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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后路

    「奥因把沉眠者脊液的线索抛给我,我今晚动手,说明我确实需要这份材料,也说明他给的信息有效。」

    罗德接道:「这样他就能判断,您会为了三阶晋升继续沿着他给的线走。」

    「更重要的是,他会觉得第一条也正确。」

    西伦抬眼。

    「他给材料线索,我接受,他提秋狩中立,我没有拒绝到底。今晚我没有追查图索尔探子,也没有借黑死教密信公开撕开图索尔旁支,只拿了材料就走。」

    地下室里火灯微晃。

    西伦声音很低。

    「在奥因眼里,这叫确认。」

    伦德看着他。

    「确认你会中立?」

    「确认我有足够理由保持中立。」

    西伦把摘录放回桌上。

    「他不需要我信任他,只需要我相信,晋升三阶比图索尔内斗更重要。」

    罗德沉默。

    因为这确实很像西伦会做的选择。

    不站队。

    拿材料。

    等双方消耗。

    可问题在於,奥因也是这麽看的。

    被敌人猜中的理性,有时比冲动更危险。

    伦德忽然问:「那你怎麽想?」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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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铁箱前,看着那六支沉眠者脊液。

    三阶的门,似乎已经被推开一半。

    月相银髓仍未到手,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希望。

    只要完成晋升,他在即将到来的秋狩风暴中,就不再只是被估价的二阶棋子。

    可奥因也在等。

    黑死教也在等。

    奥斯顿在前线,或许还不知道身后庄园已经被人慢慢换掉门锁。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西伦低头,按了按手腕。

    黑气印记没有发烫。

    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藏在皮肤下安静注视。

    「我在想。」

    他缓缓开口。

    「奥因希望我相信,保持中立是最聪明的选择。」

    伦德道:「那你信吗?」

    灯火映在他眼底,冷而清晰。

    「我只相信一件事。」

    「什麽?」

    「等别人赢完,再决定怎麽处理我,那不是中立。」

    西伦看向桌上的图索尔蜡印拓片。

    「那叫把命交出去。」

    ……

    图索尔庄园深处,地下煤炉还没有熄。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地面上的夜风,也隔绝了宴会後残留的酒香与笑声。

    煤炭在炉膛里烧得发红,火光穿过铁栅,落在墙面陈旧的兽首标本上,让那些早已乾枯的眼珠像是重新有了几分凶意。

    奥因坐在长桌尽头。

    他没有换下宴会时的礼服,只解开了领口第一粒扣子,灰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疲惫。

    桌上摆着一只银质怀表,表盖打开,指针安静地往前走,每一次轻响都像细小的刀刃,在寂静中刮过人的耳膜。

    门外响起三下轻敲。

    「进来。」

    铁门被推开,一名穿深色短斗篷的探子低头走入。

    他靴底还沾着旧绞索街附近的黑泥,衣角有被火焰燎过的焦痕,显然回来得很急,却不敢在奥因面前显出半点狼狈。

    他单膝跪地。

    「老爷,旧绞索街的事已经查清。」

    奥因抬起眼皮。

    「说。」

    探子把头压得更低。

    「西伦带人埋伏了黑死教转运队。对方有一名二阶极境,持圣骨骨刀,战力很强,但被西伦正面击杀。铁箱被他带走,现场被烧毁,伪装成了黑死教内斗。」

    奥罗站在一旁,脸色微沉。

    他今晚没有饮酒,身上的气息却像被酒烧过一样燥热。

    听到「二阶极境被正面击杀」几个字时,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奥因的表情没有变化。

    「伤亡?」

    「兄弟会死一人,伤两人。」

    「带走了什麽?」

    「应当是沉眠者脊液,帐册,还有几份密信。我们的人没有靠近,只在远处看见他们打开铁箱。」

    奥因手指在怀表边缘轻轻一扣。

    声音很轻。

    探子的脊背却绷得更紧。

    「他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

    「有没有故意放人?」

    「没有发现。」

    「伦德呢?」

    探子迟疑了半息,才道:「我们离开前,似乎察觉屋脊上有人,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按身形判断,很可能是伦德。」

    奥因终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温暖,也没有嘲讽,只像一个木匠听见榫卯合拢时发出的轻响。

    「下去领赏。」

    探子不敢多话,磕头退下。

    铁门重新合上。

    地下室只剩父子二人,还有炉中燃烧的煤火。

    奥罗忍了许久,终於开口:「父亲,他比情报里更强。」

    「嗯。」

    奥因微微点头。

    「强得刚好。」

    奥罗皱眉:「刚好?」

    「太弱,他没有资格牵制黑死教,也没有资格让阿尔贝出面保他。太强,他就会现在掀桌子。」

    奥因拿起怀表,慢慢合上表盖,「现在这样最好,能杀二阶极境,能治污染,能压住北区,偏偏还差一口气踏进三阶。」

    奥罗听懂了,却更不舒服。

    他从小见过太多被图索尔家族收买的人。

    有的跪得太快,没意思。

    有的骨头太硬,只能打断。

    唯独西伦这种人最让人厌烦。

    他不谄媚,也不愤怒,像一枚藏在桌上的冷钉子,谁伸手按他,谁就先流血。

    「可沉眠者脊液是真的。」奥罗声音压低。

    「我们就这麽让他拿走?那东西在黑市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家族密库,也未必能一下拿出六支。」

    奥因抬眼看他。

    「舍不得?」

    奥罗咬牙。

    「不是舍不得,是不值。一个外姓人,一个靠兄弟会起家的泥腿子,凭什麽拿图索尔家族的好处?」

    炉火啪的一声炸开细小火星。

    奥因靠回椅背。

    「你还是只看见了东西。」

    奥罗脸色一僵。

    这种语气,比斥责更让他难受。

    奥因没有急着教训他,只是看向墙上的兽首。那是一头西北黑角鹿,双角狰狞,死後仍保持着冲撞前一瞬的姿态。

    「奥罗,家族里很多人都以为,我这半辈子在忍。」

    他缓缓道:「忍族长,忍长老会,忍奥斯顿,忍那些自以为高贵的旁支。」

    奥罗沉默。

    「他们错了。」

    奥因的手掌落在桌面上。

    「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们把自己养肥。权力这种东西,薄的时候割下来没有滋味,厚了,连皮带肉一起剥,才够一场冬天。」

    奥罗抬头。

    奥因眼底火光明灭。

    「我已经给出了我的诚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落进炉膛的铁片。

    「希望他识相。」

    奥罗胸口起伏了一下,仍旧不甘。

    「父亲,这麽给他一份好处,也太可惜了。」

    奥因冷笑。

    「无妨。」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地下室的热意都低了几分。

    「只要行动成功,整个图索尔家族都是我们的。到时候,要处理一个外姓人,根本易如反掌。」

    奥罗眼中的阴郁终於散开些许。

    他想起西伦在宴厅里平静端杯的样子,想起对方明明身处图索尔庄园,却连一丝畏惧都没有的眼神,心口那团憋闷许久的火,终於找到了出口。

    「这人修炼玄阴吐纳,消耗我太多资源。」

    奥罗低声道:「等成功之後,必须杀了他。」

    奥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一柄正在淬火却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刀。

    奥罗继承了他的狠,也继承了图索尔家族骨子里的骄傲,但还缺一点东西。

    缺耐心。

    缺对失败的敬畏。

    缺把仇恨放进鞘里的本事。

    「杀人不难。」

    奥因道:「难的是让他在该死的时候死。」

    奥罗一怔。

    奥因重新打开怀表,看着里面那张已经发黄的小像。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愚蠢的善意。

    奥因看了很久。

    「奥斯顿以为自己赢了前线,就赢了家族。」

    他说:「长老会以为自己握住帐簿,就握住了根基。旁支以为他们姓图索尔,就可以在风暴里活下去。西伦以为自己拿到材料,就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奥因合上怀表。

    「他们都还不明白。」

    「什麽?」

    「秋狩从来不是猎兽。」

    奥因站起身,走到墙边,将一柄挂了多年的旧猎枪取下。

    枪身保养得极好,木托上的纹路深沉如血。

    「秋狩是让家族记住,谁有资格开第一枪。」

    与此同时,北区兄弟会府邸的地下室里,空气比图索尔庄园更冷。

    火灯被罩上了半层铁皮,只泄出昏黄光线。

    铁箱已经重新锁好,沉眠者脊液被移入更深处的密柜,帐册和密信则摊在长桌上。

    罗德、伦德、库梭分别坐在不同位置,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西伦还站在地图前。

    旧军械街、图索尔庄园、猎场庄园、前线补给道、南区第三慈善医院、武装暴动党据点,几处地点被细线连起,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等别人赢完,再决定怎麽处理我,那不是中立。」

    他说完这句话後,地下室安静了很久。

    伦德缓缓摩挲着枪杆。

    「你想动奥因?」

    「不。」

    西伦转身。

    「现在动不了。」

    库梭忍不住道:「少爷,我们今晚刚抢了黑死教的东西,图索尔的人也看见了。奥因要是觉得您不听话,随时可能先动手。」

    「他不会。」

    西伦拿起一份密信。

    「至少秋狩前不会。」

    罗德问:「为什麽?」

    「因为我还有用。」西伦道。

    「他需要我继续盯住黑死教,需要我吸引阿尔贝的注意,需要我在北区维持一个表面上的稳定。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我证明一件事。」

    「证明您会为了晋升三阶忍下去?」

    「对。」

    西伦把密信放下。

    「所以我偏要让他以为自己证明成功。」

    伦德眼睛眯了眯。

    他熟悉这种语气。

    西伦每次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话时,心里通常已经把一条危险的路走了许多遍。

    「说清楚。」

    西伦伸手点在地图上,指尖落在西北前线附近。

    「第一,消息必须通知奥斯顿。」

    罗德眉头微皱。

    「可奥斯顿未必信。」

    「有用最好,没用算了。」

    西伦声音平稳。

    「我不需要他完全相信。我只需要在事情发生後,有证据证明我曾提醒过他。」

    伦德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留後路。」

    「也是把奥因的胜利变脏。」

    西伦道:「如果奥斯顿毫无防备地死了,奥因可以宣称一切顺理成章。可如果奥斯顿提前收过警告,哪怕他不信,只要这封信存在,奥因的继承就不再乾净。」

    罗德眼神一动。

    贵族最看重名义。

    血统、传统、战功、遗嘱、长老认可,每一层都是遮羞布。

    奥因可以杀人,可以夺权,但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明知对方已有警觉的情况下布置屠刀。

    那会让旁支恐惧,也会让外部势力找到干涉的藉口。

    「第二呢?」伦德问。

    西伦手指移到武装暴动党据点。

    「投靠阿尔贝。」

    库梭脸色一变。

    「少爷,武装暴动党那边也不是什麽好人。」

    「所以不是跪过去。」

    西伦抬眼。

    「是让他们不得不保我。」

    罗德沉吟片刻。

    「以黑死教情报、图索尔内斗、北区秩序作为筹码?」

    「还不够。」

    西伦拿起黑死教帐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有药剂师协会的暗印,有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的运输记录,还有图索尔旁支的签名缩写。阿尔贝现在最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兄弟会,而是一个能让他在武装暴动党内部站稳脚跟的大功劳。」

    伦德听懂了。

    「你把这份功劳送到他面前。」

    「送一半。」

    西伦道:「另一半握在手里。」

    库梭粗声道:「那他要是想抢呢?」

    「那就让他抢到他以为能抢走的东西。」

    西伦的视线落在地图边缘,那里有一条通往旧货运道的虚线。

    「最好设局反抓一手。」

    地下室里的火灯微微一晃。

    罗德看着西伦,忽然感觉後背发冷。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熟悉的预感。

    少爷又在把自己放进危险里。

    但这一次,他不是等敌人上门。

    他是在给所有人准备一扇看似敞开的门。

    伦德皱眉。

    「你想拿自己当诱饵?」

    「不是我。」

    西伦道:「是三阶晋升。」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声音沉了几分。

    「奥因想用它定我的价。阿尔贝想用它估我的价值。黑死教想用它判断我能不能成为承载。那我就让他们都看见这扇门。」

    「然後呢?」

    西伦抬头,眼神冷静得像深冬河面下的暗流。

    「看谁先忍不住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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