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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银线

    通向幻雾谷的山径,蜿蜒在愈发陡峭、怪石嶙峋的山体之间。路,已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被某种庞然巨力,在坚硬的山岩上,硬生生撕开的一道、仅供数人并行、布满嶙峋碎石和湿滑苔藓的狭窄裂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问道坪”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岩石湿冷、草木腐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在极度潮湿环境中缓慢氧化、又像无数细小冰晶在无声摩擦的、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锐”意。吸入肺中,带来一丝隐约的刺痛和滞涩感,与寻常山林间的清新截然不同。

    陈默跟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健。他一边行走,一边将全部的感知,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

    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岩壁的纹理、光线的变化、以及前方同行者留下的细微痕迹(脚印的深浅、衣物剐蹭的纤维、偶尔滴落的血迹或汗渍)。耳朵,捕捉着风穿过岩缝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呜咽声,远处隐约的水流轰鸣,以及队伍中那些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和偶尔的、被强行咽下的惊呼。

    鼻子,分辨着空气中那股特殊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冰晶”感的锐利气息,试图从中剥离出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的气味——比如血腥,比如腐烂,比如……某种他不认识的、带有毒性的植物或瘴气。

    更重要的是,他将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警惕”的频率,缓缓流转全身,尤其是膻中穴“缝隙”和与柴刀共鸣的右臂经脉。在这种独特的环境气息刺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气息中那丝源自“金”行砥砺的、冰冷的“韧”性与“锐”意,似乎变得异常“活跃”,甚至隐隐有种“如鱼得水”般的、奇异的“舒适”感。而腰间柴刀内部那股沉睡的“金”行力量,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呼唤”,开始极其微弱地、却持续不断地“脉动”起来,与他心跳的节奏,产生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声的共鸣。

    这幻雾谷,果然不简单。仅仅是外围的环境,便已充满了如此强烈的、“金”行属性的特质。这对他而言,是危机,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主场”?

    队伍在沉默和压抑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径愈发陡峭,两侧的岩壁也挤压得更加紧密,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中的那股“锐”意,也越发清晰、粘稠,仿佛能凝结成实质的、冰冷的细针,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密的、令人烦躁的麻痒感。许多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脸色也更加难看,显然对这种环境极不适应。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人,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呼,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队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停滞。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压低身形,向侧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挪了两步,同时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丈开外,狭窄的山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流动的、银白色的“帷幕”所阻断。那“帷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如同活物般蠕动、流转,将山径彻底封死。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冰冷银光的、如同发丝、又像某种奇异金属纤维的“丝线”构成。这些“银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在半空中缓缓飘荡、旋转,彼此碰撞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叮叮”脆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风铃,在寂静的山谷中奏响一首诡异而危险的乐章。

    阳光(穿过浓密云层和岩缝的、所剩无几的几缕)照射在这些“银线”上,反射出冰冷、刺眼、令人目眩的银芒。但更深处,那“帷幕”内部,却是一片无法看透的、翻滚涌动的、浓稠如牛乳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却又看不真切,只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而危险的气息。

    幻雾谷入口!或者说,是进入真正“幻雾谷”之前,最后一道、也是最初的考验——这片由奇异“银线”和灰白浓雾构成的、充满未知的屏障!

    队伍停滞不前,众人望着那片缓缓蠕动、发出清脆“叮咚”声响、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银线帷幕”,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犹豫,乃至恐惧的神色。没有人知道,贸然踏入其中,会发生什么。是直接被那些看似美丽、实则可能锋利无比的“银线”切割成碎片?还是被那灰白浓雾吞噬,迷失方向,陷入可怕的幻境?

    “这……这就是幻雾谷的入口?”有人颤声问道,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些线……是什么东西?法器?阵法?还是……某种妖虫?”另一人声音发干。

    “管它是什么!既然来了,总得进去!”那个矮壮凶悍的短斧青年,啐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一闪,似乎想要硬闯,但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银线”,终究还是没敢第一个上前。

    一时间,数百人堵在狭窄的山径上,进退两难,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默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仅仅用肉眼去观察。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尝试着,将自己对“金”行的那一丝独特感悟,以及对周围环境中那股“锐”意的敏锐感知,结合起来,缓缓地、如同最细的触须般,向着前方那片“银线帷幕”“探”去。

    很微弱,很小心。如同在黑暗中,用指尖去触摸一块可能烧红、也可能冰冷的铁。

    当他的感知,触及到最近处、一根飘荡的、闪烁银光的“丝线”时——

    “嗡!”

    一种极其清晰、却又异常“纯粹”的、冰冷的、凝练的、带着无匹“锐”意的、属于“金”行的、却又与普通金属截然不同的“质感”和“律动”,如同电流般,瞬间顺着他的感知,倒冲而回!

    这“银线”,并非实体金属!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种极其凝练、精纯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金”行灵力或者说“场”的具现化形态!难怪在阳光下能反射光芒,却又如此轻盈飘荡!其内部蕴含的“金”行力量,其精纯和凝练程度,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黑纹铁,甚至……比他怀中那块黑铁原石中蕴藏的、狂暴的核心金气,似乎都更加“有序”,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

    更重要的是,陈默能“感觉”到,这些“银线”并非死物。它们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复杂、精密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无形的“联系”和“共鸣”,共同构成了这片覆盖入口的、“活”的、拥有某种简单“灵性”或“反应机制”的“帷幕”或者说“阵法”!

    硬闯,绝对是最愚蠢的选择。以这些“银线”蕴含的、精纯到极致的“金”行锐气,恐怕就算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若无特殊护身法器或功法,贸然撞上去,也会在瞬间被切割、洞穿,死得惨不忍睹。

    但,他似乎也并非全无机会。

    因为他“听”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那些“银线”彼此碰撞、摩擦时,发出的、并非杂乱无章的“叮咚”声。那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规律的、如同呼吸心跳般的“韵律”!这“韵律”,与这片幻雾谷外围环境中弥漫的那股“锐”意,隐隐呼应,也与那些“银线”内部“金”行力量的流转节奏,完全一致!

    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不是强行突破,而是找到那个“韵律”,找到那个“节奏”,然后,让自己融入进去,成为这“韵律”的一部分,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自然而然地被“接纳”,被“放行”?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但他别无选择。硬闯是死路,等待别人探路,也意味着失去先机,且未必安全。他必须主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怀中摸出那块贴身收藏的、包裹在油布里的黑铁原石。他没有将其完全取出,只是隔着油布,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原石表面那道最清晰的暗金纹路。同时,他将心神沉入与柴刀最深层次的“共鸣”之中,引导着体内那缕凝实的气息,调整其流转的节奏和“质感”,尝试着去模仿、去贴近刚才感知到的、那些“银线”碰撞时发出的、那奇异的、冰冷的、锐利的“韵律”。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也极其耗神的过程。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手中还捧着一碗滚烫的、不能洒出分毫的油。他必须将自身的气息、对“金”行的感悟、与原石的微弱联系、以及与柴刀的共鸣,完美地统合、调整,去“模拟”出那种与“银线”同源、却又更加“温和”、“驯服”的“金”行“频率”。

    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沉静得如同万古寒冰。

    一次,失败。气息的“质感”不对,过于“燥”,引来了最近几根“银线”警惕般的、更加急促的“震颤”和“嗡鸣”。

    两次,失败。“韵律”的节奏偏差毫厘,与周围环境的“锐”意产生了微弱的“冲突”,让他胸口膻中穴“缝隙”隐隐作痛。

    三次,四次……

    他如同一个最笨拙、却又最执拗的学徒,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尝试,调整,感知,修正。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当他将气息的流转,调整到一种极其缓慢、凝滞、却又内蕴着冰冷“韧性”的奇异状态,同时,意念引导着怀中黑铁原石那一丝微弱的内敛“金”意,如同最薄的纱衣,覆盖在体表,并随着气息的“韵律”缓缓波动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和谐”的、仿佛水滴落入玉盘的清脆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片缓缓蠕动的“银线帷幕”,在触及他这股“模拟”出的、同源而“温和”的“金”行“场”时,其流转、碰撞的“韵律”,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被清风吹拂般的、“顺从”的偏移!

    最近处的几根“银线”,如同被无形的手轻柔拨开,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荡”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不稳定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狭小“缝隙”!“缝隙”内部,依旧是翻滚的灰白浓雾,但那些致命的“银线”,却暂时“避开”了这片区域!

    就是现在!

    陈默心中低喝,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那“缝隙”出现的瞬间,猛地向前一窜!他没有完全站直身体,而是微微弓身,侧肩,将背上的背篓紧紧贴在身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以最小的接触面积,闪电般“滑”入了那道由“银线”自动分开的、短暂存在的“缝隙”之中!

    “嗤——!”

    就在他身体没入“缝隙”、几乎同时,“缝隙”两侧的“银线”,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反弹”或“修正”,猛地向内一合!数根闪烁着寒光的银线,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衣衫和背篓边缘,以毫厘之差,狠狠“切”过!冰冷、锐利到极致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让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篓边缘,更是传来“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有极细的枝条被切断的声响!

    但他终究是,过去了!

    身体没入翻滚的灰白浓雾之中,瞬间被冰冷、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雾气完全包裹。身后的“银线帷幕”和山径、人群,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缓缓翻涌、能见度不足三尺的、死寂的灰白。

    耳边,也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那仿佛从四面八方、又仿佛从自己体内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而诡异的、类似金属摩擦、又像无数细沙滚落的、无处不在的“沙沙”声。

    成功了!他赌赢了!以自身独特的“金”行感悟和对韵律的捕捉,成功“骗”过了幻雾谷入口的这道“银线”屏障,成为了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以这种方式,安然进入的真正“试炼者”!

    然而,不待他有丝毫喘息和庆幸——

    “嗖!”

    一道细微、却快得惊人的、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如同冰锥般的“细线”,毫无征兆地,自左侧浓雾深处,无声无息地,疾射而来,直刺他的太阳穴!

    幻雾谷的“欢迎”,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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