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 > 将门六姝 > 第 009 章 小剧场·雪凝(上)

第 009 章 小剧场·雪凝(上)

    对于江雪凝而言,沈靖海曾经是救她于危难的光。

    江雪凝在燕国长大,可燕国的冬天比大周冷得多。

    北院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刀锋。

    她小时候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冰凌,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想象自己是一只鸟,飞过宫墙,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母亲总说她心思野,说一个女孩子家不该想那么多。

    父亲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到膝上,把一件厚实的裘衣裹在她肩上。

    父亲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一只沉默的炉子。

    她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入宫参加年宴,那晚燕王喝多了酒,指着她对父亲说:“你家这个女儿养得不错。”

    父亲笑着应了一声,把她往身后带了带。她站在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见燕王的胡子在烛光下颤动着,像一头喝醉了的野兽。

    后来她听说,燕王问过她一次,父亲用“年纪还小”搪塞了过去,可她知道,父亲搪塞不了太久。

    十四岁那年,燕国要送一名贵女去大周和亲,名单上写的是另一个贵女的名字,可那个贵女连夜跑了,跑到哪里没人知道。

    燕王震怒,翻了半天的名册,最后看到了她的名字。

    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膝盖是肿的,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收拾一下,过几日启程。”

    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送她到城门口。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骑着一匹老马走在前面,他的脊背被风吹得微微弓着,可他没有回头。

    直到城门口,他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车窗旁边。他隔着车帘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雪凝,别怪爹。”

    她靠在车壁上,把脸埋进袖子里,没有回答。父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进入大周边境后,她一直在想逃跑的事。她想过很多次,可她的随从都是燕王安排的人,她跑不了。

    直到那天夜宿驿馆,她听见几个燕国侍卫在低声商量“到了京城就把她交出去,别让她跑了”,她想,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趁夜翻出后窗,踩着墙角的枯枝爬上了院墙。

    墙外是一片荒野,她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躲进了一支路过的商队里。

    商队的人见她衣衫单薄、神色慌张,只当是个走失的丫头,没有多问,把她捎到了下一座城镇。

    那座城镇叫洺州。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的风比燕国更硬更冷。

    她躲在商队里不敢露面,白天缩在货堆后面,夜里才敢偷偷探出半张脸,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想着父亲送她到城门口时弓着的背。

    第三天下午,商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歇脚,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有人掀开了车帘。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车外,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个人就是沈靖海。

    但那时候江雪凝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站在那儿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上下打量她,只是开口说:“下来吧。”声音不高,却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可以信他。

    她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沈靖海看了她一眼:“饿了没?”她摇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沈靖海没有笑,只是转身说了一句“跟上”,就迈步走了。

    那天的晚饭是在一家小面馆吃的。沈靖海给她叫了一碗热汤面,自己坐在对面喝一碗白水。

    她吃得很慢,烫了嘴也不敢发出声音,怕他觉得她是个累赘。

    沈靖海也没有催她,等她吃完了,问了一句:“你是燕国人?”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沈靖海又问:“跑出来的?”她又点了点头。

    沈靖海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今晚你住客栈,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

    他在镇上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把她安顿下来。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那晚她坐在床上,抱着一床薄被,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可那一刻她信了。

    她信了他是好人,信了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陌生人冒风险。

    可是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直到第四天傍晚,客栈的老板娘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穿内侍服的人。

    老板娘赔着笑说:“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接你的。”她看着那两个内侍,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

    他们说沈将军差人送信,说她在此处。他们说沈将军忠君爱国,自然以陛下为重。他们说姑娘是聪明人,该明白的。

    她被送进了京城,送进了宫门,送进了那座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宫墙里。

    跪在乾清宫前的那天,她低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想起沈靖海坐在面馆里喝白水时的样子。

    她没有哭。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后来燕国传来的消息,父亲死在狱中,母亲和弟弟死在押送的途中。

    她托人查过,查到一枚腰牌,查到一个“沈”字。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确认,去核对,去说服自己这一切可能是误会。

    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沈靖海。

    他先救她,再卖她。

    他要的是功劳,是燕国和大周两边都交差的功劳。他把她当成一件献上去的物件。

    她想起他对她说的那句“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

    她想起他问“饿了没”时语气里的随意。她想起他转身下楼的背影。

    她以为那是善意,其实那只是仁慈的假象。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的那一点温暖,比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更折磨人。

    她恨沈靖海,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收走。

    她恨他让她在四面楚歌的暗夜里看到一盏灯,她拼命跑过去,却发现那不是灯,那是一把举在她面前的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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