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 > 逆世隨王 > 第38章 忠良泣血,红颜命途多舛

第38章 忠良泣血,红颜命途多舛

    李恪谨慎打量着这个少女。

    石屋内光线昏暗,她静静地立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虽未着寸缕,仅以双臂环抱于胸前,却难掩其骨子里的清冷与高贵。她身形纤弱,宛如一块蒙尘的羊脂白玉,在这逼仄的石屋中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当然,这些都不是李恪观察的重点。

    重点是,这个少女身上没有藏武器。也是,这般毫无遮掩的模样,也没有藏武器的地方。除非,是将刀片藏在她的唇齿之间。

    此刻,少女的眼神中没有杀意,看他的目光十分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敢贸然转身,怕这陌生的少女狗急跳墙,暴起偷袭。

    这时,孔幸进屋,秀眉一皱:“你是谁?”

    李恪这才转过身子,背对着少女,解下身上的披风向后一掷:“穿上吧。”

    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少女慌忙将那厚重的披风裹在身上。李恪的披风领口镶着上好的貂皮,带着男子的体温与气息,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也驱散了石屋内的刺骨寒意。

    李恪转过身,目光清明:“你是谁?”

    少女眼眶微红,声音虽带着几分颤抖,却透着世家女的倔强。她敛衽一礼:“回朔西王,小女李婉宁,是已故安西大都护李崇义之女!”

    她屈膝行礼,披风滑落些许,隐约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透着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感。

    李恪有些意外:“本王从未出宫,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婉宁指着外面那些抽搐的人棍:“那些杂胡抓住我时,一直在聊他们当家的匪首下山杀王爷之事。你们刚刚在外面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这个解释符合逻辑。李恪问:“你父亲死了?”

    李婉宁红肿的双目中满是恨意:“是!我父亲镇守西域十载,未死于外敌之手,却死于长安朝堂的构陷!”

    听到这里,李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乃是大唐皇族,李崇义更是为国戍边十年的二品大员!如今,这样一位为国流血的功臣,竟被朝堂上的蝇营狗苟构陷致死,连家眷都被西域杂胡截杀!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李恪的心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泛白,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杀机。

    “《孝经》有云:‘生事爱敬,死事哀戚。’”李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李大都护为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本该受万民哀戚、宗庙享之!可如今,功臣泣血于外,奸佞窃笑于朝,致使忠良绝嗣,家破人亡……此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那股想要立刻拔剑砍人的暴戾之气。《论语》言“君子惩忿”,他身为皇族,纵然心中已是雷霆万钧,也必须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构陷功臣,纵容杂胡截杀朝廷命官……”李恪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皇天震怒,降灾下民!这些杂胡,简直无法无天!朝堂之上,更是该杀!”

    他看着李婉宁悲痛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一家回京,没有带亲军随行吗?”

    李婉宁摇头:“没有。父亲接到圣旨后,立即带着我们启程。在离开安西地界时,父亲说亲军中有朝中权臣安插的眼线,就打发亲军回去了,只有几十个护卫随行。”

    “可没有想到,那些杂胡胆大包天,竟然敢袭击我们的车队,肆意杀戮!如果不是他们垂涎我的美色,想玩弄我这个大都护之女,我也应该死了吧!”

    李恪看着李婉宁悲痛的眼睛,没有丝毫做作,所讲应该都为真:“那你是怎么逃出那伙杂胡营寨的?”

    李婉宁眼中闪过回忆之色,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天,那些杂胡将我逼入绝境,欲行不轨。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群身着西域奇装、行事诡谲的杀手摸上了山,如入无人之境,杀光了营寨里的人。”

    “那些杀手的头领,是祆教圣女。她也是一个女人,一身血红色的薄纱,在漫天血色中,那抹红影我记忆犹新。也许是怜悯我,她竟没有杀我,甚至还亲自为我包扎了身上的伤口……”

    听到这里,李恪心中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祆教圣女?那个在夕月坛率人刺杀自己、行事狠辣果决的冷血杀手,竟然会大发慈悲,亲自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原女子包扎伤口?

    这完全打破了他对祆教圣女固有的认知!他原以为祆教中人皆是漠视人命、冷酷无情的修罗,却没想到,在那一身血红色的杀戮之下,竟还藏着一丝属于女人的悲悯与柔情。

    他看着这个历尽磨难的少女,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既然圣女救了你,你怎么又落到这昭武旧地的杂胡手里了?”

    李婉宁一脸苦涩,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绝望:“祸,从来不单行。我从杂胡营寨下来,又冷又饿,满心以为逃出生天,便顺着官道往东走,想回长安。”

    她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父亲本是去西域当值,我们一路从西往东,刚离开安西地界,便到了回京必经的咽喉要道——葱岭。在那葱岭的险恶山口处,我们遭遇了第一波山匪的截杀……”

    “后来我侥幸被圣女救下,继续往东逃。可谁知,当我一路跋涉,走到这祁连山的昭武旧地时,刚好被卡在了这里,又撞上了这帮山匪的游骑……”

    “他们见我是个孤身女子,竟再次将我逼入绝境,欲毁我清白……我好不容易逃过一次,本以为能活着回长安,却没想到,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李恪:“……这倒霉孩子,与杂胡有缘啊!”

    说到这里,李婉宁直直地看着李恪问:“王爷,你说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好色?”

    这是一个千古无解的话题。李恪神情复杂:“李小姐,我只能说,你遇到的杂胡都好色。”

    李婉宁点点头:“如果不是王爷刚好在这里剿匪,及时赶到,这一次,我一定是先受辱,再被他们做成冰尸。”

    说完,李婉宁跪地:“婉宁谢王爷救命之恩!”

    一时间,披风微敞,少女肌肤上的莹白若隐若现,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李恪仿佛看出了什么,移开视线:“李小姐,快快请起。我只是来杀匪,救你只是意外,不用行此大礼。”

    李婉宁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王爷,你刚刚在石屋外说,要为石屋外的冰尸,向天下善良的人,和这天下的杂胡讲一个道理?”

    李恪脸色一肃,眼中杀意未减分毫:“是!本王前往朔西封地的路上,会一一拜访各大匪寨,将我的道理讲明白,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忽然,李婉宁红肿的美目中神光爆闪,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爷,婉宁现在已经家破人亡,只是单身一人,愿意跟随王爷一路去朔西,帮王爷与杂胡讲道理。”

    李恪连忙摇头:“不行!你是朝廷二品大员之女,就算李大都护被害,你依然是朝廷贵女,在长安还有家族可以依靠,有数不清的家产供你生活,怎么可以私下跟我去封地?若是传出去,朝廷上下肯定以为我拐带你私奔了!对你,对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李婉宁一脸失望,慢慢站起身来:“王爷,真的不行吗?”

    李恪很坚决:“不可以!”

    “不过,我很想知道,那个在营寨救你的祆教圣女,是不是面容如同十四五岁的样子?”

    李婉宁一愣:“是!王爷认识她?”

    李恪不置可否,沉声道:“她率人在夕月坛行刺我,被我击败后逃走。你想要杀她报仇吗?”

    李婉宁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她因行刺王爷而受伤,是自找的。我虽然对她很是感激,但我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只是……若王爷日后二次再遇到她,杀她之时,请让我为她收尸,偿还当初的活命之情。”

    李恪点点头,看李婉宁的眼神柔和了一丝。李婉宁,有些意思。

    “好!”李恪告知松树林的位置,“李小姐,我还要上昭武旧地和杂胡讲道理,你自己先下山吧!”

    李婉宁贝齿轻咬红唇,眼眶再次红了:“王爷,如果你不带我去朔西,也不肯收留我,我就在这荒山野岭里等死!反正回去长安,我也只是个任人欺凌的孤女!”

    说罢,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厚重的披风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将美好的少女躯体再次展露在石屋内。

    “王爷,人人都想要我的身子,就算回到长安,估计也很难保住。王爷救我,婉宁无以回报,只能将这清白之躯给王爷,请王爷怜惜!”

    李恪只感觉气血翻涌,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哎……”他轻轻一叹,走上前去。

    孔幸大眼睛圆瞪……师父真的要成全这个暴露狂吗?

    李婉宁满面通红:“小丫头,你还不退出去,难道你要观摩吗?”

    李恪眼角青筋剧烈跳动了几下,弯下腰,捡起披风,亲手披在李婉宁的肩膀上,语气微沉:“李小姐,你这是要把乘人之危这个词用在本王身上吗?让本王被世人唾骂吗?”

    李婉宁没有动,只是绝望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王爷……是嫌弃婉宁的身子被杂胡看过,已经脏了吗?”

    李恪眉头紧锁,沉声摇头:“当然不是!你乃忠良之后,清白之躯,何来脏污一说?”

    此言出口,李恪便觉不妥。在这般孤男寡女的绝境之中,去谈论一个女子的“清白”,无异于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果然,孔幸在一旁狠狠地瞪了李婉宁两眼,满眼都是对这种“自轻自贱”的不忿。

    李婉宁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勇敢地抬起头,满面通红地直视着李恪,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王爷既说婉宁清白,那婉宁便只有这清白之躯了!名节既已受损,婉宁此生已无颜再嫁他人。以后,婉宁愿在长安为王爷做耳目,只求王爷……成全!”

    石屋内一时陷入了死寂。李恪眉头紧锁,他深知朔西路途遥远且凶险万分,带着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确实是个大麻烦,可就这么把她扔在这荒山野岭,无异于将她推入火坑。

    就在李恪犹豫之际,孔幸轻轻拉了拉李恪的衣袖。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娇憨与防备,反而蓄满了浓浓的悲悯与不忍。她看着李婉宁,就像看着一个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重症病人。

    “师父……”孔幸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轻柔却透着医者特有的笃定与儒家的仁义,“《黄帝内经》有云:‘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李小姐如今家破人亡,犹如一株被连根拔起、又遭狂风骤雨的枯草,已是病入膏肓之局。”

    她转过头,满眼悲悯地看着李恪,轻声劝道:“师父,医理即儒理。若我们将她弃之荒野,任由她自生自灭,那便等同于见死不救,是谓‘不仁’;若她再遇杂胡,受辱惨死,那便是我们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是谓‘不义’。不仁不义之事,师父身为君子,断然做不出。”

    孔幸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师父,治病救人,讲究对症下药。李小姐如今有两条生路,全凭师父决断:其一,师父若觉得她身世凄惨,便大发慈悲,将她带回朔西封地,护她周全;其二,若师父觉得带在身边多有不便,那便派一队精锐,将她安安全全地送回长安,交托给她的宗族长辈。这两条路,皆是活路。唯独将她留在这荒山野岭,是绝症,是死局啊!”

    孔幸这番话,句句不离医理,却又字字句句都在讲儒家的仁义道德。她看着李恪的眼神中,满是医者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

    李恪看着孔幸那双悲悯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满脸凄楚、紧紧裹着披风的李婉宁,心中那股烦躁与犹豫终于被一丝清明取代。

    是啊,救人救到底。既然救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去送死。

    “罢了。”李恪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妥协,“孔幸说得对,不仁不义之事,本王做不出。李小姐,你若愿意,便跟着本王去朔西;你若想回长安,本王也会派人护你安全抵达。但绝不可再提什么以清白之躯相报的糊涂话!”

    李婉宁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她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婉宁愿追随王爷,赴朔西!婉宁虽无武艺,但愿做王爷的耳目,为王爷分忧!”

    李恪微微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收拾一下,跟上。”

    李婉宁在石屋内找到杂胡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孔幸也紧紧跟随。

    三人迎着凛冽的寒风,走向昭武旧地匪寨……王爷的理,究竟该怎么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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