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朔西风云：猛虎与苍天
这一刻，李恪的心神微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白衣朦胧的女子。
与那女子初见，是在西月潭畔。彼时的她，宛若一团化不开的晨雾，替无数过路的旅人挡去了大漠中不知多少暗藏的杀机。她现身时，总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影，身姿曼妙，宛若凌波微步的谪仙，令人连呼吸都怕惊扰了那份神圣。
可当李恪真正试图靠近，方才察觉那极致的朦胧之下，竟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阴冷。那是生人勿近的孤绝，却又偏偏带着一种惊心动魄、致命到极致的美。
念及此处，李恪凝视着舒雨琪的眉心……朔西女子英气勃勃，与中原闺秀大异其趣，当真别具一格。
不过，如今想来，那白衣女子着实无情。问其名讳，她拒之千里；欲拜师学艺，她亦不置可否。当初她劝自己修习外家功夫，莫非早已看透他李恪是武道废体？
如今，他李恪已一只脚踏入了朔西地界，他们，也该见面了。到那时，定要寻得诸多隐秘的答案。思及此处，李恪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那白衣少女阅遍太宗十四子，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暗藏什么图谋？
舒雨琪见朔西郡王望着自己失神，不禁微蹙蛾眉，落落大方地问道：“王爷，可是雨琪脸上有何不妥？”
崔明月嫣然一笑，并未急于开口。她自袖中取出一册素雅的《朔西人物志》，一面聆听，一面执笔飞快记录。
“舒姑娘莫怪，王爷定是想到了故人。”崔明月落笔如飞，将舒雨琪的眉眼风骨一并记下，这才抬眸看向李恪，“王爷见舒姑娘眉宇间英气勃发，方才出神。朔西女子，当真与众不同。”
舒雨琪闻言，神色稍缓：“王爷，朔西苦寒，女子自幼生于风沙之中，精气神自与中原不同。”
李恪微微颔首，不同的水土方能孕育不同的人格。他敛去思绪，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言归正传，若本王要在朔西立足，需折服的当世大才，究竟是谁？”
崔明月掩唇轻笑，顺势合上《人物志》，又翻开一册《朔西诗集》，轻声道：“王爷，舒姑娘方才说，您要折服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这朔西的风雪与权谋，倒真值得明月为她赋诗一首。”
舒雨琪神色肃然，正色答道：“她名唤郭破军。其父乃是太宗皇帝亲封的朔西镇守边将，郭镇岳老将军。”
“五年前，太宗皇帝龙驭宾天，朔西大乱。前任安西大都护李崇义战死沙场，其女亦奉诏入京，整个朔西顿时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在那场抵御外敌与内乱的浩劫中，郭老将军死守碎叶城，最终马革裹尸。”
“老将军殉国后，朝廷根本无暇顾及朔西，亦未曾委派新任主官。为稳住碎叶城阵脚，军中推举老将军长子郭承业出面，做了名义上的城主。”
“但明眼人都知晓，那不过是个挡在阵前的傀儡。真正在幕后翻云覆雨、死死撑住这座城不被各方势力吞噬的，是郭老将军之女，郭破军！”
“据我们所知，这五年来，流放朔西的官员、盘踞城中的各方势力，皆只能看郭破军的脸色行事。她在朔西说一不二，威望极隆。王爷若想入主朔西，要么得其认可，要么……除之。”
听到“除之”二字，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千面郎君终于开口。
他那张变幻莫测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中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王爷，万万不可。”
李恪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探寻。
千面郎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若要入主朔西，就必须留住她。”
“郭破军不仅是朔西百姓的人心所向，更是这座城的根基。她乃朝廷名将之后、英雄血脉，只要她在，朔西的魂就在。若杀了她，朔西便真成了一盘散沙，再无收复的可能。”
言及此处，千面郎君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长河：“更何况，郭家与我，并非毫无渊源。”
李恪眉头微挑：“哦？你识得她？”
千面郎君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郭家不可能是我的后人。但我本姓宇文，当年在北周时代，宇文皇族与郭家确有过极深的交集。后来朝代更迭，我为苟活隐姓埋名，改姓为白。虽换了姓氏，但当年白家与郭家，也曾有过几分接触。”
“故而，我对郭家的底细，比旁人清楚得多。”
李恪闻言，心中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男人，微微颔首：“既如此，本王心中有数了。”
这时，舒雨琪也开口补充道：“王爷，其实，您定要深思入主朔西的法子。”
“朔西人本就怨恨朝廷将他们遗弃，如同我们苏家这般被流放至此的人，更是恨透了大唐朝廷的黑暗！若您杀了郭破军，定会激起朔西人的滔天愤怒。届时，若您还想入主朔西，便只剩一条绝路……屠尽碎叶城内的所有人。”
“可一旦屠城，您便彻底失去了统治的根基！否则，纵然您能以铁腕强权入城，也绝不可能在朔西安生。”
李恪心中已有定计：“谢舒姑娘指点，本王已然明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舒雨琪：“舒姑娘，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拜会令尊与令祖！心中尚有诸多疑惑，想与两位长辈探讨一二。”
舒雨琪闻言，眼神微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边关生存者的极致清醒：“王爷，您是猛虎，但太尉是苍天。”
“在太尉的天下里，我苏氏戍堡可以投喂猛虎，但绝不会将全族押上，去替猛虎对抗苍天。”
“您是大唐的朔西郡王，若您与我苏氏戍堡走得太近，便是将我苏氏戍堡架在火上炙烤，招来灭族之祸！王爷，我苏氏戍堡可以为您提供粮草兵器，但绝不能全族入局，替您去挡太尉的刀。”
李恪听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眼中爆发出极度的赞赏。他仰头大笑：“好一个‘投喂猛虎，不抗苍天’！舒姑娘，你苏氏戍堡的这份清醒，胜过十万大军！”
他转头吩咐道：“高廷，给苏氏戍堡备一车粮食、一车盐巴、一车布匹、一车兵器！”
李恪未送金银。在朔西这等物资匮乏、有钱亦无处采买之地，粮、盐、布、铁，方是真正的硬通货。
舒雨琪与苏氏戍堡的众人眼中满是惊喜。这朔西郡王，当真是个痛快人！
舒雨琪深深看了李恪一眼，贝齿轻咬下唇片刻，方道：“王爷，我苏氏戍堡五十里外，有一处依山傍水的缓坡高地。那里背靠天山，终年积雪融水顺流而下，化作清澈河流，土地肥沃，水草丰美。”
“那高坡地势微凸，既可防备野兽毒物，又易守难攻。而高坡之下，恰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谷地，长满参天古树，横竖约莫能跑马半个时辰，足可为王爷大军临时驻扎、休养生息之所。”
李恪眼神一亮，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幅宏大的蓝图。
他负手而立，遥望天山方向，沉声道：“舒姑娘，天山脚下从不缺水，缺的是水网。若本王在此修筑暗渠，引天山融水入谷；再修筑官道，将那零散的绿洲连成一片；沿途栽种胡杨、红柳以固风沙……这原本荒芜的戈壁，便能化作沃野千里的良田！”
舒雨琪闻言，美眸骤然睁大。
而一旁的崔明月，眼中亦是异彩连连。她猛地合上手中的《朔西诗集》，转而翻开那本厚重的《朔西地理志》，指尖在羊皮卷上飞快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标记上。
“王爷！”崔明月抬起头，平日里从容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激动与钦佩，“明月方才听闻王爷之言，心中亦是这般构想！王爷请看这《朔西地理志》——”
她将书册呈至李恪面前，指着上面错综复杂的水脉标记，声音清脆：“昔日汉武帝经略西域，便深谙屯田之重。明月此前对着这《地理志》苦思冥想，亦曾想过效仿汉家先贤，引天山雪水，修筑明渠暗沟，将这三处零散的绿洲连为一体，辅以胡杨固沙……”
崔明月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恪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位千古明君：“明月本以为，此等浩大工程，需得倾举国之力方能推行。未曾想，王爷竟与明月不谋而合！古人修渠与王爷的宏图，虽手段各异，但殊途同归，最终皆是为了在这片苦寒之地，造就一个自给自足的根基！此乃英雄所见略同，明月……叹服！”
李恪看着崔明月，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现代基建思维在古代会显得过于超前，却没想到，崔明月凭借对这片土地的极致了解和汉武帝的历史经验，竟推导出了完全相同的战略！
他仰头大笑出声：“好！好一个英雄所见略同！郭破军能守住碎叶城，但她能让朔西百姓吃饱饭吗？本王若能将这片绿洲造得足够庞大，哪怕有朝一日中原大乱，本王不再回京，仅凭这片背靠天山、进可攻退可守的独立大本营，便足以让本王在此休养生息，传承百年！”
舒雨琪与崔明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她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大唐郡王，绝非寻常的争权夺利之辈。他是要在这片苦寒之地，再造一个万古长青的根基！
李恪大笑出声：“好！那座无名山，便唤作神龙山吧！待本王平了天斗关匪寨，便随你去！”
舒雨琪眼神一亮：“王爷，可是要去收缴天斗关匪寨的辎重？”
李恪若有深意地问：“你想要分一杯羹？”
舒雨琪摇头：“不。实力未济之时，太过贪心，易招杀身之祸。”
李恪眼中笑意更浓：“舒姑娘，你是师从哪一家学派？”
舒雨琪眨了眨眼：“没有学派，皆是家学传承。”
李恪眼神愈发灼热：“若本王能入主朔西，你可愿在我朔西王府谋事？”
舒雨琪不置可否：“王爷若能活着入主朔西，再议不迟。此行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一成。”
李恪：“……”朔西之人，说话都这般不留情面么？
不过，朔西这片土地上隐藏的秘密，确已远超李恪的预料。
这时，李恪吩咐道：“高廷，带舒姑娘去领物资。”
“是！”高廷抱拳，“舒姑娘，请。”
舒雨琪行了一礼，带着人跟随高廷而去。
待众人离去，崔明月方才合上手中的《朔西地理志》，站起身道：“王爷，舒姑娘所言的天山缓坡、地下河水，皆已录入地理志中。朔西之事，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李恪望着高高的天斗关，思绪飘得更远：“是啊！就像这险峻的天斗关，只要派大军把守，吐蕃或大食大军纵然占领朔西，也难以轻易进军中原。”
“可自从前隋被大唐替代后，这里便再也没有了守军！奇怪的是，吐蕃或大食大军也从未进过天斗关。”
“为何？是两国之间有某种默契，还是有某种交易？”
崔明月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册，轻声道：“以王爷之智，只要入主朔西，定能查明真相。明月已将这‘天斗关之诡’记下，留待日后印证。”
李恪深吸一口气：“还有，吐蕃或大食大军若真是在朔西寻物，为何不就地占据、从容搜寻？为何要每年派大军打进来找？这其中，必有古怪！”
崔明月赞同：“确是古怪。不过，王爷还是先想想，如何入朔西城，如何收服城内那位美人吧。”
李恪纠正道：“本王不是要收服她，而是要让她率军与我一同抗敌，一同建设朔西！”
崔明月狡黠一笑，意味深长道：“王爷，您说朔西城内那位叫郭破军的美人，会不会就是您之前在西月潭遇到的白衣朦胧女子？”
李恪微微一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团带着致命阴冷气息的绝美虚影。
他摇了摇头：“未必。但不管她是谁，这朔西的局，本王破定了！”
“董元良、孔回，点齐人马，随本王上天斗关匪寨！”
“是！”董元良和孔回领命。
天斗关匪寨盘踞多年，劫掠商道，积攒了丰厚的辎重与钱粮。此番出兵，并非为了贪图财宝，而是为了以战养战、重整军备。朔西百废待兴，那些被恶匪霸占的物资，理应收归军用，化作抵御外敌、安抚百姓的基石。
物尽其用，方为王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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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李恪真正试图靠近，方才察觉那极致的朦胧之下，竟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阴冷。那是生人勿近的孤绝，却又偏偏带着一种惊心动魄、致命到极致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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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今想来，那白衣女子着实无情。问其名讳，她拒之千里；欲拜师学艺，她亦不置可否。当初她劝自己修习外家功夫，莫非早已看透他李恪是武道废体？
如今，他李恪已一只脚踏入了朔西地界，他们，也该见面了。到那时，定要寻得诸多隐秘的答案。思及此处，李恪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那白衣少女阅遍太宗十四子，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暗藏什么图谋？
舒雨琪见朔西郡王望着自己失神，不禁微蹙蛾眉，落落大方地问道：“王爷，可是雨琪脸上有何不妥？”
崔明月嫣然一笑，并未急于开口。她自袖中取出一册素雅的《朔西人物志》，一面聆听，一面执笔飞快记录。
“舒姑娘莫怪，王爷定是想到了故人。”崔明月落笔如飞，将舒雨琪的眉眼风骨一并记下，这才抬眸看向李恪，“王爷见舒姑娘眉宇间英气勃发，方才出神。朔西女子，当真与众不同。”
舒雨琪闻言，神色稍缓：“王爷，朔西苦寒，女子自幼生于风沙之中，精气神自与中原不同。”
李恪微微颔首，不同的水土方能孕育不同的人格。他敛去思绪，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言归正传，若本王要在朔西立足，需折服的当世大才，究竟是谁？”
崔明月掩唇轻笑，顺势合上《人物志》，又翻开一册《朔西诗集》，轻声道：“王爷，舒姑娘方才说，您要折服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这朔西的风雪与权谋，倒真值得明月为她赋诗一首。”
舒雨琪神色肃然，正色答道：“她名唤郭破军。其父乃是太宗皇帝亲封的朔西镇守边将，郭镇岳老将军。”
“五年前，太宗皇帝龙驭宾天，朔西大乱。前任安西大都护李崇义战死沙场，其女亦奉诏入京，整个朔西顿时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在那场抵御外敌与内乱的浩劫中，郭老将军死守碎叶城，最终马革裹尸。”
“老将军殉国后，朝廷根本无暇顾及朔西，亦未曾委派新任主官。为稳住碎叶城阵脚，军中推举老将军长子郭承业出面，做了名义上的城主。”
“但明眼人都知晓，那不过是个挡在阵前的傀儡。真正在幕后翻云覆雨、死死撑住这座城不被各方势力吞噬的，是郭老将军之女，郭破军！”
“据我们所知，这五年来，流放朔西的官员、盘踞城中的各方势力，皆只能看郭破军的脸色行事。她在朔西说一不二，威望极隆。王爷若想入主朔西，要么得其认可，要么……除之。”
听到“除之”二字，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千面郎君终于开口。
他那张变幻莫测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中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王爷，万万不可。”
李恪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探寻。
千面郎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若要入主朔西，就必须留住她。”
“郭破军不仅是朔西百姓的人心所向，更是这座城的根基。她乃朝廷名将之后、英雄血脉，只要她在，朔西的魂就在。若杀了她，朔西便真成了一盘散沙，再无收复的可能。”
言及此处，千面郎君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长河：“更何况，郭家与我，并非毫无渊源。”
李恪眉头微挑：“哦？你识得她？”
千面郎君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郭家不可能是我的后人。但我本姓宇文，当年在北周时代，宇文皇族与郭家确有过极深的交集。后来朝代更迭，我为苟活隐姓埋名，改姓为白。虽换了姓氏，但当年白家与郭家，也曾有过几分接触。”
“故而，我对郭家的底细，比旁人清楚得多。”
李恪闻言，心中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的男人，微微颔首：“既如此，本王心中有数了。”
这时，舒雨琪也开口补充道：“王爷，其实，您定要深思入主朔西的法子。”
“朔西人本就怨恨朝廷将他们遗弃，如同我们苏家这般被流放至此的人，更是恨透了大唐朝廷的黑暗！若您杀了郭破军，定会激起朔西人的滔天愤怒。届时，若您还想入主朔西，便只剩一条绝路……屠尽碎叶城内的所有人。”
“可一旦屠城，您便彻底失去了统治的根基！否则，纵然您能以铁腕强权入城，也绝不可能在朔西安生。”
李恪心中已有定计：“谢舒姑娘指点，本王已然明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舒雨琪：“舒姑娘，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拜会令尊与令祖！心中尚有诸多疑惑，想与两位长辈探讨一二。”
舒雨琪闻言，眼神微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边关生存者的极致清醒：“王爷，您是猛虎，但太尉是苍天。”
“在太尉的天下里，我苏氏戍堡可以投喂猛虎，但绝不会将全族押上，去替猛虎对抗苍天。”
“您是大唐的朔西郡王，若您与我苏氏戍堡走得太近，便是将我苏氏戍堡架在火上炙烤，招来灭族之祸！王爷，我苏氏戍堡可以为您提供粮草兵器，但绝不能全族入局，替您去挡太尉的刀。”
李恪听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眼中爆发出极度的赞赏。他仰头大笑：“好一个‘投喂猛虎，不抗苍天’！舒姑娘，你苏氏戍堡的这份清醒，胜过十万大军！”
他转头吩咐道：“高廷，给苏氏戍堡备一车粮食、一车盐巴、一车布匹、一车兵器！”
李恪未送金银。在朔西这等物资匮乏、有钱亦无处采买之地，粮、盐、布、铁，方是真正的硬通货。
舒雨琪与苏氏戍堡的众人眼中满是惊喜。这朔西郡王，当真是个痛快人！
舒雨琪深深看了李恪一眼，贝齿轻咬下唇片刻，方道：“王爷，我苏氏戍堡五十里外，有一处依山傍水的缓坡高地。那里背靠天山，终年积雪融水顺流而下，化作清澈河流，土地肥沃，水草丰美。”
“那高坡地势微凸，既可防备野兽毒物，又易守难攻。而高坡之下，恰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谷地，长满参天古树，横竖约莫能跑马半个时辰，足可为王爷大军临时驻扎、休养生息之所。”
李恪眼神一亮，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幅宏大的蓝图。
他负手而立，遥望天山方向，沉声道：“舒姑娘，天山脚下从不缺水，缺的是水网。若本王在此修筑暗渠，引天山融水入谷；再修筑官道，将那零散的绿洲连成一片；沿途栽种胡杨、红柳以固风沙……这原本荒芜的戈壁，便能化作沃野千里的良田！”
舒雨琪闻言，美眸骤然睁大。
而一旁的崔明月，眼中亦是异彩连连。她猛地合上手中的《朔西诗集》，转而翻开那本厚重的《朔西地理志》，指尖在羊皮卷上飞快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标记上。
“王爷！”崔明月抬起头，平日里从容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激动与钦佩，“明月方才听闻王爷之言，心中亦是这般构想！王爷请看这《朔西地理志》——”
她将书册呈至李恪面前，指着上面错综复杂的水脉标记，声音清脆：“昔日汉武帝经略西域，便深谙屯田之重。明月此前对着这《地理志》苦思冥想，亦曾想过效仿汉家先贤，引天山雪水，修筑明渠暗沟，将这三处零散的绿洲连为一体，辅以胡杨固沙……”
崔明月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恪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位千古明君：“明月本以为，此等浩大工程，需得倾举国之力方能推行。未曾想，王爷竟与明月不谋而合！古人修渠与王爷的宏图，虽手段各异，但殊途同归，最终皆是为了在这片苦寒之地，造就一个自给自足的根基！此乃英雄所见略同，明月……叹服！”
李恪看着崔明月，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现代基建思维在古代会显得过于超前，却没想到，崔明月凭借对这片土地的极致了解和汉武帝的历史经验，竟推导出了完全相同的战略！
他仰头大笑出声：“好！好一个英雄所见略同！郭破军能守住碎叶城，但她能让朔西百姓吃饱饭吗？本王若能将这片绿洲造得足够庞大，哪怕有朝一日中原大乱，本王不再回京，仅凭这片背靠天山、进可攻退可守的独立大本营，便足以让本王在此休养生息，传承百年！”
舒雨琪与崔明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她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大唐郡王，绝非寻常的争权夺利之辈。他是要在这片苦寒之地，再造一个万古长青的根基！
李恪大笑出声：“好！那座无名山，便唤作神龙山吧！待本王平了天斗关匪寨，便随你去！”
舒雨琪眼神一亮：“王爷，可是要去收缴天斗关匪寨的辎重？”
李恪若有深意地问：“你想要分一杯羹？”
舒雨琪摇头：“不。实力未济之时，太过贪心，易招杀身之祸。”
李恪眼中笑意更浓：“舒姑娘，你是师从哪一家学派？”
舒雨琪眨了眨眼：“没有学派，皆是家学传承。”
李恪眼神愈发灼热：“若本王能入主朔西，你可愿在我朔西王府谋事？”
舒雨琪不置可否：“王爷若能活着入主朔西，再议不迟。此行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一成。”
李恪：“……”朔西之人，说话都这般不留情面么？
不过，朔西这片土地上隐藏的秘密，确已远超李恪的预料。
这时，李恪吩咐道：“高廷，带舒姑娘去领物资。”
“是！”高廷抱拳，“舒姑娘，请。”
舒雨琪行了一礼，带着人跟随高廷而去。
待众人离去，崔明月方才合上手中的《朔西地理志》，站起身道：“王爷，舒姑娘所言的天山缓坡、地下河水，皆已录入地理志中。朔西之事，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李恪望着高高的天斗关，思绪飘得更远：“是啊！就像这险峻的天斗关，只要派大军把守，吐蕃或大食大军纵然占领朔西，也难以轻易进军中原。”
“可自从前隋被大唐替代后，这里便再也没有了守军！奇怪的是，吐蕃或大食大军也从未进过天斗关。”
“为何？是两国之间有某种默契，还是有某种交易？”
崔明月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册，轻声道：“以王爷之智，只要入主朔西，定能查明真相。明月已将这‘天斗关之诡’记下，留待日后印证。”
李恪深吸一口气：“还有，吐蕃或大食大军若真是在朔西寻物，为何不就地占据、从容搜寻？为何要每年派大军打进来找？这其中，必有古怪！”
崔明月赞同：“确是古怪。不过，王爷还是先想想，如何入朔西城，如何收服城内那位美人吧。”
李恪纠正道：“本王不是要收服她，而是要让她率军与我一同抗敌，一同建设朔西！”
崔明月狡黠一笑，意味深长道：“王爷，您说朔西城内那位叫郭破军的美人，会不会就是您之前在西月潭遇到的白衣朦胧女子？”
李恪微微一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团带着致命阴冷气息的绝美虚影。
他摇了摇头：“未必。但不管她是谁，这朔西的局，本王破定了！”
“董元良、孔回，点齐人马，随本王上天斗关匪寨！”
“是！”董元良和孔回领命。
天斗关匪寨盘踞多年，劫掠商道，积攒了丰厚的辎重与钱粮。此番出兵，并非为了贪图财宝，而是为了以战养战、重整军备。朔西百废待兴，那些被恶匪霸占的物资，理应收归军用，化作抵御外敌、安抚百姓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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