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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用一生治愈童年

    黑鸦女士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即将碎掉的器皿。

    「你这具身体,确实太勉强了。」

    她道。

    「我提醒过你,吹响哨子会失去自我。」

    西伦的眼珠动了动。

    黑鸦女士微微偏头。

    「後悔?」

    西伦无法回答。

    後悔吗?

    如果重新来一次,他会不会坐上那张去混乱之海的船票?

    会不会听伦德的话,等以後?

    会不会让赛维拦住自己?

    意识深处一片安静。

    然後,他看见伦德被钉在钟楼上的模样。

    看见男人明明快死了,仍挤出笑问他怕不怕死。

    答案便没有意义了。

    黑鸦女士像是读到了他的念头,淡淡道:「愚蠢。」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但还算顺眼。」

    她抬手,指尖落下一片黑羽。

    黑羽轻轻贴在西伦眉心。

    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力量向内渗入,暂时压住努尔勒斯残留的腐朽,也压住骨哨撕裂出的黑色创口。

    西伦的呼吸终於顺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那些伤太重。

    黑鸦女士不是医师。

    更不是什麽慈悲的神。

    她能杀死降临载体,能撕碎瘟疫雾影,却不会把一个人类从死亡线上完完整整地抱回来。

    何况交易已经结束。

    西伦隐约明白。

    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深渊。

    身体的疼痛一点点远去。

    这并不代表好转。

    而是感知正在衰败。

    他开始听不见雨声。

    听不见风声。

    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视线里的屋顶变暗。

    黑鸦女士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记忆却在这个时候变得清晰。

    像有人将他一生中最不愿触碰的旧箱子打开,把里面发霉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他面前。

    他看见童年的暴雨夜。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狭窄的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闪电偶尔照亮墙上的霉斑。

    他缩在床角,浑身发烫,嘴唇乾裂。

    母亲摔门进来,带进一身冰冷雨水。

    她看起来很狼狈。

    也很美。

    那种美曾让年幼的西伦产生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以为她会抱抱自己。

    哪怕只是摸一下额头。

    可她没有。

    她看见病倒的孩子,眼里先是不耐。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从床上起来。

    西伦跌在地上。

    额头不小心碰到木板,耳边嗡嗡作响。

    雨水从她的裙摆滴下,落在他的脸上,很冷。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

    年幼的西伦不懂父亲是谁。

    也不懂自己为什麽生来就是错。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冷,很想有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可没有人说。

    没有人来。

    木盆里的雨水滴答滴答。

    母亲的骂声越来越远。

    他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哭。

    从那以後,西伦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看脸色。

    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把委屈咽下去。

    学会了不求人。

    也学会了变强。

    他走进搏击俱乐部,挨第一拳时,脑海里是那晚的雨声。

    他修炼呼吸法,肺腑像被火烧时,脑海里是那晚的雨声。

    他被克莱门追杀二十多天,浑身是伤还要咬碎寒骨晶时,脑海里仍是那晚的雨声。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

    他只是把它藏得太深。

    藏到自己都以为那不是伤口,而是骨头的一部分。

    以前不曾铭记。

    如今疼痛逼近死亡,他终於又把这片回忆拿出来咀嚼。

    苦得发涩。

    也真实得令人发笑。

    有些人用童年治癒一生。

    有些人却要用一生来治癒童年。

    大概他就是後者。

    他这一生,竟然一直在向那个暴雨夜证明。

    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证明自己能活。

    证明自己有资格被人承认。

    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拖累别人的病秧子。

    可到最後,他仍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浑身冰冷,听着雨声,像当年那个无人理会的孩子。

    西伦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

    他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可在意识彻底下沉前,他似乎听见窗边传来鸦羽轻轻振动的声音。

    黑鸦女士站在那里,仍看着手臂上那道黑气。

    她的表情很淡。

    却不像最开始那样漫不经心。

    「又来一个……」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下一瞬,那声音被黑暗吞没。

    西伦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南郊旧院外的雨停了。

    天色却没有亮。

    厚重的云层压在维多利亚下城区上空,像一块被烟燻黑的铁板。

    旧院周围,没有一只鸟叫。

    没有流浪汉经过。

    连平日里会从墙根钻过的老鼠,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院门外的泥地上,有许多脚印。

    有军靴。

    有皮靴。

    有政府治安队制式长靴。

    也有刻意踩得很轻、却仍留下半寸痕迹的非凡者脚印。

    他们都来过。

    也都停在院门外。

    没有人敢进去。

    因为门楣上停着一只黑鸦。

    那只黑鸦安静地梳理羽毛。

    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的人。

    每一个被它看见的人,都会下意识後退半步。

    即便他们不知道那是什麽。

    也没人敢赌。

    一天的时间,足够很多东西发酵。

    旧纺织厂废墟被彻底封锁。

    流浪者营地被列为最高危险污染区。

    封锁线外的旁观者,有人失明,有人发疯,有人全身长满青黑斑点,在恐惧中被送往教会隔离室。

    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也正因为活了下来,他们带出了消息。

    三阶黄金骑士西伦闯入营地。

    伦德与黑死教有关。

    四阶主祭伊莱死亡。

    邪神降临失败。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有神明出现。

    不属於七大神明。

    不属於公爵正统柄权。

    一位以黑鸦、夜色、猩红恐惧为象徵的未知存在,在西伦身上显露神话形态,与瘟疫邪神努尔勒斯正面交锋。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维多利亚的阴影里迅速传播。

    没有报纸敢写。

    没有政府公告敢提。

    可酒馆後门、贵族马车、教会忏悔室、财阀私人会客厅、帮派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

    神战。

    哪怕只是两位受限的神明投影。

    哪怕只是未完全降生的邪神雾影。

    也足以让所有三阶、四阶,乃至传闻中的五阶非凡者感到窒息。

    维多利亚的棋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起了边角。

    而那只手的阴影,正落在西伦身上。

    北区兄弟会府邸,一夜无人入眠。

    罗德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纸张已经被他捏出褶皱。

    他平日里总是保持着管家式的冷静,衣领整齐,语气克制,像一架永远不会出错的旧钟。

    可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书房外,尤里、几名骨干枪手以及南区据点赶来的信使都在等。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走廊里弥漫着菸草味、湿衣服味,还有压抑到快要凝固的焦躁。

    尤里终於忍不住推门进来。

    「还没消息?」

    罗德没有回头。

    「有。」

    尤里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因为罗德的语气不像好消息。

    罗德将密报递过去。

    尤里接过,只看了几行,脸上的血色便退了大半。

    「旧纺织厂……神战?」

    他声音发哑。

    「这他妈是谁写的疯话?」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送到罗德手里的密报,不会是酒馆里那些醉鬼编出来的笑话。

    尤里继续看。

    越看,手指越僵。

    黄金骑士西伦强闯封锁。

    黑死教四阶主祭死亡。

    瘟疫邪神降临失败。

    未知黑鸦神明显现。

    伦德疑似濒死。

    西伦下落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的胸口。

    「下落不明是什麽意思?」

    尤里猛地抬头。

    「少爷呢?西伦呢?他不是三阶吗?他刚杀了克莱门,又从大宇道场出来,他怎麽会下落不明?」

    罗德闭了闭眼。

    「现场没有找到他。」

    「那就是逃出来了。」

    尤里立刻道。

    「他这种人,命硬得很。克莱门追杀二十多天没杀死他,四阶福尔斯也没能留下他,一个黑死教营地算什麽?」

    这话说得很硬。

    可书房里没人附和。

    因为他们都清楚,昨夜不是普通厮杀。

    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斗争。

    三阶在下城区足以撑起一片地盘,可在那种层级面前,三阶与普通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罗德低声道:「去南郊旧院的人回来了。」

    尤里猛地看向他。

    罗德说:「院子被政府封了。」

    「政府?」

    尤里眼中凶光一闪。

    「他们凭什麽封西伦的老师家?」

    「凭那里现在可能有神。」

    罗德转身,声音不高,却让书房里彻底安静。

    「派去的人没有靠近。旧院外有治安队、教会调查员、政府特别事务处的人,还有几名不知来历的上城区护卫。所有人都只围着,不进入。」

    尤里愣了一下。

    「为什麽?」

    罗德看着窗外。

    雨後的北区街道灰蒙蒙一片,远处的烟囱喷着黑烟。

    「因为门口停着一只黑鸦。」

    这句话听起来荒诞。

    可尤里没有笑。

    他想起了密报里的描述,想起那位未知神明的象徵,脸皮轻轻抽动了一下。

    「所以,少爷在里面?」

    「不确定。」

    罗德道。

    「但政府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说明他们也不确定。或者说,他们确定里面有什麽,却不敢惊动。」

    尤里沉默很久。

    然後,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让兄弟们备枪。」

    罗德冷冷看向他。

    「然後呢?」

    尤里咬牙:「抢人。」

    「抢谁?」

    罗德问。

    「从谁手里抢?」

    「政府?教会?上城区护卫?还是那只黑鸦背後的神明?」

    尤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德声音依旧平稳。

    「西伦少爷若还醒着,他不会允许兄弟会为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冲动送死。」

    尤里额角青筋跳动。

    「那就什麽都不做?」

    「做能做的事。」

    罗德将另一份命令放到桌上。

    「收缩所有地盘,停止扩张,所有新投靠者重新审查。

    枪手分批转移,核心帐本焚毁副本,只留总帐。南区据点进入静默状态,任何人不得提及昨夜神战细节。」

    他顿了顿。

    「还有,派人盯住医院、码头和政府封锁队的补给线。不要靠近旧院,但要知道每一个从旧院外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尤里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不懂。

    只是难受。

    兄弟会这群人习惯了流血,习惯了拔枪,习惯了在巷子里用命换地盘。

    可现在,他们连靠近首领所在之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比挨一枪更憋屈。

    走廊外有年轻枪手低声问:「尤里老大,西伦先生会回来吗?」

    尤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兴奋和恐惧。

    对兄弟会的人来说,西伦晋升三阶才没多久。

    他们刚以为自己有了一把撑天的伞。

    可转眼间,那把伞就被卷进了神明的风暴里。

    尤里沉默片刻,骂道:「废话,他当然会回来。」

    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同一时间,图索尔庄园的气氛比北区更加压抑。

    奥因站在书房中央。

    地上是碎裂的玻璃。

    昨夜神战爆发时,整间书房的窗户同时炸开,寒风和雨水灌了进来,吹灭了所有灯。

    他当时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那不是恐惧。

    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恐惧。

    可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

    那一瞬间,他这个掌握图索尔家族权力、策划政变、敢用克莱门追杀三阶新贵的男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如同蝼蚁。

    奥罗站在书桌前,脸色苍白。

    「父亲,消息确认了吗?」

    奥因没有立刻回答。

    书桌上摆着三份情报。

    一份来自政府内部的线人。

    一份来自封锁线外逃回来的贵族护卫。

    一份来自图索尔在南区的暗探。

    三份情报细节不同,却指向同一个结论。

    西伦与未知神明有关。

    奥罗艰难道:「会不会是夸大?也许只是某种四阶秘术,或者黑死教的污染幻觉。」

    奥因看了他一眼。

    「克莱门死时,你也希望那只是夸大。」

    奥罗脸色微微一僵。

    奥因拿起其中一张纸。

    「封锁线外有三名二阶护卫,因为直视神话形态,当场眼球炸裂。

    一名治安官跪地祈祷半小时,醒来後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政府特别事务处连夜封锁旧院,却没有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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