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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工头

    涨工钱的事,李穗满没有跟任何人说。

    赵大河是三天后自己发现的。他在马工头桌上看到了记工本,上面写着“李穗满——日工资20元”,比他的名字后面那个“15”多了整整五块钱。赵大河把记工本放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棚。

    “穗满,你涨工钱了?”

    李穗满正在补一本旧图纸的边角——那张图纸被翻得太多次,折痕都快磨穿了,他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贴着,“嗯。”

    “涨了多少?”

    “一天二十。”

    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床铺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娘的,我就知道。你小子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混出来。”

    “不是混出来的。”李穗满把胶带扯断,“是郑师傅教的。”

    “都一样。”赵大河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一天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比老孙都多了吧?”

    “老孙是技术工,不一样。”

    “那也是。”赵大河翻了个身,忽然又坐起来,“穗满,你跟马工头说说,让我也学技术呗。我也想涨工钱。”

    李穗满放下手里的胶带,转过头看着赵大河,“你认真的?”

    “认真的!”赵大河拍着胸脯,“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那从明天开始,晚上别去打牌了,跟我一起看图纸。”

    赵大河的脸一下子垮了,“看图纸啊……有没有不用看图纸的技术?”

    “有。抹灰、贴砖、绑钢筋,都是技术。但不管学哪一样,都得花时间练。”李穗满把补好的图纸叠起来,“你要是真想学,我去跟郑师傅说,让他给你找个师傅带着。”

    “那还是算了。”赵大河又躺回去,“我一看见图纸就犯困,比吃安眠药都管用。”

    李穗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赵大河不是不想上进,只是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赵大河喜欢热闹,喜欢跟人打交道,让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图纸,确实比让他扛水泥还难受。

    不过涨工钱这件事还是在工棚里传开了。吃晚饭的时候,老孙端着饭盒坐到李穗满旁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搪瓷盆,“听说你小子涨工钱了?一天二十?”

    “嗯。”

    “可以啊。”老孙扒了一口饭,“我来的时候一天才十二块,干了三年才涨到十八。你半年就涨到二十了。不过也不奇怪,你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工地上谁不知道。马工头不给你涨才是瞎了眼。”

    “是郑师傅教得好。”

    “郑师傅教得好不假,但也得你愿意学。”老孙把饭盒里的肥肉夹给李穗满,“吃,补补脑子。天天用脑,不多吃点肉扛不住。”

    李穗满看着饭盒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想起半年前刚到工地的时候,老孙也是这样往他碗里拨肉。那时候他刚把生活费垫给刘三,穷得连菜都打不起。他夹起那块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孙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我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学?郑师傅说结构图我基本吃透了,接下来可以学施工组织,也可以学预算。”

    老孙放下筷子想了想,“预算挣钱多。会做预算的人走到哪儿都吃香,在办公室里干活,不用风吹日晒。但预算门槛高,得会看全套图纸,还得懂定额、懂取费标准。施工组织嘛——就是当工头,带班。这个快,你现在就能学着干,但累,操心。”

    “你觉得我适合哪个?”

    老孙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李穗满没接话。他确实已经有答案了。他想学施工组织。不是因为他不想坐办公室,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工地上站稳脚跟最快的办法就是能带班。能带班就能独立负责一块活儿,能负责一块活儿就能积累经验,积累了经验才有资格去谈下一步。至于预算——那个可以以后慢慢学,不急。

    第二天下午,李穗满去找郑师傅,把想法说了。

    郑师傅正蹲在沙堆上用树枝画图,听见他的话,把树枝往沙子里一插,“想好了?”

    “想好了。”

    “施工组织可不是光看图就行的。得跟人打交道——工人、材料商、监理、甲方,什么人都有。你能行?”

    “试了才知道。”

    郑师傅叼着茶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跟我来。”

    他把李穗满带到三号楼的基础旁边。三号楼的基础已经做完了,正在绑地梁钢筋。七八个钢筋工蹲在基坑里,手里的扎丝上下翻飞,钢筋交叉点上冒出一朵朵小小的铁丝花。郑师傅蹲在基坑边上,指着下面的人说:“你要是带班,这些人都归你管。你得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干得对不对,干得快不快。有人偷懒你得看出来,有人干错了你得纠正,有人不服管你得压得住。你觉得你现在能行吗?”

    李穗满看着基坑里那些熟练的钢筋工。他们手上的活儿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手。他一个刚入行半年的新人,去管这些人?

    “现在不行。”他老实说。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行?”

    “再学三个月。”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有自知之明,不错。有的人学了三天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你学了半年还知道自己不行。行,就冲这个,我教你。”

    从那天起,郑师傅的教学内容变了。不再是一张一张地讲图纸,而是把他带到正在施工的楼栋里,让他看工人们怎么干活,然后问他——这道工序为什么要这么做?换一种顺序行不行?如果材料供应跟不上了,怎么调整?如果下雨了,哪些活儿能继续干,哪些必须停?

    李穗满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图纸上的东西是死的,工地上的东西是活的。图纸上不会告诉你绑钢筋的工人今天心情不好,干活慢了三分之一;也不会告诉你搅拌机坏了要修三个小时,后面的工序全得往后推。这些东西没有公式可以套,全靠经验。

    “经验是什么?经验就是吃过的亏。”郑师傅叼着茶缸说,“你没吃过亏,就得看别人吃过的亏。看见那个坑没有?”他指了指基坑边缘一处被水冲出来的缺口,“去年夏天暴雨,三号基坑没来得及做排水,雨水灌进去泡了两天,地基差点废了。从那以后,每个基坑开挖之前,我都让工头先做好排水沟。这就是经验。”

    李穗满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到了后半本,前半本是图纸知识和计算公式,后半本开始变成施工组织的零散心得——“先地下后地上,先深后浅”、“雨季施工要提前备好水泵和防雨布”、“塔吊的位置决定了整个工地的物料流转效率”。

    三月底,马工头给了他第一次带班的机会。

    不是正式带班,是让他负责三号楼六层的楼板混凝土浇筑。混凝土浇筑听起来简单——把混凝土灌进钢筋笼子里就行了——但实际上是个技术活。浇筑顺序不能乱,乱了会产生施工缝;振捣棒不能碰钢筋,碰了会影响握裹力;浇筑完还要及时养护,不及时会开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楼板都得砸掉重来。

    “这次浇筑我让老孙给你当副手。”马工头叼着烟说,“老孙经验多,有事你多问他。但现场调度你负责。浇好了是你的功劳,浇坏了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明白。”

    浇筑那天,李穗满头一个到工地。他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浇筑顺序和振捣点的位置,然后在楼板上用粉笔把浇筑区域分成了四个区块。老孙上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粉笔印子,愣了一下,“你小子几点起来的?”

    “五点。”

    “怪不得。”老孙摇了摇头,“行了,泵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开始吧。”

    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哗哗地灌进钢筋笼子里。李穗满站在楼板边上,盯着混凝土的流动方向,指挥工人用振捣棒跟着浇筑面走,每插一下都要控制深度和时间。老孙在旁边看着他的指挥,偶尔提点一句——“这边振捣棒插浅了”、“那边混凝土摊得不够匀”。

    浇筑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状况。泵车的管子堵了。

    管子堵了意味着混凝土送不上来,送不上来浇筑就得停。浇筑一停,先浇的混凝土开始凝固,后浇的跟不上,中间就会形成一道施工缝。施工缝留在不该留的位置,楼板的整体强度就会大打折扣。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李穗满,等他拿主意。

    “别停!”李穗满走到楼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泵车司机正在手忙脚乱地检查管路。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转向老孙,“孙哥,你带两个人继续振捣已经浇好的部分,别让混凝土初凝。我下去看泵车。”

    他跑下六层楼,气喘吁吁地冲到泵车旁边。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急得通红,“堵在弯头那块了,拆下来清洗至少得半个钟头!”

    李穗满蹲下来看了看弯头的位置。混凝土堵在弯头的入口处,是因为石子太多,把管路卡住了。他想了想,说:“不拆弯头。你加大泵送压力,同时往料斗里加一桶水,增加流动性,试试能不能冲过去。”

    “加大压力?万一爆管了怎么办?”

    “爆了我负责。”李穗满站起来,“但如果你现在拆弯头,楼上浇筑全停,楼板留下施工缝,整层都得砸。你选哪个?”

    司机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他跳上操作台,把泵送压力往上调了一格。泵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管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哗的一声,混凝土重新喷了出来。

    李穗满跑回六楼的时候,老孙正趴在楼板边缘往下看。看见他上来,老孙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你小子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是算过的。”李穗满喘着气说,“弯头堵的是石子不是钢筋,石子能冲开,钢筋冲不开。如果是钢筋卡住了,我当然不会让他加压力。”

    老孙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行,你比我会算。继续干活!”

    浇筑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李穗满的工装上全是混凝土溅上的泥点子,头发里也沾了水泥灰,整个人像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但他顾不上收拾,先沿着楼板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有没有漏振的地方,有没有蜂窝麻面,楼面的平整度够不够。老孙跟在后面,用靠尺帮他量平整度。

    “还行。”老孙把靠尺收起来,“有点小瑕疵,但不影响质量。第一次带班能干成这样,可以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站在楼板边上,看着脚下这层灰白色的混凝土楼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负责浇筑的一块楼板。它不完美,但它是实打实的——每一寸混凝土都振捣到位,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这栋楼以后会住进很多人,那些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有个叫李穗满的年轻人为这块楼板操了多少心。但没关系,他知道就行了。

    收工之后,马工头骑摩托车过来看了看。他没说话,围着楼板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李穗满的肩膀。

    “下个月,你正式带班。管三号楼的基础和地下室部分。工钱按带班算,一天三十。”

    赵大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盆跳了一下,“一天三十?穗满你知不知道一天三十是多少?一个月九百!比县城的干部都挣得多!”

    “你小声点。”李穗满把饭盆往旁边挪了挪,躲开赵大河喷出来的饭粒。

    “我小声什么?这是高兴的事!”赵大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穗满你记着,你是咱河湾村第一个在省城当上工头的人。等年底回去,我得好好替你吹一吹!”

    “还没当上呢,下个月才正式带班。”

    “那不都一样嘛!”赵大河端起搪瓷盆,把里面的菜汤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痛快!”

    晚上,李穗满坐在床沿上给母亲写信。他把今天的事写得很简单,没有提泵车堵管的事,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有多紧张。他只是写:“妈,我今天试着带班了,干得还可以。工头说下个月开始让我正式带班,工钱涨到一天三十。您别担心我,我在这边越来越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禾今年夏天该考高中了,让她好好复习。学费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信写好了,他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白天在泵车前面跟司机说“爆了我负责”的时候憋出来的。那会儿他没觉得怕,现在回想起来,后背才有点发凉。

    爆管可不是小事。混凝土泵车的管路压力有好几十兆帕,一旦爆管,高速喷出来的混凝土能把人的皮肉打穿。他之所以敢赌,不是胆子大,是他在郑师傅那里学过泵车的结构——弯头堵了分两种,石子堵和钢筋堵,石子堵能冲开,钢筋堵必须拆管。他判断是石子堵,不是拍脑门猜的,是分析了堵管位置和混凝土配比之后算出来的。

    “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他想起母亲这句话,又想起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两个人隔着上千里地,一个是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一个是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但他们都懂得同一个道理。也许天下的穷人都懂这个道理——没钱没势没背景,唯一能靠的就是脑子。

    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地映在墙上。他在这片工地上已经待了半年多了,从搬水泥的新人变成了能带班浇楼板的“小工头”。这条路他还得走很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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