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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溃败

    1941年的莫斯科圣诞节没有钟声,只有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刻律德菈旅馆房间里的收音机日夜不停,不同语言播报着同一个主题:溃败。

    “香港沦陷。英军守军十八天投降。”——BBC的声音疲惫。

    “荷属东印度群岛,日军登陆婆罗洲。”——荷兰流亡政府的广播带着哭腔。

    “马来亚战役,英联邦军队全线溃退。”——澳大利亚电台的主播咬牙切齿。

    刻律德菈坐在煤油灯下,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移动。香港、新加坡、巴达维亚、马尼拉……一个个地名被圈起,打上叉。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大地被铁蹄践踏的**。

    窗外是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从收音机里渗出的绝望。盟军在太平洋战场一触即溃,像多米诺骨牌般倒下。英军、荷军、美军、澳军——那些曾经骄傲的白人殖民者,如今在亚洲丛林里狼狈奔逃,成建制被俘,被屠杀。失败像瘟疫一样蔓延,从香港到新加坡,从菲律宾到缅甸。

    “完了。”刻律德菈用俄语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铅笔停在马来半岛最南端,“马来半岛一丢,新加坡守不住。新加坡一丢,缅甸无险可守。如果泰国加入轴心国——”她在泰国位置画了个问号,“整个东南亚就都丢了。”

    她想起卖花女一家。那个在重庆街头卖白兰花的小姑娘,父亲在淞沪会战牺牲,母亲在轰炸中失明,弟弟才七岁。如果他们听到这些消息,会怎么想?中国孤军抗战四年,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更多的敌人占领更多的土地。

    “除非……”刻律德菈的铅笔移向中国西南,“中国能派部队远征缅甸,保住最后的补给线。”滇缅公路,那条在崇山峻岭中开辟的生命线,运送着苏联的武器、美国的汽油、英国的药品。如果缅甸失守,中国将被彻底封锁。

    但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苦笑。国军是什么状况?正面战场节节败退,敌后战场苦苦支撑,内部派系倾轧,装备落后,士气低落。远征?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不同的声音——莫斯科广播电台,播音员用激昂的语调宣布:“在斯大林同志英明领导下,苏联红军在莫斯科近郊转入反攻!德军中央集团军群被迫后撤!”

    刻律德菈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严寒扑面而来,但街上有人群在欢呼。稀疏的路灯下,人们拥抱,流泪,高喊“乌拉”。她看到对街旅馆的窗口,一个老兵——那是前沙皇军队的军官,内战时期流亡中国,今年秋天因爱国回国参军——正挥舞着一面小小的红旗,老泪纵横。

    是的,东线不同了。十二月的严寒冻住了德军的攻势,也冻醒了苏联人的斗志。朱可夫的西方面军、科涅夫的加里宁方面军、铁木辛哥的西南方面军,三支大军像三把铁钳,开始反推。地图上,那支曾经逼近莫斯科郊区的黑色箭头,现在被擦掉,改为向西的虚线。

    不仅东线。北非的消息也传来:围困托布鲁克二百四十天的隆美尔,因补给断绝被迫撤围。“沙漠之狐”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而盟军正在筹划“火炬行动”——在法属北非登陆,逼迫维希法国退出轴心国。

    世界在溃败中孕育着反击的种子。但刻律德菈知道,种子要发芽,还需要时间,和鲜血。

    1942年元旦,新加坡沦陷。号称“东方直布罗陀”的要塞,守军八万五千人向三万日军投降。消息传来时,刻律德菈正在旅馆餐厅喝黑麦粥。邻桌的英国记者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懦夫!都是懦夫!”

    刻律德菈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地图前的推演——全中。马来半岛失守,新加坡沦陷,缅甸门户洞开。下一个,就是缅甸。

    整个一月,她都在思考:如果中国要远征,该派哪些部队?谁指挥?她在笔记本上列出名单:

    第五军杜聿明部——机械化部队,昆仑关血战证明过战斗力。

    第六军甘丽初部——虽然装备差,但熟悉山地作战。

    第六十六军张轸部——新组建,但军官素质高。

    还有第二百师戴安澜部——精锐中的精锐。

    指挥官呢?杜聿明太刚,容易与英军冲突;陈诚擅长政治而非野战;卫立煌有经验但不受蒋介石信任……最后她写下:罗卓英。此人沉稳,善于协调,且是蒋介石亲信。

    写完这些,她自己都摇头。一个意大利记者,在莫斯科的旅馆里,推演着中国军队的远征部署。荒唐,又悲哀。荒唐的是她操心的范围太广;悲哀的是,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二月中旬的一天,收音机里突然插播新闻:“中国政府宣布,应英国政府请求,将派遣远征军入缅作战!首批部队已于昨日开拔!”

    刻律德菈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在笔记本上,晕开墨迹。她仔细听:司令长官,罗卓英。副司令长官,杜聿明。兵力,三个军十万余人。

    全中。

    隔壁房间传来敲门声。是那个前沙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不是红军制服,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不知哪支军阀部队的,肩上还缝着褪色的肩章。老人眼睛发亮,竖起大拇指:

    “姑娘,你前几天说的,全对!远征军,罗卓英指挥!上帝啊,你要是我们沙皇时代的军官,至少是个总参谋长!”

    刻律德菈苦笑。预言成真,不是荣耀,是重担。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剧本:英军会溃退,会把中国军队侧翼暴露给日军,会为了自己逃命而抛弃盟友——就像在敦刻尔克抛弃法国人,在新加坡抛弃澳大利亚人,在北非……不,北非不同。在那里,真正在战斗的是自由法国部队和法属殖民地的民兵,还有英属印度士兵。至于英国本土部队和意大利军队?刻律德菈在日记里刻薄地写道:“像两个刚入门的学徒在比武,花架子多,真功夫少。”

    果然,三月传来的战报印证了她的担忧。

    仰光沦陷。英军一枪未发,炸毁港口设施后北撤。中国远征军刚入缅,就失去补给港口。

    同古战役。第二百师戴安澜部血战十二天,以寡敌众,伤亡惨重。英军承诺的侧翼掩护迟迟未至。

    仁安羌。孙立人新三十八师以一团兵力击退日军,解七千英军之围。但获救的英军不是巩固阵地,而是继续北逃。

    刻律德菈每天守在收音机前,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战线。那条代表中国军队的红色箭头,从仰光一路北退,退到曼德勒,退到腊戍,退到滇缅边境。而代表英军的蓝色箭头,跑得比红色箭头更快,更狼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月下旬的一天,她合上地图,开始收拾行李。

    是时候回重庆了。莫斯科的冬天即将过去,但缅甸的雨季还没到来——那是远征军最后的机会,在雨季的泥泞中守住防线,或者,至少让更多人撤回国内。

    离开莫斯科那天,安德烈中校来送行。这个内务部官员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你的监听报告很有价值。特别是关于日本动向的预测……虽然高层没重视,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珍珠港,菲律宾,马来亚……全中。”

    他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新的证件和联络方式。在重庆,会有人找你。继续你的工作,同志。”

    同志。刻律德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新的危险。战争改变了一切,包括她这个曾经的记者。

    漫长的旅途。从莫斯科到古比雪夫,到阿拉木图,到迪化(乌鲁木齐),到兰州,最后到重庆。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的痕迹:西伯利亚的军列满载坦克,中亚的集体农庄妇女在收棉花,甘肃的骡马队运送石油,四川的纤夫在长江岸边挣扎。

    1942年4月初,她回到重庆。山城依旧笼罩在雾气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不再是1940年那种“苦撑待变”的沉闷,而是焦灼、愤怒、无助。街上到处是标语:“保卫缅甸!”“打通滇缅路!”“援助远征军!”但更多的,是伤员——从缅甸撤下来的伤员,挤满了医院和临时救护站。

    卖花女还在老地方。小姑娘长高了些,但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睛显得格外大。看见刻律德菈,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姐姐!你回来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在莫斯科了?”刻律德菈摸摸她的头,“还没那么容易。”

    卖花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你要去缅甸,是不是?我听街坊说了,你是战地记者,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刻律德菈沉默。她确实要去。但不是作为记者,至少不完全是。缇宝给她的新任务之一,就是摸清缅甸战场的真实情况——日军兵力、英军动态、远征军士气,还有最重要的:那条穿越野人山的撤退路线,到底能不能走通。

    “很危险。”卖花女的声音在颤抖,“隔壁张大叔的儿子去了,再没回来。李婶的女婿去了,只捎回一封信,说在野人山里,好多人都……”

    “我知道。”刻律德菈蹲下身,平视小姑娘的眼睛,“但有人必须去。去告诉外面的人,那里在发生什么;去告诉上面的人,那里需要什么;去告诉死去的人,他们没有被忘记。”

    卖花女咬着嘴唇,很久,才松开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朵最完整的白兰花,别在刻律德菈的衣襟上:“那你要回来。我每天给你留一朵花,等你回来,一起卖掉。”

    刻律德菈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休整一周后,她出发了。同行的是几个外国记者——英国的托马斯坚持要去,他说“不能让中国人独自记录这场悲剧”;美国的罗伯特也来了,带着他的摄影机和成箱的胶片;还有苏联的伊万,塔斯社派他来“报道国际主义精神”。

    他们先到昆明,再到保山。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公路上挤满溃兵和难民,牛车、马车、挑夫、伤兵,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不时有日本飞机掠过,俯冲扫射,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留下几具尸体。

    在保山,他们听说一支残兵从野人山撤出来了,正在南天门休整。带队的军官姓龙,是个团长——或者说,自称团长。因为他的部队建制已散,番号混乱,军部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正的团长。

    “去看看。”刻律德菈说。她需要第一手资料,关于那条死亡之路,关于那些走出来的人。

    南天门其实不是门,是怒江西岸的一个小山坳。几间破旧的木板房,一片泥泞的空地,就是全部。他们到达时,空地上坐着、躺着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伤。有的在啃发霉的干粮,有的在包扎伤口,更多的是呆坐着,眼神空洞。

    一个军官站在空地中央,正在说话。他个子不高,瘦得像竹竿,军装破烂不堪,但腰板挺直。脸上有泥污,有血痂,但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炭火。

    “……咱们是从野人山爬出来的!爬了三十七天!饿死了一半,病死了一半,被日本人追着打死了一半!但咱们出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是中国人!中国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打垮!”

    他的声音嘶哑,但有力。下面那些残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他是龙文章。”带他们来的当地向导低声说,“听说原来是川军团的一个连长,部队打散了,他就收拢残兵,冒充团长,带着大伙儿从缅甸撤回来。路上打了七次阻击,救了三百多伤兵。但现在军部要追究他‘冒用军职’‘擅自撤退’。”

    刻律德菈看着那个自称团长的男人。他正在给一个伤兵喂水,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那一刻,她想起了太行山的小王,想起了列宁格勒的谢尔盖,想起了所有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小人物。

    就在这时,几辆吉普车驶入空地。车上跳下一群军官,为首的是个少将,四十多岁,面容冷峻,领章是两颗将星。刻律德菈认得他——虞啸卿,远征军参谋部督察处处长,以严厉著称。

    “龙文章!”虞啸卿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可知罪?”

    龙文章放下水碗,立正,敬礼:“报告长官,龙文章不知何罪。”

    “何罪?”虞啸卿冷笑,“第一,冒用上校团长军职,伪造命令;第二,擅自撤离阵地,致使防线崩溃;第三,收拢溃兵,聚众滋事。三条大罪,够你上军事法庭,够你吃枪子!”

    空地上一片死寂。残兵们站起来,手按在枪上——虽然很多枪里已经没有子弹。龙文章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长官,”他的声音平静,“第一条,我承认。部队打散了,没人指挥,我若不站出来,这几百兄弟就全死在野人山了。冒充团长,是为了让他们有个主心骨。第二条,擅自撤退——长官,我们团原来的阵地,五天前就被日军突破了。师部命令是‘相机撤退’,但我们没接到,因为通讯断了。第三条,收拢溃兵——长官,他们都是中国军人,都是爹娘生的,都是打过鬼子的。我不收拢他们,他们就死在路上了。”

    “强词夺理!”虞啸卿怒道,“军纪就是军纪!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擅自行动,冒充长官,这军队还成何体统?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宪兵上前。残兵们骚动起来,有人拉枪栓——咔嗒,空膛的声音。

    刻律德菈站了出来。

    “虞将军,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一个外国女人,穿着沾满尘土的卡其布夹克,胸前别着一朵已经开始枯萎的白兰花。

    “你是谁?”虞啸卿皱眉。

    “《米兰晚邮报》记者,刻律德菈。”她拿出证件,“也是国际红十字会观察员。我有几句话想说。”

    虞啸卿显然听说过她的名字——军统魏大铭应该打过招呼。他示意宪兵暂停,冷冷道:“记者同志,这是军事事务,外人不宜干涉。”

    “我不干涉,我只说事实。”刻律德菈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龙文章身边,“我在苏联待过,在列宁格勒围城战最艰难的时候。那里也有像龙团长这样的人——不是正式任命的指挥官,但危难时刻站出来,带领大家战斗,带领大家活下去。战后,他们被授予勋章,而不是被送上军事法庭。”

    虞啸卿脸色更难看了:“苏联是苏联,中国是中国。”

    “但人性是相通的。”刻律德菈不退缩,“我还去过延安。八路军里有个李团长——我不说名字,虞将军应该知道——他也‘违抗过军令’,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伏击日军运输队,歼敌一个中队,缴获大批物资。事后,延安的指挥员怎么处理的?批评了他擅自行动,但嘉奖了他的战果,提拔他当了团长。”

    她顿了顿,看着虞啸卿铁青的脸,继续说:“因为那位指挥员知道,在战场上,有时候需要变通,需要敢于承担责任的人。如果事事等待命令,可能命令没等到,阵地已经丢了,人也死光了。”

    这话戳中了痛处。远征军在缅甸的失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指挥僵化,各部不敢擅动,坐失战机。虞啸卿自己就曾为此大骂过同僚。

    旁边的几个国军军官表情尴尬。一个上校咳嗽一声,低声道:“虞兄,这位记者说得……也不无道理。龙文章虽有过错,但毕竟带出了三百多人,还救了伤兵。若是严惩,恐寒了将士之心。”

    虞啸卿沉默。他看着龙文章,看着那些残兵——他们虽然破烂,虽然疲惫,但眼睛里有种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从地狱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光芒。这种光芒,他在很多老兵眼里见过,包括他自己。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龙文章,撤去团长职务,降为连长。所部暂编为独立连,归督察处直属,驻防南天门,戴罪立功。若再有过失,两罪并罚。”

    这是让步,也是给台阶。龙文章立正,敬礼:“谢长官!”

    虞啸卿又看向刻律德菈,眼神复杂:“记者同志,你很会说话。但战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刻律德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龙文章走过来,深深鞠躬:“多谢记者同志仗义执言。龙文章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刻律德菈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你们……”她看着那些残兵,“需要什么?药品?食物?衣服?”

    龙文章苦笑:“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时间——休整的时间,训练的时间,重新成为一支军队的时间。日本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刻律德菈点头。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跟我说说野人山。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个日军据点。越详细越好。”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这个外国记者,要的不仅是报道,是情报——能救更多人命的情报。

    他们在木板房里谈了一整夜。烛光摇曳,地图铺开,红蓝铅笔标注。龙文章说,刻律德菈记,托马斯拍照,罗伯特录音。那些从死亡之路带回来的信息,第一次被系统地整理:哪段路有沼泽,哪座山有捷径,哪个河谷有日军埋伏,哪个寨子可能提供粮食……

    凌晨时分,刻律德菈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这本子里,是三百多条人命换来的教训,是下次远征可能用上的路标。

    窗外,天快亮了。怒江对岸,中国军队正在构筑新的防线。更远的东方,日本占领下的缅甸,雨季即将来临。

    “雨季来了,日军的攻势会暂停。”刻律德菈望着窗外,“这是你们休整的时间。也是……”她顿了顿,“下一次远征准备的时间。”

    龙文章沉默,然后点头:“我知道。我们还会打回去。野人山的弟兄们不能白死。”

    刻律德菈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她该走了,回重庆,整理报告,传递情报,继续她的战争——用笔,用情报,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出门时,那个卖花女送的白兰花掉在地上,已经被踩烂。她捡起来,花瓣碎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倔强的,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不肯屈服的生命。

    她把花瓣装进口袋,朝等候的吉普车走去。身后,南天门的残兵开始晨练——没有口令,没有队列,只是简单地站成一排,面对东方,面对即将升起的太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还在继续,溃败之后是坚守,绝望之后是希望。而她要做的,就是记录这一切,传递这一切,直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的话。

    车开动了。刻律德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文章站在空地中央,正在教一个新兵如何拼刺刀。动作笨拙,但认真。

    她转过头,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1942年4月17日,南天门。见到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他们失去了很多,但没有失去战斗的意志。这或许就是中国还没亡的原因。”

    车窗外,怒江水奔腾,向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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