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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洗衣房

    “这个得用热水煮。血渍用冷水洗不掉,得用碱水泡,泡完再煮。”一个女工拎起一件沾着暗褐色污渍的衬衫,扔进那只柳条筐里。

    分拣区的后面是一排巨大的木制洗涤槽,每个都有半人深,内壁被经年累月的肥皂水泡得发黑。

    洗涤槽旁边搁着几口大铜锅,底下烧着火,锅里的水翻滚着冒出白气。

    洗白色棉布的水要烫手,洗羊毛的水却只能微温。

    那些从贵族府上收来的蕾丝领子和细麻纱手帕被单独放在小铜盆里,用最温和的肥皂水浸泡,手指轻轻揉搓。

    “蕾丝一刷就破,破了咱们可赔不起。”管事的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叮嘱道。

    再往里走便是搓洗区。

    女工们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她们用粗皂在衣领和袖口上用力涂抹,然后把布料放在带有波纹的木制洗衣板上来回搓洗。

    唰——唰——唰——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从早响到晚。特别顽固的污渍要用硬毛刷蘸上肥皂水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刷。

    “这件工装裤上的油泥,我刷了好几天了。”一个中年妇人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弯下腰去。

    搓洗过的衣物被丢进铜锅里煮沸。

    锅里加过从木灰里滤出来的粗碱水,呛鼻的气味随着蒸汽翻涌而出,把整个后厨熏得白茫茫一片。

    女工守在锅边,不时用长木棍搅动锅里的衣物,防止它们沉底烧焦。

    “这锅里的水该换了。煮了这么多轮,碱味都快煮没了。”她朝管事的喊了一声。

    煮沸之后捞出来趁热塞进甩干机。

    这是整间洗衣房最值钱的一台设备,铁制的滚筒旁边有一个手摇曲柄。

    女工们轮流摇动它,滚筒飞快地旋转起来,水珠从衣物里被离心力甩出去,哗哗地流进地上的排水沟。

    被甩干的衣物还带着微微的湿气,被抱到后院晾晒场上,一件一件挂在粗麻绳拉成的晾衣绳上。

    晾不干的厚外套和羊毛毯子则送进烘干房——四面火砖墙被烟熏得漆黑,地上搁着几只炭火盆,衣物挂在竹竿上,靠热气慢慢烘干。

    最后是熨烫。女工们用沉重的铁熨斗熨平每一件衣物,熨斗的炭膛里烧着碎炭,手柄用布条缠得厚厚的,防止烫手。熨好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按不同的客户分好类,用旧报纸包起来,等着客人来取。

    珍妮分到的正是那只柳条筐,里面装满了从旧货箱里挑出来的“特殊处理”衣物。

    她蹲在石板地上,把最上面那件深棕色旧外套拎起来展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领口和腋下的衬里被汗浸得变了色,硬邦邦的,像刷了一层陈年浆糊。她把外套翻了个面,看见后摆上沾着一片暗褐色污渍,边缘干涸发硬。

    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那片污渍没有掉。

    “这些衣服也太脏了。”珍妮低声抱怨着,把手里的外套扔回筐子里。

    旁边一个大妈正蹲在另一只筐前对付一条沾满泥浆的工装裤。她听见珍妮的抱怨,头也没抬。

    “要不是自家洗不干净,谁会把衣服送到这里来?”

    她把刷子在肥皂上蹭了几下,又在裤腿上用力刷起来。

    “东区这些工人,一家七八口挤在一间屋里。没有晾衣服的地方,冬天洗了挂在屋里,一个星期都干不了。穿在身上那股霉味能把人熏晕。花几个便士送到咱们这儿来,好歹能穿上干净暖和的衣服。”

    珍妮低下头,又重新把筐子里那件男士旧外套捡起来铺在洗衣板上。

    她拿起粗皂在衣领上用力抹了几下,然后把外套翻过来,对着那片暗褐色污渍使劲搓洗。

    肥皂泡沫在污渍上翻滚着,从白色变成灰色,又染上了极淡的暗红。

    珍妮从洗衣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在柜台前接过克劳福德先生递来的几枚便士,沾着肥皂水的手指把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然后塞进围裙内侧的小口袋里。

    “明天那批货还要洗,早点来。”克劳福德先生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

    “知道了。”珍妮应了一声,推开那扇被蒸汽熏得变了形的木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围裙裹紧了些。

    她在面包铺子前站了一会儿,把一枚便士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用油纸包了一条黑面包递给她。

    “今天收工晚?”老板娘认得她。

    “嗯,这批货比平时脏。”珍妮接过面包,道了声谢。

    面包是早上烤的,放到这时候已经凉透了,可还是软的。她走了没几步就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面包在唾沫里慢慢化开,那股淡淡的酸味是她一整天最实在的东西。

    珍妮的家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木板搭的门关不严,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侧身挤进去时,肩膀擦过门框,蹭下一小片剥落的漆皮。

    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菜,那些菜叶子是从市场上捡来的,已经不太新鲜了,有几片边缘发了黄。

    小弟弟和小妹妹坐在墙角那张用旧木板搭成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画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们看见珍妮进来,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手里那只油纸袋上。

    “去洗洗手,再来帮我把菜洗了。”母亲没有抬头,双手还在那些发黄的菜叶子里翻找着什么。

    珍妮把油纸袋搁在桌上。

    两个孩子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往袋子里看。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只是伸出手去够那只袋子,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一人一块。先去洗手。”

    她把面包掰成两块递过去,两个孩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大的那个把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放,像是在吃什么贵重东西。小的那个囫囵吞下去,又伸出手来,眼睛巴巴地望着桌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油纸袋。

    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浸在冷水里。

    肥皂沫和污渍在水里散开,水很快就浑了,表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她拿起那捆菜,一片一片地择,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握了一天搓衣板之后那种不受控制的抖。

    “父亲又去喝酒了?”她压低了声音。

    母亲洗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水盆里停了片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碰到盆沿又弹回来。

    “他现在断了手,没法工作,也是心里难受。”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早就磨平了棱角的事。她又低下头继续洗菜,“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汤烧好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一股酒气先飘进来。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地掉了几片。

    父亲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肩上,别针有些松了,袖管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像一面没挂正的旗帜。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

    “汤好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母亲站起来给他盛汤。

    他从她手里接过碗,也不坐下,站在桌边几口灌进喉咙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脚步比进门时更沉。

    没多久,那张用旧木板搭成的床上便响起了沉重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在反复拉扯着一块永远锯不完的木头。

    珍妮连着忙碌了两三天,才将那一批新来的脏衣洗完。

    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最终还是被刷掉了,挂在晾衣绳上的旧外套在风里轻轻晃着,看起来和别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意。

    某日夜里,珍妮从睡梦中醒来,腹中一阵翻绞。

    她翻了个身,想忍过去,可那股坠痛像一只手在拧着她的肠子,一下比一下更紧。

    她咬住嘴唇,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实在忍不住了,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披了件旧外套,扶着墙摸出门去。

    巷子里的旱厕只是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臭气熏天,蹲坑下面的粪水已经快溢出来了。

    她蹲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嵌进腐朽的木头里。

    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她弯下腰,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把今天吃下去的那点面包和菜汤全都吐了出来,混在脚下的污物里。

    吐完之后,她蹲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

    这只是开始。

    腹泻和呕吐几乎没有停过,腹中剧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里面不停地搅。

    她一次次往旱厕跑,到后来已经跑不动了,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排泄物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样子,只剩下一些浑浊的米汤样的液体,混着星星点点的血丝。

    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水,可她喝下去的水根本留不住——每一口水刚咽下去,就被下一次腹泻或呕吐冲出来。

    很快她就不得不请了假。

    克劳福德先生皱着眉头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个记号,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上工。

    她说大概歇一两天就好,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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