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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夜奔泸溪

    公孙玄连服了三颗血香丹,脸色才从灰败中勉强挣回一线血色。他靠在椅背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像两把钝刀一样剜在朱聪脸上,声音沙哑如破鼓:“你怎么知道我公孙家闭穴功的破法?”

    没等朱聪开口,裘千尺已经沉声接了过去:“家师说过,你公孙家的这门功夫易破难练,不学也罢。”

    她说得坦然,语气里带着一股“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理直气壮。可事实上,上官剑南从未跟她提过半个字关于公孙家武功的门道——这话是她从草原回来之后,在那一夜又一夜的梦魇里自己总结出来的。她梦见公孙止用闭穴功折磨她,梦见自己被关在绝情谷里,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想,在梦中找到了那滴血的解法。可她不愿说这是梦,便推给了死去的师父,反正死无对证。

    公孙玄果然信了。他惨笑一声,恨声道:“好……好你个上官剑南,老夫倒是小看了你了。”他咬着牙说出“上官剑南”四个字时,眼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裘千仞在旁边瞪了裘千尺一眼,心里骂道:师父几时跟你说过这些?这不是凭空给自家招仇人吗!他再看裘千尺那副护在朱聪身侧的架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一句“女生外心”,面上却不好发作。

    公孙玄扶着儿子的肩膀勉强站起来,朝裘千仞拱了拱手,姿态已经做得勉强,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裘帮主,我们父子就此告辞了。不知道能不能走下铁掌峰?”

    这话说得不好听。分明是在说——我在你铁掌帮的地界上被人害成这样,你若连送都不送,那就是存心要我的命。裘千仞心里窝火,可面子上无论如何不能落下这个话柄,只能苦笑着道:“公孙谷主言重了。”偏头吩咐卫沧澜,“沧澜,送公孙谷主他们下山。”

    卫沧澜领着几个铁掌帮弟子,陪笑送着公孙玄、公孙止父子出了铁掌帮大厅,一路送下了峰。公孙玄佝偻着身子,被公孙止搀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公孙止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竿,被风压弯了也不会折。

    卫沧澜送完人回山的时候,悄悄走到裘千仞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帮主,那公孙止……临走前抬头看了客院方向一眼。”他没说看了多久,也没说什么表情,但裘千仞懂了——那孩子记住仇了。

    送走了公孙家,裘千仞转身看向三怪,面色已经沉了下来:“柯大侠,你们也请吧。”

    裘千尺脸色骤变,猛地上前一步:“大哥!你什么意思?”

    裘千仞老神在在地负手站着,语气不咸不淡:“婚姻大事,从纳采到成亲,怎么也要三五年。难不成还要人在这儿等着不成?”他顿了顿,又转向苏静水,语气客气了几分,“菩萨做媒,没有来回奔走的道理,就在山上住下吧。”

    苏静水暗自好笑。她听出来了——裘千仞是在故意刁难人,先拿“三五年”吓唬人,再留她住下,分明是在说“用不了那么久”。她摇摇头,轻声道:“贫尼到底是方外之人,你两家能自行接洽,那贫尼就不留了。这之后再须媒礼,我明教右使解威最近在湘中,他与几位都是熟人,你们可以寻他过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点破裘千仞的用意,又替他圆了场面。三怪都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柯镇恶微微颔首,也不多言,领着朱聪和全金发一齐告辞。

    裘千尺却急了。她一把抓住朱聪的袖子,紧紧攥着不放,眼眶泛红,声音都变了调:“二哥!你非要跟我作对吗!我告诉你——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跟他走定了!”

    “你给我滚回去!”裘千仞气得骂了回去,“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许再插手多问!”

    裘千尺被他这一吼,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滚了下来。朱聪见她哭了,心头一软,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安慰道:“尺儿,你放心就是。聘礼都在,不会有事的。”

    裘千仞也怕自己这妹妹一急起来就犯糊涂,便转头吩咐了一句:“把聘礼都送到小姐房间去。”这话是说给裘千尺听的——东西在你屋里,人跑不了。他自觉给了裘千尺一颗定心丸,随后也不再多说,把苏静水师徒和三怪一起送下了山。

    夜色沉沉地落下来。铁掌峰上的秋风吹进窗棂,带着山间草木枯黄的凉气。

    裘千尺一个人坐在闺房里,面前摊着那只木盒,铁莲花和太岁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可她看着它们,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想到那“三五年”的期限,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从草原回来之后,那一夜又一夜缠绕着她的梦魇又浮了上来——那些与公孙止的折磨、被关在谷中的日子、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绝望,像是剐骨的钢刀,一刀一刀地刮着她的心肺。

    她攥着铁莲花,指节发白。其实她对朱聪那点情意里,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那晚他在草原上把她从噩梦里拉出来时给她的那点安全感,她自己分不清。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到那个梦里去了。她宁死也不要再回到那个梦里去了。

    房门“嘎”地响了一声。

    裘千尺猛地抬头,正要开口骂人,却看见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那人弯腰驼背,脸上挂着虚张声势的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贼溜溜地打量了她一圈,才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小妹!”

    裘千尺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大哥!”

    来人正是裘家三兄妹中的老大——裘千丈。裘千仞这些日子关着裘千尺,知道裘千丈最护着这个妹妹,怕他暗中帮忙传信,索性连他也一起限制了走动。如今婚事议完,没人再管他了,他便趁着夜色摸了过来。

    “小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裘千丈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你想想——朱聪的媒人是苏菩萨,那是能随便请得到的吗?一但请了不到,那就只能往后拖。一来二去,你二哥拖黄了这桩事,你就等着老死在山里吧。”

    裘千尺听了这话,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了上来。她原本就对裘千仞的安排满腹怨气,如今被裘千丈这么一挑,越发觉得二哥就是存心要拆散她和朱聪。她咬着牙:“二哥就是故意的!”

    裘千丈眼珠一转,脸上那副笑容更深了:“小妹,不如你听大哥的——连夜就走,去找朱聪,跟他一起回草原去。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饭,你二哥也就没办法了。”

    裘千尺眼前猛地一亮,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可她又担心地看了看窗外:“可二哥知道了怎么办?”

    裘千丈一拍胸脯:“我送你下山!他们谁敢拦你?谁又能去报信?”

    裘千尺的心跳得飞快。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到桌边,将那只木盒盖好抱进怀里,铁莲花、太岁,一件不落,又抓了几件换洗衣裳裹在包袱里,跟着裘千丈出了门。一路上果然无人阻拦,铁掌峰的夜路在月光下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两人在泸溪城门外依依惜别。裘千尺攥着包袱带子,回头看了裘千丈一眼,认真地说:“大哥,等我到了草原,我一定会好好管教郭靖,让他将来一定不要害了你的性命。”

    裘千丈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在说胡话,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让你二哥追上。”

    裘千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踏上了夜色中的官道,头也没回。

    裘千丈站在城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背着手转过身来,望着铁掌峰的方向,得意地笑了两声:“老二,让你关我!我这回给你点苦头吃!”

    不过他也不敢回去了——裘千仞若是知道妹妹是被他放跑的,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他想了想,干脆打了裘千仞的名号,朝着与裘千尺相反的方向走去,准备找个地方先躲一阵子,顺便浪荡几日再说。

    山间的夜风从铁掌峰上吹下来,拂过泸溪城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裘千尺已经走远了,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晃动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暗处。

    (第二百一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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