通过七拐八弯扯上关系，就有意无意经常透露出自己人的意思。这些人抱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理，何况这个主动视他们为朋友的朋友，还是一个地方的政府主要领导，也就都表现出与刘大有的热络。唯一让刘大有不满意的是，他有时有意无意说起褚申的不好，作为一个外来干部融不进本地圈子、对本地发展缺乏长远考虑这样的话题，在座的除了李信民以外，居然无一人接茬搭腔。信民纺织厂处于开发区北边缘，企业后面是大片农田，东北角靠近农田的是企业办公楼，顶楼是董事长李信民接待客人的场所，上面布置有屋顶花园和一大一小两个宴请包间，配套的卡拉OK室、台球室、棋牌室一应俱全，是刘大有上述小圈子的固定聚会地点。刘大有特意挑了个次日没有会议安排的日子聚会，大家兴致甚高，酒足饭饱后，一批人唱歌，一批人打牌，直混到十一点多才散场，他才刚到家没多久，就收到了魏勤生的报告，信民纺织厂着火了。他犹豫再三，从职责来说，他作为区政府主要领导，理应立即赶赴现场指挥，哪怕什么也干不了或者什么也不干，即使真有什么严重后果，“在场”就是最好的答案；如果换成任何一家企业，只要不是信民纺织，他也会毫不犹豫奔赴。偏偏烧起来的是信民，偏偏他还刚刚从那里聚餐出来。接到魏勤生电话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我该避嫌吗？万一出现在现场，会被人看到我刚从这里离开吗？哪怕是再小的概率，他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刘大有与信民纺织厂渊源已久。他家在异地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为了追求好的教育，父母咬咬牙在古文区买了学区房，父母在农村务农，他就随在古文区的外婆居住，从小学一直到初中、高中毕业，从没离开过古文，在古文同学师友众多，可谓根基生厚。大学毕业后，刘大有通过考公进入青州市政府办公厅，从最基层的科员起步。由于性格沉稳谦逊，又写得一手好公文，办公厅虽然人才济济，这两样同时具备的人也算是凤毛麟角，没几年就脱颖而出，提拔成了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副处长刚满三年，又被市长看中，提拔成了综合一处处长，兼市长工作联系人。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全凭自己努力，硬生生在龙盘虎踞的市政府办公室走出了同僚们可望不可及的平步青云路。
官场上的青云直上并没有立刻给刘大有带来生活境况的改善。他出身农村，在省城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父母在古文区购置学区房后，用了很多年才还清欠款，手头有限的积蓄还要留着防病养老，他也不好意思再向他们伸手。女朋友刘雅文是大学同班同学，出生在青州，母亲是青州下属一个城区民政局公务员，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刘雅文以这样的出身与刘大有恋爱，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刘大有颇觉她有“委身下嫁”的味道，他努力打拼有一小半的原因，就是为了拉平与刘雅文间的差距。在他入职市政府办公厅又不断提拔之后，未来的岳父母生怕他官场得意后向陈世美方向发展，催婚催得急，甚至表示愿意拿钱替他们做婚房首付。刘大有也算在省城有房的人，只是这个房子落在偏远的古文区，青州人向来视那里为乡下，房子又旧又小，要当婚房不要说女朋友看不上，刘大有堂堂七尺男儿，自己也颇觉说不出口。但他也不愿今后在丈人丈母面前矮一头，对未来岳父母出钱首付的好意坚辞不受。焦头烂额之际，想起了李信民。
刘大有与李信民从小学一路同班直到高中毕业，李信民家有企业，出手大方，生活中替刘大有多有打点。刘大有成绩优异，对李信民在学习上也是一路帮衬，李信民能考上高中中专，他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李信民高中中专毕业后，从父亲手里逐步接下了纺织厂这份家业，而且越做越大，跨行业迈进了城市建设工程。两人间这份打下培养的友情一直未曾疏远，刘大有深信自己与李信民的感情是跨越身份和地位的，是发小间的最值得信赖的友情。古文开发区从乡镇工业园转为高新开发区后，适应形势发展，开展了几轮低效用地整治，一些高能耗高污染的传统企业逐步退出。信民纺织厂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关停并转名单，前两轮关停并转时，李信民父子一方面通过设备和技术提升节能降耗、减轻污染，一方面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打通关节，都顺利过关。古文开发区升格为省级开发区后，对节能和环保的要求越来越高，信民纺织虽然经过几次改造提升，骨子里的问题没有根除，要彻底解决所需投入高达几千万元，李信民父子既无力、也不敢一下子投入这等巨资，但又不愿放弃开发区宝贵的土地资源和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企业，正走投无路之际，刘大有坐上了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位置。刘副处长在接到发小李信民的求助电话后，内心颇费了些周章。不能不帮，这是基调。可是怎么帮呢？市政府办公厅听上去名头很大，但是他这个副处长是分管文字工作的，属于对内性质，不能随便对外乱指挥，更不能跑出分管领域去指挥。思虑再三，终于被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其时正值年底将近，各级都在筹备将于春节前后召开的“两会”，作为市政府工作报告牵头人之一，需要开展大量的调研，调研课题里正好有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他要做的就是把信民纺织厂列为实地调研点，这堪称是个天衣无缝的安排。调研当日，他公开场合只与李信民讲了两句话，一句是下车握手时，“没想到调研点安排到了你这里，无巧不成书啊。”另一句是上车离开握手时，“老同学，好好干。开发区不仅需要新产业，像纺织这类传统产业是刚需，也是大有前途的。”当时陪同的张华良还是分管工业的副区长、齐越山是开发区管委会分管产业的副主任，两人哪能听不懂刘处的话、看不懂刘处与李信民的关系。别看刘处只是个副处，对外没什么协调指挥的权力，对下级政府那可权力大了去了，对下级政府报送的文件，他可以收，也可以找个理由退件；对下级政府的请示事项，他可以加快报，也可以拖着办，甚至在拟办时提出反对意见，等等诸如此类，要找他或经他手的事多着呢，系统内的人都知道办公室系统的人员未必能帮你成事的本领，但要败你事的能力无处不在，跟古代宫廷里的公公差不多，看似没什么实权，使绊子的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凭这一次调研，或者说凭这次调研大家认识到的李信民与刘处，信民纺织厂在之后多次顺利过关。李信民一家对刘处自是感恩戴德，就差摆个像天天祈祷他不断高升了。刘大有对李信民一家的这个心理和后来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实事求是地说，他甚至对古文区领导会不会卖他的面子都心里没底；他想帮李信民过那一关，很大原因是他认为传统产业发展也需要扶持，并不全是基于发小的情义。他更不知道仅凭一次调研就可以帮李信民后来在当地树立那么高的地位。
现在刘大有买房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他翻遍了脑子里和电话本里存的所有能联系的人，发现能联系上的数以百计，能开口借钱的屈指可数。不，不是屈指可数，是约等于零。信得过大多跟他一样，自己创业的刚起步，身入公门的一穷二白，都没帮他的能力；有帮他能力的，又象在公园池子里逗鱼，看中的是他能抖出鱼食的那双手，他又不敢让自己的前途与这样的人有过多交集。我们的生命过程总是这样诙谐，喧嚣热闹背后往往是一地鸡屎。思来想去，只有李信民。李信民接手家族企业后，不仅把原来的纺织生产和销售业务干得风生水起，而且还跨行进了新领域，买房首付这点钱对他也就是比唾沫星子略微大点的事。他在市政府办公厅，李信民也不属于他的管理服务对象。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本就深厚，万一有什么非议，他相信这个发小绝对不会把他卖了。他向李信民开口借钱，冲的是他们的感情，脑子里并没有一丝帮过这个老同学或者将来能帮帮这个老同学的算计。他相信李信民把钱借给他，也完全出于同样的理由。
李信民电话里听了刘大有的请求，以很愤懑的语气痛怼了老同学，“我当多大点事，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还值不了五六十万块钱？还值不了你刘大处长的信任？”怼得刘大有也自责不已，深觉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这世道热衷锦上添花的人多得很，能够雪中送炭的并不多见。对刘大有来说，李信民就是那个送炭人了。饶是如此，刘大有也深知该有的程序一样也不能少，他郑重地向李信民出具了借条，约定了借款时限和银行同期利息回报。李信民并没有象一般老板那样对此推辞不受，这更显出他设身处地为刘大有考虑的难得。
刘大有给自己设定的还款期限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以他自己的收支盈余加上同样也是公务员的妻子的收入，还适当留了余地。他没想到的是，两个人组成一个家以后，开支并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的算法，除了房贷，后来又加了车贷，后来又有了小孩，能够积蓄下来的钱也实在是寥寥无几，中间有过几次年底有几万元的盈余，他想先部分归还李信民的借款，李信民都说，急什么呢？那钱我拿回来也没啥用，你凑齐了再还好了。不放心的话就重新出借条。刘大有想想也是，两人间没有什么管理服务关系，该有的借款手续和正常回报都有约定，也不算违规，就没再坚持。自打结婚后，家庭财政大权归了妻子，他也乐得不用为日常琐事烦心，就交待妻子，等存够钱了赶紧把李信民的借款还上。就这样，他在副处长的位置上借了钱买了房，一直到提拔成处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借条三易，三十万元本金始终没还上，该付的利息也自然悬着。在个人事项报告时，他该报照报，从不隐瞒这笔借款；各次提拔考察审查公示也都一路绿灯，从没出现过什么岔子。刘大有对还款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紧迫急切慢慢变得习以为常，偶尔提醒妻子凑够钱了要及时还款。
又过了几年，刘大有从市政府副秘书长位置即将提拔到古文区委副书长、区长，还清李信民所借款项的事就变得急迫起来。接受完任前组织谈话后回到家，刘大有第一件事就是和刘雅文商量还清向李信民所借款项和利息事宜。两人以前是同学、是发小，赴任古文区后，李信民的企业就成了他的管理服务对象，向管理服务对象借钱在体制内是大忌，哪怕是有再正当的理由，再正常的回报，也容易成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被扣上利益输送的帽子。他在心里计算再三，过去这几年两个人的收入节余，应该差不多能把李信民的借款清了，实在不行也只有厚着脸皮，向双方的父母再借点，总能凑足了。他在晚餐桌上把这个事和刘雅文一说，根本没当是多难的事。从开始接受组织考察那刻起，妻子就知道他又即将提拔，同为体制内人员，她自然能够理解事情的严肃性，本该立即表态配合，哪知刘雅文神情闪烁，神态极不自然，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刘大有当着儿子的面不好深入追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后，两人伺候儿子睡下，洗漱完毕入了卧室。刘大有正襟危坐在床沿，死死盯着妻子，“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两人恋爱开始，他从来没用这么不友善的口气与刘雅文讲过一句话。刘雅文先是懵在原地，继而两眼发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呆呆看着丈夫，两行泪水像丝涟莹莹而下。刘大有一肚子“女子不顾大局”的怒火瞬间被妻子的眼泪浇得不剩一颗火星，赶忙走过去把妻子的头扒到自己的腰间。刘雅文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哇”一声哭了出来。刘大有急忙顾着安慰妻子，哪还有半分生气的余地。从妻子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刘大有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今年三四月间，妻子听了同事的介绍，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叫“聚宝盆”的APP，是一家专门从事汽车信贷的P2P平台，回报率有七个多点。其时互联网金融盛行，作为新生事物，监管法律法规和体系制度滞后性明显，若从正常的思维看，这么高的回报率显然是不正常的，也没有哪一个正规运作的行业能够撑起这样的回报。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回报率还不是当时最高的，更夸张的同类平台也有达到十几个点回报的。在社会狂热面前，理性的判断和思考一文不值，一些质疑的声音刚发出，就被众多已经实现收益的活生生的例子淹没沉底。刘雅文刚开始还抱有谨慎态度，一万二万投了几笔，果然到期就有几百上千的收益。面对这么大的诱惑，赌徒心理开始疯涨，一举将银行卡里的所有积蓄都投进了“聚宝盆”，想着就投一期就撤回。她身处体制内非经济部门，得到P2P平台赚钱的门道时，整个行业也近尾声，就像接了传销的最后一棒，无处可传了。几乎一夜之间，各类互联网金融P2P平台纷纷爆雷，数百万投资人的数千亿投资顷刻间血本无归，甚至倾家荡产。这个危害远甚炒股的人在股价顶峰上接了股票，无论如何，只要股票不退市，你就有回本的希望。P2P平台爆雷后，所有投资直接化为乌有，玩虚拟经济便是恐怖如斯。一些投资者不断上访，争取到了部分返回款。刘雅文身为国家公务员，涉足此等灰色又不合常理的投资地带，自觉羞于启齿，更不要说上访维权了。“我就想着赚点钱，把你朋友的借款还了以后，家里还能有点积蓄。”刘雅文把头埋在桌台上，呜咽着说。
刘大有听完妻子断断续续的悔恨表述，内心里长叹一声，他身为市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最近牵头或者参与处理此类平台的善后会议不知多少回，焉能不知自己的家庭积蓄已经成了打狗的肉包子，再无回来的希望。事已至此，再责怪刘雅文也于事无补了。他拍拍妻子的背安慰了一番，让她别着急，甚至开起了玩笑，“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在内心里几番盘算，本来想着不够还向双方父母借点凑足，现在不是不够，而是完全归零，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了。而且一开口借钱，势必要暴露刘雅文投资血本无归的事，这对双方父母都将是个极大打击，传出去也会成为一个笑柄。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还只有那招，延期还款。好在李信民企业发展平稳，近些年投身城市建设工程后，缺啥也不缺钱，听了老同学的要求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刘大有都甚至能透过电话线看到这个老板同学挥了挥手的豪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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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当晚他正在信民纺织厂聚餐，在座有常务副区长张华良、发改局长王鑫鑫、财政局长陆向前、建设局长胡天平、国土局长叶智青、开发区党工委书记齐越山、安监局副局长彭天勇、信民纺织董事长李信民、财务总监李益青。领导请客吃饭，尤其是请下属吃饭，表面看是平易近人与下属打成一片，内里其实大有文章。刘大有邀的这些人，常务副区长在区政府班子里排名仅次于区长，说是政府事务的主要牵头人也不为过，其他各位局长都是掌握古文区某一领域资源的实权派。掌控了这一帮人，等于捏住了大半个区政府。此外的齐越山是所在地东道主，彭天勇是安监局副局长，都属于掌握开发区企业命脉的，是李信民点的名。刘大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一次这样的聚会，一方面固然是工作上需要他们的支持，更重要的是眼看任期即将届满，他能否上位，这些地方实权派在考察组面前讲的话也自带份量。他外婆家在古文区，大学以前的学业都在古文区完成，在座的这些人与他年纪相若的基本都是校友，少数算不上同学的，也总能通过七拐八弯扯上关系，就有意无意经常透露出自己人的意思。这些人抱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理，何况这个主动视他们为朋友的朋友，还是一个地方的政府主要领导，也就都表现出与刘大有的热络。唯一让刘大有不满意的是，他有时有意无意说起褚申的不好，作为一个外来干部融不进本地圈子、对本地发展缺乏长远考虑这样的话题，在座的除了李信民以外，居然无一人接茬搭腔。信民纺织厂处于开发区北边缘，企业后面是大片农田，东北角靠近农田的是企业办公楼，顶楼是董事长李信民接待客人的场所，上面布置有屋顶花园和一大一小两个宴请包间，配套的卡拉OK室、台球室、棋牌室一应俱全，是刘大有上述小圈子的固定聚会地点。刘大有特意挑了个次日没有会议安排的日子聚会，大家兴致甚高，酒足饭饱后，一批人唱歌，一批人打牌，直混到十一点多才散场，他才刚到家没多久，就收到了魏勤生的报告，信民纺织厂着火了。他犹豫再三，从职责来说，他作为区政府主要领导，理应立即赶赴现场指挥，哪怕什么也干不了或者什么也不干，即使真有什么严重后果，“在场”就是最好的答案；如果换成任何一家企业，只要不是信民纺织，他也会毫不犹豫奔赴。偏偏烧起来的是信民，偏偏他还刚刚从那里聚餐出来。接到魏勤生电话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我该避嫌吗？万一出现在现场，会被人看到我刚从这里离开吗？哪怕是再小的概率，他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刘大有与信民纺织厂渊源已久。他家在异地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为了追求好的教育，父母咬咬牙在古文区买了学区房，父母在农村务农，他就随在古文区的外婆居住，从小学一直到初中、高中毕业，从没离开过古文，在古文同学师友众多，可谓根基生厚。大学毕业后，刘大有通过考公进入青州市政府办公厅，从最基层的科员起步。由于性格沉稳谦逊，又写得一手好公文，办公厅虽然人才济济，这两样同时具备的人也算是凤毛麟角，没几年就脱颖而出，提拔成了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副处长刚满三年，又被市长看中，提拔成了综合一处处长，兼市长工作联系人。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全凭自己努力，硬生生在龙盘虎踞的市政府办公室走出了同僚们可望不可及的平步青云路。
官场上的青云直上并没有立刻给刘大有带来生活境况的改善。他出身农村，在省城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父母在古文区购置学区房后，用了很多年才还清欠款，手头有限的积蓄还要留着防病养老，他也不好意思再向他们伸手。女朋友刘雅文是大学同班同学，出生在青州，母亲是青州下属一个城区民政局公务员，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刘雅文以这样的出身与刘大有恋爱，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刘大有颇觉她有“委身下嫁”的味道，他努力打拼有一小半的原因，就是为了拉平与刘雅文间的差距。在他入职市政府办公厅又不断提拔之后，未来的岳父母生怕他官场得意后向陈世美方向发展，催婚催得急，甚至表示愿意拿钱替他们做婚房首付。刘大有也算在省城有房的人，只是这个房子落在偏远的古文区，青州人向来视那里为乡下，房子又旧又小，要当婚房不要说女朋友看不上，刘大有堂堂七尺男儿，自己也颇觉说不出口。但他也不愿今后在丈人丈母面前矮一头，对未来岳父母出钱首付的好意坚辞不受。焦头烂额之际，想起了李信民。
刘大有与李信民从小学一路同班直到高中毕业，李信民家有企业，出手大方，生活中替刘大有多有打点。刘大有成绩优异，对李信民在学习上也是一路帮衬，李信民能考上高中中专，他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李信民高中中专毕业后，从父亲手里逐步接下了纺织厂这份家业，而且越做越大，跨行业迈进了城市建设工程。两人间这份打下培养的友情一直未曾疏远，刘大有深信自己与李信民的感情是跨越身份和地位的，是发小间的最值得信赖的友情。古文开发区从乡镇工业园转为高新开发区后，适应形势发展，开展了几轮低效用地整治，一些高能耗高污染的传统企业逐步退出。信民纺织厂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关停并转名单，前两轮关停并转时，李信民父子一方面通过设备和技术提升节能降耗、减轻污染，一方面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打通关节，都顺利过关。古文开发区升格为省级开发区后，对节能和环保的要求越来越高，信民纺织虽然经过几次改造提升，骨子里的问题没有根除，要彻底解决所需投入高达几千万元，李信民父子既无力、也不敢一下子投入这等巨资，但又不愿放弃开发区宝贵的土地资源和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企业，正走投无路之际，刘大有坐上了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位置。刘副处长在接到发小李信民的求助电话后，内心颇费了些周章。不能不帮，这是基调。可是怎么帮呢？市政府办公厅听上去名头很大，但是他这个副处长是分管文字工作的，属于对内性质，不能随便对外乱指挥，更不能跑出分管领域去指挥。思虑再三，终于被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其时正值年底将近，各级都在筹备将于春节前后召开的“两会”，作为市政府工作报告牵头人之一，需要开展大量的调研，调研课题里正好有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他要做的就是把信民纺织厂列为实地调研点，这堪称是个天衣无缝的安排。调研当日，他公开场合只与李信民讲了两句话，一句是下车握手时，“没想到调研点安排到了你这里，无巧不成书啊。”另一句是上车离开握手时，“老同学，好好干。开发区不仅需要新产业，像纺织这类传统产业是刚需，也是大有前途的。”当时陪同的张华良还是分管工业的副区长、齐越山是开发区管委会分管产业的副主任，两人哪能听不懂刘处的话、看不懂刘处与李信民的关系。别看刘处只是个副处，对外没什么协调指挥的权力，对下级政府那可权力大了去了，对下级政府报送的文件，他可以收，也可以找个理由退件；对下级政府的请示事项，他可以加快报，也可以拖着办，甚至在拟办时提出反对意见，等等诸如此类，要找他或经他手的事多着呢，系统内的人都知道办公室系统的人员未必能帮你成事的本领，但要败你事的能力无处不在，跟古代宫廷里的公公差不多，看似没什么实权，使绊子的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凭这一次调研，或者说凭这次调研大家认识到的李信民与刘处，信民纺织厂在之后多次顺利过关。李信民一家对刘处自是感恩戴德，就差摆个像天天祈祷他不断高升了。刘大有对李信民一家的这个心理和后来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实事求是地说，他甚至对古文区领导会不会卖他的面子都心里没底；他想帮李信民过那一关，很大原因是他认为传统产业发展也需要扶持，并不全是基于发小的情义。他更不知道仅凭一次调研就可以帮李信民后来在当地树立那么高的地位。
现在刘大有买房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他翻遍了脑子里和电话本里存的所有能联系的人，发现能联系上的数以百计，能开口借钱的屈指可数。不，不是屈指可数，是约等于零。信得过大多跟他一样，自己创业的刚起步，身入公门的一穷二白，都没帮他的能力；有帮他能力的，又象在公园池子里逗鱼，看中的是他能抖出鱼食的那双手，他又不敢让自己的前途与这样的人有过多交集。我们的生命过程总是这样诙谐，喧嚣热闹背后往往是一地鸡屎。思来想去，只有李信民。李信民接手家族企业后，不仅把原来的纺织生产和销售业务干得风生水起，而且还跨行进了新领域，买房首付这点钱对他也就是比唾沫星子略微大点的事。他在市政府办公厅，李信民也不属于他的管理服务对象。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本就深厚，万一有什么非议，他相信这个发小绝对不会把他卖了。他向李信民开口借钱，冲的是他们的感情，脑子里并没有一丝帮过这个老同学或者将来能帮帮这个老同学的算计。他相信李信民把钱借给他，也完全出于同样的理由。
李信民电话里听了刘大有的请求，以很愤懑的语气痛怼了老同学，“我当多大点事，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还值不了五六十万块钱？还值不了你刘大处长的信任？”怼得刘大有也自责不已，深觉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这世道热衷锦上添花的人多得很，能够雪中送炭的并不多见。对刘大有来说，李信民就是那个送炭人了。饶是如此，刘大有也深知该有的程序一样也不能少，他郑重地向李信民出具了借条，约定了借款时限和银行同期利息回报。李信民并没有象一般老板那样对此推辞不受，这更显出他设身处地为刘大有考虑的难得。
刘大有给自己设定的还款期限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以他自己的收支盈余加上同样也是公务员的妻子的收入，还适当留了余地。他没想到的是，两个人组成一个家以后，开支并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的算法，除了房贷，后来又加了车贷，后来又有了小孩，能够积蓄下来的钱也实在是寥寥无几，中间有过几次年底有几万元的盈余，他想先部分归还李信民的借款，李信民都说，急什么呢？那钱我拿回来也没啥用，你凑齐了再还好了。不放心的话就重新出借条。刘大有想想也是，两人间没有什么管理服务关系，该有的借款手续和正常回报都有约定，也不算违规，就没再坚持。自打结婚后，家庭财政大权归了妻子，他也乐得不用为日常琐事烦心，就交待妻子，等存够钱了赶紧把李信民的借款还上。就这样，他在副处长的位置上借了钱买了房，一直到提拔成处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借条三易，三十万元本金始终没还上，该付的利息也自然悬着。在个人事项报告时，他该报照报，从不隐瞒这笔借款；各次提拔考察审查公示也都一路绿灯，从没出现过什么岔子。刘大有对还款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紧迫急切慢慢变得习以为常，偶尔提醒妻子凑够钱了要及时还款。
又过了几年，刘大有从市政府副秘书长位置即将提拔到古文区委副书长、区长，还清李信民所借款项的事就变得急迫起来。接受完任前组织谈话后回到家，刘大有第一件事就是和刘雅文商量还清向李信民所借款项和利息事宜。两人以前是同学、是发小，赴任古文区后，李信民的企业就成了他的管理服务对象，向管理服务对象借钱在体制内是大忌，哪怕是有再正当的理由，再正常的回报，也容易成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被扣上利益输送的帽子。他在心里计算再三，过去这几年两个人的收入节余，应该差不多能把李信民的借款清了，实在不行也只有厚着脸皮，向双方的父母再借点，总能凑足了。他在晚餐桌上把这个事和刘雅文一说，根本没当是多难的事。从开始接受组织考察那刻起，妻子就知道他又即将提拔，同为体制内人员，她自然能够理解事情的严肃性，本该立即表态配合，哪知刘雅文神情闪烁，神态极不自然，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刘大有当着儿子的面不好深入追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后，两人伺候儿子睡下，洗漱完毕入了卧室。刘大有正襟危坐在床沿，死死盯着妻子，“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两人恋爱开始，他从来没用这么不友善的口气与刘雅文讲过一句话。刘雅文先是懵在原地，继而两眼发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呆呆看着丈夫，两行泪水像丝涟莹莹而下。刘大有一肚子“女子不顾大局”的怒火瞬间被妻子的眼泪浇得不剩一颗火星，赶忙走过去把妻子的头扒到自己的腰间。刘雅文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哇”一声哭了出来。刘大有急忙顾着安慰妻子，哪还有半分生气的余地。从妻子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刘大有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今年三四月间，妻子听了同事的介绍，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叫“聚宝盆”的APP，是一家专门从事汽车信贷的P2P平台，回报率有七个多点。其时互联网金融盛行，作为新生事物，监管法律法规和体系制度滞后性明显，若从正常的思维看，这么高的回报率显然是不正常的，也没有哪一个正规运作的行业能够撑起这样的回报。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回报率还不是当时最高的，更夸张的同类平台也有达到十几个点回报的。在社会狂热面前，理性的判断和思考一文不值，一些质疑的声音刚发出，就被众多已经实现收益的活生生的例子淹没沉底。刘雅文刚开始还抱有谨慎态度，一万二万投了几笔，果然到期就有几百上千的收益。面对这么大的诱惑，赌徒心理开始疯涨，一举将银行卡里的所有积蓄都投进了“聚宝盆”，想着就投一期就撤回。她身处体制内非经济部门，得到P2P平台赚钱的门道时，整个行业也近尾声，就像接了传销的最后一棒，无处可传了。几乎一夜之间，各类互联网金融P2P平台纷纷爆雷，数百万投资人的数千亿投资顷刻间血本无归，甚至倾家荡产。这个危害远甚炒股的人在股价顶峰上接了股票，无论如何，只要股票不退市，你就有回本的希望。P2P平台爆雷后，所有投资直接化为乌有，玩虚拟经济便是恐怖如斯。一些投资者不断上访，争取到了部分返回款。刘雅文身为国家公务员，涉足此等灰色又不合常理的投资地带，自觉羞于启齿，更不要说上访维权了。“我就想着赚点钱，把你朋友的借款还了以后，家里还能有点积蓄。”刘雅文把头埋在桌台上，呜咽着说。
刘大有听完妻子断断续续的悔恨表述，内心里长叹一声，他身为市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最近牵头或者参与处理此类平台的善后会议不知多少回，焉能不知自己的家庭积蓄已经成了打狗的肉包子，再无回来的希望。事已至此，再责怪刘雅文也于事无补了。他拍拍妻子的背安慰了一番，让她别着急，甚至开起了玩笑，“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在内心里几番盘算，本来想着不够还向双方父母借点凑足，现在不是不够，而是完全归零，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了。而且一开口借钱，势必要暴露刘雅文投资血本无归的事，这对双方父母都将是个极大打击，传出去也会成为一个笑柄。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还只有那招，延期还款。好在李信民企业发展平稳，近些年投身城市建设工程后，缺啥也不缺钱，听了老同学的要求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刘大有都甚至能透过电话线看到这个老板同学挥了挥手的豪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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