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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送伊莲娜回去,夜谈

    他更多是在盘算几日後的任务。

    寻找失落神像。

    沉星海岸。

    无面,六臂,右侧第二臂缺失。

    这些特徵与静室幻象中的神影完全一致。

    邪神残肢的异动不会骗人,那尊所谓的失落神像,很可能与右臂中的东西出自同一源头。

    危险毋庸置疑。

    邪神相关的力量,向来无法用寻常非凡等级衡量。

    那截残肢不过是某种存在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却数次试图侵蚀和改造他的身体。

    若不是玄阴寒意、冥河之息与雷蛟之心彼此制衡,他的右臂恐怕早已彻底失控。

    但危险同样意味着收获。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对邪神残肢的了解。

    不知道来源,不知道能力,也不知道最终会给身体带来怎样的变化。

    长期将未知之物留在体内,绝不是好事。

    这次探索或许能让他找到答案。

    西伦抿了一口酒。

    距离出发只剩几日。

    冥河之息已经提升到专家层次,体魄也更加接近圆满。

    沧雷枪术、九龙覆海罩与沧浪步经过数月修炼,早已今非昔比。

    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不正面遭遇四阶强者,即使任务出现意外,也有相当把握脱身。

    当然,前提是没有超出认知的邪神污染。

    「你又在想修炼?」

    伊莲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西伦看过去,发现那壶葡萄酒已经空了大半。

    「在想几日後的任务。」

    「任务还没开始,你就不能把脑子暂时空出来?」

    「提前考虑危险,能减少意外。」

    「所以我才说你是修炼狂人。」

    伊莲娜给他也倒满一杯:「喝酒。」

    西伦没有拒绝。

    淡金酒液入口,酸甜之後泛起淡淡涩意。

    伊莲娜看着窗外灯火,忽然说道:「我从小就很少来这种地方。」

    「为什麽?」

    「修炼。」

    她轻轻晃动酒杯:「清晨冥想,上午练剑,午後学习药理和非凡知识,晚上继续修炼。父亲认为我天赋很好,不应该浪费时间。」

    「他说得没错。」

    伊莲娜转头看他,眼神危险。

    西伦补充道:「不过适当休息,有利於恢复精神。」

    「你这句话没有多少说服力。」

    她亲眼见过西伦修炼起来是什麽模样。

    在黑渊密林身受重伤,他敢强行施展赤星之枪;在死灵之海受到精神污染,他敢一待二十多天。

    哪怕此刻身体里还藏着一截随时可能失控的邪神残肢,他想的依旧是如何将危险转化成实力。

    「至少我现在愿意请你吃饭。」

    西伦说道。

    伊莲娜怔了一下,随後笑出声。

    「这倒是你的进步。」

    她笑起来时,先前那点因切磋落败而产生的阴郁终於散去大半。

    伊莲娜放下酒杯,改为拿起那瓶红珊瑚烈酒。

    酒瓶通体暗红,开启木塞後,一股辛辣而馥郁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酒液倒入杯中,颜色如熔化的红宝石。

    西伦尝了一口。

    火辣气息沿喉咙直入胃部,比外海水手常喝的烈酒更重,却在片刻後泛起一丝奇异甘甜。

    伊莲娜一口喝完。

    「这个不错。」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西伦皱眉:「慢一点。」

    「我没有那麽容易醉。」

    「你喝得比我快。」

    「那是因为你喝得太慢。」

    伊莲娜说完,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淡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煤气灯的暖光映在她脸上,白皙双颊渐渐浮现出浅淡红晕。

    不远处那几名年轻男人看得越发出神。

    穿绿外套的男人似乎想要起身,却被身旁同伴按住。

    有人朝伊莲娜腰间双剑努了努嘴,又低声说了什麽,几人最终没有靠近。

    酒楼里的夜晚逐渐热闹。

    几名喝醉的船员用木勺敲击桌沿,跟着节拍唱起跑调的航海歌。

    窗外夜色更深。

    西伦吃完最後一块鹿排,发现红珊瑚烈酒已经少了大半瓶。

    伊莲娜一手撑着下巴,双眼看似清明,目光却比平时迟钝。她脸颊红扑扑的,连耳垂也染上一层淡红。

    「走吧。」

    西伦站起身:「你喝醉了。」

    伊莲娜缓慢抬头,盯着他看了几息。

    「我没醉。」

    「你刚才用叉子去拿酒杯。」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她手里果然握着一把银叉。

    沉默片刻,她若无其事地将叉子放下。

    「只是拿错了。」

    「走。」

    西伦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伊莲娜想要站起,身体却微微晃动。

    西伦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顺势将一部分重量压在他肩上。

    靠近以後,淡淡酒香与她发间的清香混杂在一起。

    那几名年轻男人的目光随之变得遗憾。

    西伦扫了他们一眼。

    几人立刻移开视线,装作继续交谈。

    结帐时,帐单比西伦预计得还高出不少。

    不过他面色平静地付了钱,扶着伊莲娜走出酒楼。

    夜风迎面吹来。

    伊莲娜似乎清醒了一些,脚步却依旧虚浮。

    街道两侧灯火明亮,行人比傍晚少了许多。

    远处钟楼传来九下钟声,回音在城市上空缓慢散开。

    西伦走出一段,忽然停下。

    他该把伊莲娜送到哪里?

    自己的住处自然不行。

    鸣雷崖洞府虽然有空闲静室,可那里是斯维因的居所。

    若是大半夜扶着喝醉的伊莲娜回去,布鲁诺和格纳明日恐怕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伊莲娜如今有没有独立住所,他不清楚。

    略作思索,西伦改变方向。

    惩戒院。

    伊莲娜是惩戒院院长的女儿,将她送到父亲那里最为稳妥。

    两人穿过内院主路时,引来不少目光。

    伊莲娜在修道院本就十分引人注意,而西伦近期又名声大噪。

    两人深夜并肩回来,伊莲娜还几乎靠在西伦身上,自然免不了引人猜测。

    「那是伊莲娜?」

    「她喝醉了?」

    「扶着她的是西伦吧?」

    有人压低声音。

    另一人神色诧异:「伊莲娜不是正在接受海魔圣殿奥德里奇的求爱吗?怎麽和西伦……」

    「别乱说,她什麽时候接受了?」

    「可两家一直在谈婚约。」

    「那也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细碎声音落入耳中。

    西伦并未理会,伊莲娜似乎也没有听清,只是皱了皱眉,将脸侧向另一边。

    来到惩戒院後方的独立院落,西伦抬手敲门。

    片刻後,屋内亮起灯光。

    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木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後。

    他披着深灰外衣,目光先落在西伦身上,继而扫过被搀扶着的伊莲娜。

    空气安静了一瞬。

    西伦神色不变。

    「院长。」

    男人没有立刻询问,只是伸手将女儿接过来。

    伊莲娜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认出了熟悉气息,倒也没有挣扎。

    「她喝了多少?」

    「一壶葡萄酒,大半瓶烈酒。」

    男人看了一眼伊莲娜泛红的脸,眉梢轻微动了动。

    「酒量倒是比以前好。」

    他把伊莲娜扶进里屋,替她脱下外袍,将人放在床上。

    片刻後,男人重新走出来,看见西伦仍站在门外,便侧开身体。

    「进来坐。」

    西伦摇头:「人已经送到,我先回去了。」

    「进来坐吧。」

    男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和我聊聊。」

    西伦沉默片刻,只得走进屋内。

    客厅陈设简洁。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摆满惩戒院档案和非凡典籍。

    壁炉中的炭火尚未完全熄灭,空气里有淡淡木炭气味。

    靠窗书桌放着未批阅完的文件,墨水瓶旁还压着一张海岸地图。

    男人示意西伦坐下,自己则点燃小炉,烧水泡茶。

    「喝了酒,再喝点茶解腻。」

    热水注入茶壶。

    细长茶叶在水中舒展,清苦香气逐渐盖过西伦身上的酒味。

    男人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西伦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随後回甘,的确不错。

    「银雾茶?」

    「你喝得出来?」

    「伊莲娜送过一次。」

    男人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

    「年轻真好。」

    西伦没有接话。

    他面对强敌时很少紧张,此刻坐在伊莲娜父亲面前,却莫名有些拘谨。

    尤其对方不开口询问,只是慢慢喝茶,更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片刻後,男人放下茶杯。

    「我女儿平日修行太多,很少和人走动。」

    「尤其是男性非凡者。」

    西伦停顿一下。

    「大概,我们有些交情。」

    「说说。」

    西伦组织了一下语言。

    「先前晋升内院的任务,我们在黑渊密林结伴过一段时间。後来在修炼和任务中,也见过几次。」

    他说得十分简略。

    关於冒充海魔圣殿弟子、联手斩杀清白太子、为伊莲娜处理伤口等事情,自然没有详细提及。

    男人却像是早已知道不少内情,只微微点头。

    「黑渊密林。」

    「那次她回来以後,伤得不轻,背後、手臂和腿上都有伤,其中几处险些伤到大筋。」

    西伦握着茶杯,没有开口。

    「她说是和海盗交手所致,也说你救过她。」

    「彼此帮助。」

    男人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你是从郎特家族那种小地方走出来的。」

    「那样偏僻的殖民地,能有你这样一位天才非凡者,倒是稀奇。」

    这句话听不出恶意,更像是平静陈述。

    西伦抬起眼睛。

    「人人皆可修行。」

    「非凡之下,并无高低贵贱。」

    男人注视他数息,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这句话放在修道院中,多少显得有些刺耳。

    非凡世界从来不平等。

    血脉、财富、传承与出身,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从出生开始便拉开巨大差距。

    高阶非凡者的後代更容易觉醒,贵族家族掌握着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接触的资源。

    可西伦说得平静。

    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高尚。

    他只是在阐述自己相信的事实。

    男人微微点头。

    「说得不错。」

    他重新替西伦添茶,没有再继续追问伊莲娜的事。

    「你回去吧。」

    西伦如释重负般放下茶杯。

    「告辞。」

    男人将他送到门口。

    夜风掠过院中树叶,发出细密声响。

    西伦沿着石路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昏黄灯光尽头。

    男人站了一会儿,关门回屋。

    卧室中,伊莲娜侧躺在床上,眉头轻轻皱着,显然睡得不算安稳。

    男人泡了一杯淡茶,将她扶起来。

    「喝一点。」

    伊莲娜闭着眼喝了两口,忽然偏过头,将第三口茶吐回杯中。

    「苦。」

    「红珊瑚烈酒不苦?」

    伊莲娜睫毛动了动,终於睁开眼睛。

    她茫然看向四周,过了几息才逐渐清醒。

    「我回来了?」

    「是。」

    男人将茶杯重新递过去。

    「一个男人把你搀扶回来的。」

    伊莲娜低低应了一声。

    「哦。」

    她低头小口喝茶,神情恢复平静,耳垂却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仍然泛着淡红。

    男人坐在床边,笑嗬嗬地问道:

    「怎麽不介绍一下?」

    「只是普通朋友。」

    伊莲娜捧着茶杯:「想着没什麽关系,就没介绍。」

    男人摇了摇头。

    「你骗不过我。」

    「我的女儿不是傻子,不会和一个普通朋友喝得烂醉。」

    伊莲娜沉默。

    「父亲,你想多了。」

    「也许吧。」

    男人接过空茶杯,声音温和下来。

    「我并不是要窥探你的隐私。」

    「只是我真的很高兴。」

    伊莲娜抬起眼睛。

    男人望着她,目光中没有惩戒院院长惯有的威严,只剩一个父亲的慈和。

    「你以前总是刻苦修炼,除了任务与剑术,几乎不愿接触其他人。」

    「奥德里奇的纠缠又让你更加厌烦男性非凡者,那段时间,你甚至不愿独自参加有海魔圣殿弟子的宴会。」

    伊莲娜手指轻轻攥住被角。

    「现在似乎好了很多。」

    男人起身替她拉上窗帘,却留了一半,让月光能够照进房间。

    「至少,你开始有了愿意一起喝酒的人。」

    伊莲娜平静说道:「父亲,我要睡了。」

    「好。」

    男人没有继续追问,端着茶杯走出卧室。

    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

    伊莲娜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闭眼。

    窗外夜空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一轮弯月悬在远处海面之上,银白月光穿过半掩窗帘,落在床边地板。

    她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刚才的话。

    愿意一起喝酒的人。

    随後,画面变成鸣雷崖练武场。

    西伦持枪站在积水中,眼神专注,神情平静。

    他说「不如我是什麽很低的评价吗」,又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天赋还可以。

    想到这里,伊莲娜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想起酒楼。

    西伦让她少喝一点,将外袍披在她肩上,扶着她穿过夜晚的街道。

    还有更久以前。

    黑渊密林的暴雨中,西伦身受重伤,仍挡在她身前;狭窄山洞里,她拚死守住洞口,而西伦醒来後以长枪挡下费舍尔的刀。

    他们一同杀过海盗,一同面对过清白太子,也一同保守着那个荒唐的「伊泽师兄」秘密。

    普通朋友。

    伊莲娜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这个形容似乎没有错,却又好像少了些什麽。

    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奥德里奇的求爱让她厌恶,是因为那里面没有感情,只有家族利益和修道院的权力。

    那些被她容貌吸引的男人,同样只敢远远欣赏一张脸,从不在意她手中的剑,也不在意她究竟想成为什麽人。

    西伦不一样。

    他似乎根本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讨好的贵族小姐。

    会和她联手杀敌,会直言她实力不如自己,也会在她因为失败沮丧时,用笨拙得近乎气人的方式安慰她。

    可这又能说明什麽?

    伊莲娜望着窗外弯月,酒後的心跳仍比平时快上几分。

    她似乎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询问夜空中那位古老而沉默的神明。

    「月亮女神。」

    「你能告诉我,我的内心在想什麽吗?」

    月光无声落下。

    没有回答。

    伊莲娜看了许久,终究抵挡不住涌来的困意。

    她翻过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枕头,淡金长发散落在白色床单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弯月缓慢西沉。

    而在远处鸣雷崖上,西伦已回到洞府,重新摊开了沉星海岸的地图。

    地图边缘,那尊无面六臂神像的暗红纹路,正像血管一般,在月光下悄然明灭。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云层後透出时,鸣雷崖上仍笼罩着一层湿冷薄雾。

    海风穿过崖壁间的狭缝,发出低沉呜咽。

    洞府深处,西伦缓缓睁开眼睛。

    他盘坐在静室中央,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淡青色水汽贴着皮肤流转,时而汇聚成浪,时而沉入血肉。

    心脏每跳动一次,细微的青白雷光便顺着血管扩散,淬链着体内尚未彻底圆满的筋骨。

    良久,西伦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黑雾,离开口鼻後并未散开,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条细线。

    西伦抬起手指。

    黑线像是受到牵引,重新没入他的掌心。

    专家级的冥河之息。

    经过幽冥莲淬链,这门阴寒法门已经不再只是腐蚀血肉。

    若是敌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近距离吸入,精神同样会遭受亡者残念般的冲击。

    塞缪尔便是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不过西伦并未因为掌握了这张底牌而放松。

    与邪神有关的力量无法用常理衡量。

    面对沉星海岸那尊失落神像,冥河之息究竟有没有作用,依旧是未知。

    他检查一遍体内状态,随即起身。

    墙边整齐摆放着数只皮袋,其中装着疗伤药剂、解毒药粉、驱散精神污染的香料,以及两天份的压缩口粮。

    西伦逐一确认。

    随後,他解下腰间暗金色带子。

    气力灌入其中,细密暗红纹路依次亮起,原本柔软的金属迅速绷直,转眼化作一杆沉重长枪。

    沧雷枪。

    西伦握住枪尾,手腕轻轻一抖。

    嗡!

    低沉枪鸣在静室内响起。

    水汽沿着枪身纹路向前流淌,青白雷光则隐藏在水流之下,直到抵达枪尖才瞬间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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