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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第二次远征天圣

    舰队出发的那天清晨,赤火星域的恒星刚从星尘带边缘升起来。光穿过暗红色的颗粒,把整片虚空的颜色调成了介于琥珀和铁锈之间的那种暖调。传送阵的基座已经重新校准过了,比起上一次远征,这回阵纹的排布更密,灵石镶嵌的深度也更均匀。伏羲调整了传送参数,把落点误差从一百二十里压缩到了大约三十里。

    三十万人列阵在传送阵前。比上一次少了二十万,但阵列的密度更紧了。

    陈铁军站在阵前核验名册,他的右肩已经全好了。

    他念一个名字,对应的人应一声"到",那声音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潮水在退去之后又涨回来的那一次。

    张山风站在第三列,靠前的位置。他换了一身新战甲——合体期以上修士才能领到的那种甲,肩甲边缘压着暗银色的纹路,胸前有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镜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他把右手从护心镜表面移开,镜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指纹。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放回身侧,站直了。何天紫站在张德华身边,披风是新换的,颜色比上一次浅了一度。

    她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只有灵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意,但那层倦意已经被她用灵能压到了感知层的底下

    。四神兽蹲在传送阵的四角,位置和上一次一样,神态也都差不多——白虎仍然是打哈欠的那一个,尾巴扫着地面。

    传送阵启动的时候,张德华站在舰首。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正在扩大的光柱边缘,落在那片正在后退的星尘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穿过这道光之后第一件事是拔剑。这一次——他伸手,把华夏之锋的剑柄从腰侧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剑鞘的底部更贴近自己的大腿外侧。这样拔剑会慢半息。但拔剑慢半息的时候,手势会先暴露。对方看到你先抬手而不是先出剑,就知道你想谈。

    舰队从传送阵的另一端挤出来的时候,赤火星域南界的星尘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下沉。天圣的警戒阵列已经收到了信号——三艘侦查舰出现在远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撤,停在灵能炮的射程之外大约五十里处。它们的灵能护盾是满功率运转的,但没有充能炮口。这是个信号。"我们看到了。我们没准备打。"

    张德华站在舰首没有动。他的手搭在栏杆上。何天紫站在他右侧半步处,目光锁着那片侦查舰的方向。她掌心里的天机令正在缓慢地发热,那道银线在玉符表面亮着,温度稳定。"他们在传讯。"她说。

    "传回去。"张德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通过灵能放大,顺着虚空扩散出去。那声音越过五十里的距离,穿过天圣侦查舰的护盾,落在舰桥的灵能接收器上。"告诉天圣大帝——"

    他停了一息。风从星尘深处灌过来,带着赤火星域特有的铁锈气息和极淡的灵能燃料残余气味。他的声音在下一息重新响起来,平得像一面刚被抚平的桌面:"出来谈谈。不然,我踏平天圣殿。"

    三十万人的舰队在他身后无声地排列着。引擎的轰鸣压到了最低,灵能护盾的运转功率维持在战斗阈值以下。但那三十万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像一片正在缓慢逼近的雷云,已经足够庞大到让地面上的人能看见它了。

    天圣的侦查舰在接收到传讯之后没有立即离开。它们停在那里停了大约二十息。然后三艘同时调头,引擎的光芒从蓝色切换成白色,加速,消失在星尘的深处。何天紫侧过头来看他。"他们会回应吗?"

    "会。"张德华说。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三天。最多三天。"

    舰队在天圣边境的星尘带外侧停了下来。没有深入,没有布阵。只停在那里。

    三天。六十个小时。第一天的星尘流动跟往常一样慢,赤红色的颗粒在虚空中缓慢地旋绕。第二天的风变了一下方向,从西面的星尘稀疏区灌过来,带着一丝湿度——那是天圣母星方向传来的空气成分,被某种大型灵能阵法带动着朝外扩散。

    第三天上午,星尘里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柱。

    光柱从天圣母星的方向射过来,笔直地穿过星尘带,在张德华所在旗舰的舰首前方大约一里处停下。光柱的末端凝聚成一道人影。天

    圣大帝的灵能投影。他的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差了一些,左胸处那件暗金色龙纹袍的布料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层药布透出来的轮廓。

    张德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圣大帝的投影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一里的虚空对视着。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天圣大帝开口了,声音比一个月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之后嗓子里的干燥感还没完全退去:"你说要谈谈。"

    "我说了。"

    "谈什么?"

    张德华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指向身后的旗舰甲板。甲板上摆着一台设备——六尺高,金属外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灵能回路阵列。

    那台设备在星尘的余光中泛着柔和的蓝色光芒,没有引擎,没有武器,只有一只正在缓慢旋转的灵能核心,核心内部有一粒极小的光点正在脉动。"那个。"张德华说,"它可以修复你的母星。三天。"天圣大帝的目光落在那台设备上。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他抬起头来。

    "……三天。"

    "能源枯竭可逆。灵脉可以重生。"张德华的手从设备上方收回来,"一颗法相结晶。换你的母星。"

    天圣大帝的投影颤动了一下。那颤动很短,只有一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但尾音的颤抖已经压不住了:"我怎么知道你演示的是真是假?"

    "你亲自去看。"张德华说,"到我的旗舰上来。亲眼看着它运转三天。如果三天后你母星的灵脉辐射量没有回升,你带着你的结晶走。我不拦你。如果你不放心——"他侧过头,朝何天紫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

    何天紫走上前来,掌心朝上摊开。天机令在灵能催动下亮起,那道银线从玉符的一端贯穿到另一端,投射出一幅天圣母星当前灵脉状态的实时全息影像。影像上的灵脉脉络大半暗淡,只有几处节点还在发出微弱的光。何天紫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落在一面平静的桌面上:"三天后,那些暗了的地方会重新亮起来。"

    天圣大帝的投影看着那幅全息影像。他看了很久。久到星尘的流动在他面前转了三圈,久到白虎换了一个蹲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从未说出口的东西:"……我需要做哪些准备?"

    张德华从舰首栏杆上直起身来。"让你的舰队让出一条通道。让你的人知道,上国这支舰队是来谈的。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想要这颗星——你带着结晶自己来换。"

    天圣大帝的投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光柱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侧过头:"那颗结晶在禁地里。开门需要我的血。"

    "我知道。"张德华说。

    "三天之后,我会带着血过来。"天圣大帝说。他的投影开始变淡,边缘处正在被星尘重新吞没。最后消失之前,他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如果你骗我——"

    "我不骗你。"张德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地穿过虚空,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光柱上,"上国人说话,算数。"

    光柱彻底散了。星尘重新合拢,在光柱消失的位置上,暗红色的颗粒恢复了原本的流速。张德华从舰首栏杆上下来,转身朝舰桥走去。经过何天紫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的左胸旧伤——"

    "还没好。"何天紫说,"而且他在全力压着伤势不让它外露。刚刚投影的时候左肩微微沉了一下,说明那道伤在灵能外放时会被牵动。"她顿了一下,"他能答应,说明他已经没办法了。"

    张山风站在旗舰甲板的角落处,全程没有出声。

    天圣殿比张德华上一次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灵火炉还在燃,但火焰的高度比一个月前低了约三寸,炉膛里填的灵炭从暗金色的高阶品换成了杂色的低阶品。

    燃烧时产生的烟气比上回重,那种细微的焦糊味混在檀香里,像一幅画被人用脏手抹了一道。

    殿中央那张长桌还在,桌面上铺的锦缎换过了,颜色比上回深,边角的流苏洗得发白——旧的已经撤了。天圣大帝坐在桌子对面,右臂搁在扶手上,左臂自然垂着,手腕内侧贴着药布。布边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白色,边缘收得齐整。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投影时好了一些,但好得有限。眼睑下面的青色还在,只是淡了半度。

    张德华的投影坐在他对面。灵能凝聚的身体只有上半身清晰,腰部以下融在殿内地砖投射的光晕里,像水中的倒影。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长桌,桌面上空无一物——没有文书,没有茶水,只有桌面锦缎上那一排被流苏压出的浅痕。

    "你把投影送到我这里来。"天圣大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平,像一个人在说话之前已经先想好了哪些词能用、哪些词不能用,"为什么不亲自来?"

    "怕你的人看见我站在你旁边,以为你输了。"张德华说。

    天圣大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旧痕,是三个月前那场西征留下的。"我确实是输了。"

    "你没输。"张德华的声音不高,"你只是走投无路。这两件事不一样。"

    天圣大帝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隔着长桌对视。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灵火炉的火焰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

    那阵风里带着星尘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母星方向传来的——那种灵气衰竭之后土地开裂时才有的味道。

    天圣大帝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在看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

    "我们不是为了侵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钉子被一颗一颗敲进木头里,"是为了生存。母星快死了。"他停了一息,"四年半。灵脉枯竭不可逆。我试过引灵阵、地脉加固、跨界引导。都试了。没有用。"

    他的手掌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掌纹比一个月前深了,是灵力流失之后身体自我消耗留下的痕迹。"打你们上国之前我知道赢不了。但我还是要打。因为不打,十五个月后母星就没了。打了——至少还有一条路走。"

    张德华的投影没有动。他听着,没有说话。殿里的灵火炉又烧了一阵,一枚灵炭崩裂开来,发出极轻的啪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了一圈,才慢慢消散。

    "我可以帮你。"张德华说。

    天圣大帝的掌心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他控制住了。

    "你的科技——"天圣大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但还不敢完全相信的事,"真的能改造星球?"

    张德华没有回答。他侧过头,朝着投影边缘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极轻的,只有指尖动了一下。

    天圣殿的正中央,长桌上方大约五尺的高度,忽然亮起了一幅投影。蓝色的光。那幅投影的画面从一颗星球的远景开始,然后镜头拉近,穿过大气层,落在枯裂的地表上。

    画面中那片土地干得像被烧过的陶器,裂纹从地表的每一处向外蔓延,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网。

    然后另一层画面叠了上来——从一颗灵能核心的位置开始,绿色的光芒沿着地脉裂缝缓慢地渗透进去。光芒所过之处,地表的裂纹正在收拢,干裂的泥土重新变得湿润。一朵极小的灵草从裂开的土壤中探出头来,叶片在模拟灵光中微微颤动。

    天圣大帝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那一下很突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抵着锦缎的边角,目光锁在那幅投影上。

    那朵灵草正在画面中缓慢生长,两片叶子舒展开来。天圣大帝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吸气比平时多用了大约半息,然后他缓缓地呼了出来。

    他撑着桌面的手指没有松开。他转过头来看向张德华的投影,瞳孔深处那层压在眼底许久的、像冰一样的东西,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干过的土地,尾音带着一丝他没来得及藏住的颤,"你们连星球都能改造?"

    张德华的投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幅投影还在半空中播放着——第二株灵草正在破土而出。

    "能。"张德华说。

    天圣大帝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他已经握了很久的东西——一枚暗金色的结晶,像凝固的阳光。

    他把手掌摊开,结晶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纹路在殿内灵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密的光,像有生命在里面缓慢地呼吸。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向对面的方向。动作很慢,推了大约两尺,然后停住。他的手指还搭在结晶的边缘上。

    "三天后,结盟谈判"他说,"我会打开禁地的门。里面的阵法需要我的血。我可以给你。"他抬头看着张德华的投影,"但我要先看到你承诺的那件事开始。"

    张德华的投影微微前倾。他没有伸手去拿那颗结晶。"明天天亮,量子生态重塑仪会在你们母星大气层外启动。你要的人需要到现场去看着。我可以把你一起带上去。"

    天圣大帝的手指从结晶边缘收回来了。结晶在桌面上独自停着,暗金色的光芒在灵火炉的光线中时明时暗。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那颗结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好。"

    投影的光芒开始变淡。张德华的身影正在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块正在被水浸湿的画。在他的投影完全消失之前,他的声音从最后那一线光里传出来:"天圣。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光灭了。天圣殿重新恢复到灵火炉和暗影交织的那种亮度。天圣大帝站在长桌前,低头看着那颗已经无人触碰的结晶。

    暗金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簇正在燃烧的火种。他把手伸出去,指尖悬在结晶的上方——没有碰到——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朝殿门走去。门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殿内的桌面上,那颗结晶安静地躺在锦缎的流苏旁边。

    它的光芒在灵火炉的余晖中持续亮着,像一颗刚刚被种下去、还没有发芽的东西。

    三天后,天圣和上国的灵能光束从两个方向同时照射中立区的平台,平台架设在虚空之中,下无根基,上无遮顶,四面只有赤红星尘在缓慢地流淌。

    在平台正上方交汇,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光幕。双方各出百人,各自站在光束的末端、平台的边缘。

    何天紫站在张德华身后,石台的凉意隔着靴底传上来,像踩着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板。她看了一眼中立区四周——没有遮蔽,没有埋伏的空间。平整得过分。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天圣大帝带着三个人走上来的。他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领口是敞开的,没有穿战甲。

    左胸处那道旧伤的位置被衣料遮住,但他的步伐比上回慢了一些,每一步的间隔均匀,落地时左脚比右脚轻两分,像在大腿内侧留着一道还没好的伤——但起码他愿意让人看到他没有穿战甲。

    他身后那三人一人捧着卷宗,两人空手。捧卷宗的是个中年文官,走近时眼风扫过张德华身后的何天紫,停顿了一瞬,然后低头。

    "坐。"张德华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指了一下桌对面的石凳。那张凳子比他的矮一寸,是他特意让陈铁军提前换了。天圣大帝走到石凳前,低头看了一眼高度,没有犹豫就坐了下去。

    谈判开始前,何天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天机令。银线稳定,没有闪。她又看了一眼天圣大帝身后的中年文官——那人袖口的布料下方鼓起一小块硬物,边缘的轮廓是方的,不是武器,是一枚印章。天圣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谈判从对面走上平台的第一只脚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既定轨道。张德华落座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天圣大帝身后的三个人,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没有纸,没有笔,只有一枚灵能投影器的底座在石面正中央嵌着。

    "先说条款。"张德华开口了,"第一条——天圣文明成为上国的附属文明。主权保留,但军事决策需与上国协商。外交上,天圣与第三方的往来,需提前通报上国。"

    天圣大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年文官。那文官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麦穗。然后天圣大帝转回来。"可以。"他说。

    "第二条——法相结晶,天圣即时交付。由天圣大帝亲自开锁,见证移交。"张德华说完停了一拍,"第三条——天圣全境灵脉资源,对上国开放。上国驻留工程人员,负责母星修复。天圣提供驻地保护,费用从资源产出中扣除。"

    天圣大帝坐在石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张开。他的目光越过桌面,像一只正在晾干翅羽的鸟。"第四条呢?"

    "第四条——联合防御。室女宗、仙王座余孽、或任何已知的敌对文明入侵天圣或上国领土,双方必须协同作战。天圣可在后方支援,但不可拖延支援时间。"张德华说,"可以写在协议里——不做前锋,火力支援。"

    天圣大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可以。"

    张德华把右手伸向桌面。掌缘朝下,五指微张。

    天圣大帝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他把自己的右手也伸了过去。两个手掌在桌面上方相遇,掌缘相触的瞬间,灵能从两人的丹田深处同时被抽出,沿着手臂的经脉冲向掌心,在接触面炸开一层金色的光波。

    那道光波从桌面中心向四周扩散,掠过青灰色的石面边缘,掠过何天紫的袖口,掠过中年文官捧着的卷宗表面,掠过平台最外围站着的双方士兵的战甲表面。

    光波掠过之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推力,像有人用手掌按了一下他们的胸口,又收了回去。全场肃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灵光消散之后,张德华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录完了吧?"

    中年文官低头看了一眼卷宗表面的墨迹——第三页末尾那一行条款还没有干透。他合上卷宗,把边缘对齐,然后抬头说了一句:"录完了。"张德华站起来,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两天后,禁地开门。我的人会准时到。"

    "我会开好门等你。"天圣大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那个尾音比之前多了一点点东西——不是软化,是一种确认过某些事之后才会出现的平。

    何天紫跟在张德华身后走下平台,她经过天圣大帝坐着的那张石凳时,袖口边缘距离他肩头大约一尺。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了那件护甲——素白色的,在星尘光里泛着淡光。

    "你女人,"他开口,"穿的是好甲。"

    何天紫没有回头。她继续走,声音在身后散进风里:"我穿什么都好。"

    天圣大帝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两人走下平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光束的末端。中年文官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大帝,我们该回了。"他站起来,转身的幅度比上回快了一些。

    禁地位于天圣母星背面的一片环形山脉深处。从外面看,入口只是一面平整的山壁,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装饰,连灵能波动都被压制到了接近零的程度。

    张德华站在山壁前,伸手摸了一下岩面。

    触感很凉,像摸到了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那层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沿着掌纹蔓延到掌心边缘,然后停住了,没有再往里走。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天圣大帝。天圣大帝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旧袍,领口磨得发亮,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痕——不是伤,是用灵能刻上去的纹路,暗红色的,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像某种古老的封印纹。那是他三天前就准备好的。

    "把手伸出来。"天圣大帝说。他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很平,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的人在说话。

    张德华把右手伸了过去。天圣大帝从袖中取出一枚匕首,柄是黑色的,刃口上有一层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用某种灵兽的血淬过的。

    他把匕首横过来,刃口朝上,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划了一下。血从掌心的伤口渗出来,那层暗红色在接触到石面的瞬间亮了一下。他看着那道血痕,没有皱眉。

    然后他把手掌按在山壁正中央的一个凹陷处。

    血在石面上缓慢地渗开,像一滴墨落进了一面被冰覆盖的水面,正在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延展的纹理是有规律的——从掌心接触点出发,沿着石面上肉眼看不见的裂隙向四面延伸,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根系。

    根系的末端接触到石面边缘的时候,整面山壁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扩散,每一条裂痕都带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然后石门打开了。

    石门打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轰鸣,没有摩擦,只有石壁向两侧平移时带起的风——很轻,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气味,像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又被风吹散后的余味。门洞的宽度正好够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门洞深处是黑暗的,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渗入的黑暗,像一面被拉紧的黑布。天圣大帝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边缘正在快速结痂。

    "进去吧。"他说,"东西在最深处。通道没有陷阱,没有机关。只有这一条路走到头。"

    张德华跨过门槛的脚落下去的时候,鞋底接触到的地面是一层细密的石粉,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极细的沙子上。走了大约十几步,通道开始收窄,从大约一丈宽收窄到了六尺。两侧的石壁表面有手凿的痕迹,粗粝的凿痕排列得并不整齐,像是一个人用了很长时间一条一条刻出来的。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约五丈见方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半人高,表面平滑。台上放着一枚结晶,暗金色的,拳头大小,结晶内部有一团正在缓慢流动的光芒,像熔化的金子正在被极慢地搅动。

    张德华走过去。他在石台前半步处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枚结晶。结晶的温度隔着空气就能感觉到,像冬日正午时阳光落在黑色石面上产生的热度。

    他伸手握住它。掌心和结晶接触的瞬间,那股温度沿着他的掌心进入经脉,像一条暖流正沿着河道缓慢上行,不烫,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渗透。他把它握紧,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入口处的时候,天圣大帝还站在门外。他侧着身,靠着山壁,视线落在远处环形山脉的轮廓线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张德华手里的结晶,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说出口的话:"你的实力比我强,为什么还愿意和谈?"

    张德华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步。半步在暗处,半步在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结晶,然后抬头看着天圣大帝。"因为杀你容易,但治理你的子民难。"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上国要的是盟友,不是废墟。"

    天圣大帝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侧了一下身,让出通道。张德华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大约三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转身,面朝着禁地入口的方向,把右手举到胸口高度。掌心里的结晶正在发烫。那股热度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小臂,像一条正在被点燃的引线。

    他没有把结晶收起来。他闭上眼睛,在阳光下站了三息。然后他的手掌慢慢收拢,把结晶完全握进了掌心里。

    他开始炼化。

    那枚结晶内部的光芒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持续地亮了起来,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把他的手背照成了半透明的暗金色。

    那道光顺着他的小臂向上攀升,越过肘弯,越过肩头,然后从他背后炸开。法相虚影在他身后升起来了。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

    金色的巨人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凝实,从虚影变成了实质,像一尊正在被浇铸的铜像从模具中被抬出来的瞬间。

    八十丈。法相停在八十丈的高度上,低头看着下方的两人。阳光从法相的金光中穿过去,被折射成了流动的、细碎的光线,像无数片被风吹散的金属箔片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

    天圣大帝站在禁地入口的石门框边,往后退了三步。不是摔倒,不是踉跄,只是一步接一步地后退。

    靴底踩在石质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得稳,但退完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道被法相金光照亮的石缝,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尊八十丈的金色巨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风从环形山脉的缺口处灌进来,把他袍角掀动了一下,然后风就停了。那道光正在慢慢收拢。法相的轮廓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潮水退去时水面在沙地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水痕正在被日头晒干。

    光芒没入张德华的脊背,最后一点余晖在他肩甲边缘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张德华把握拳的手松开。掌心里的结晶已经变成了一枚透明的碎块,边缘光滑,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碎片。

    他把它收进怀里,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明天开始。你的人来看着。"

    他继续往前走了。天圣大帝站在禁地入口的石门框边,在落日的余晖里站了很久。暮色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八十丈法相曾站立过的那片地面上,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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