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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家庭宴会

    西伦放下窗帘。

    车厢暗了些。

    罗德也看见了,脸色微沉:「需要动这条线吗?」

    「现在不动。」

    「他们在继续发药。」

    「我知道。」

    西伦声音很平。

    南区第三慈善医院不是旧圣玛丽钟楼。

    钟楼是外露的烂肉,可以一枪打碎。

    医院是扎进城市血管里的针,拔得太急,会带出一串被牵连的人。

    药剂师协会、慈善基金、警署、贵族捐款、贫民求生的药瓶。

    黑死教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把毒放进救命的姿态里,把实验台搭在穷人的希望上。

    西伦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钟楼下那种沉闷的蠕动声。

    病父。

    圣骨。

    还有伦德父亲那枚旧铜片。

    这些东西正在靠近。

    但今晚,他要先面对图索尔。

    马车继续前行。

    旧军械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栅栏後挂着火铳、军刀、骑兵甲片和修过多次的旧马刺。

    这里曾经是退役军官和雇佣兵最喜欢的街。

    现在却能看见图索尔近卫的巡逻身影。

    三名骑士停在街口,其中一人正在检查一辆运煤车。

    车夫弯腰递上通行纸,手抖得厉害。

    骑士看完,没有还给他。

    只是随手扔进泥水里。

    车夫僵了一下,随即立刻跪下去捡。

    那名骑士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件滚到脚边的脏工具。

    罗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西伦平静道:「记下来。」

    「记谁?」

    「那名骑士的脸。」

    罗德看了西伦一眼。

    西伦没有解释。

    有些人现在踩碎的是别人的通行纸。

    以後也许会踩到自己的线。

    记住就够了。

    马车驶出街市後,路面忽然宽了。

    贵族马道由黑石铺成,两侧栽着冬青和矮柏,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墙。

    路灯更亮,间距更短,铁栏後的宅邸一座接一座,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这里的雾似乎也比北区乾净。

    煤烟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湿润草木、马厩乾草和远处厨房里炖肉的香气。

    同一座城,两种空气。

    西伦换上黑色礼服後,整个人气质又沉了几分。

    礼服贴合肩背,却不紧绷,黑色布料吸住车厢里的暗光,只有袖扣和领针处有一点极克制的银色。

    罗德替他整理领口时,动作顿了一下。

    西伦眼神颤抖着,思索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依仗的老师,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危险。

    西伦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他忽然发现,一直站在自己身後、替他看着退路的人,也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写进了猎单。

    但伦德不会躲。

    正如西伦今晚不会因为图索尔近卫就调头。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生,前面就是图索尔庄园外门。」

    罗德先下车。

    西伦随後踏上石板。

    寒风从庄园方向吹来,带着松脂、湿土和铁器保养油的味道。

    图索尔家族在北区的庄园并不是主宅,却依旧庞大得惊人。

    外墙由灰白石块砌成,高处爬满枯藤,墙头每隔一段便有一盏铁灯,灯罩雕成荆棘缠枪的形状。

    大门两侧立着四名近卫。

    深红黑骑装,肩甲发亮,手套乾净,长枪斜立。

    他们没有大声嗬斥,也没有故意摆出凶相。

    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普通马车不敢靠近。

    门内能看见一条笔直车道,车道尽头是灯火通明的主楼。

    屋顶尖峭,窗户狭长,石雕兽首伏在檐角,雨水顺着兽口滴落,像一只只沉默的黑色眼睛。

    罗德把请帖递给门口侍从。

    侍从检查後,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西伦先生,三长老已在主楼等候。」

    罗德随即准备跟上。

    侍从却伸手拦住。

    「抱歉,今晚宴会只邀请西伦先生一人。」

    罗德脸色不变:「我是少爷的管家。」

    「管家可在外厅等候。」

    侍从语气礼貌,手却没有放下。

    旁边一名近卫侧眸看过来。

    那一眼很淡。

    但空气里的温度像低了一截。

    西伦抬手。

    罗德退後半步。

    「在外面等。」

    罗德低声道:「少爷。」

    「记住鞋底。」

    罗德顿时明白。

    玛莎夫人白天那句提醒,不只是闲聊。

    仆人的鞋底能看出他们去过哪里。

    厨房的油泥,马厩的乾草,地下室的黑土,外墙巡逻道的石灰粉。

    一座庄园越是想藏事,越藏不住脚下带回来的东西。

    罗德垂首:「是。」

    西伦独自走入大门。

    铁门在身後缓缓合拢。

    声音很沉。

    像一段路被切断。

    车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仆役。

    他们穿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图索尔家徽,手里提灯,低头迎客。

    西伦走得不快。

    他看见第一名仆役鞋底沾着湿泥,是外院巡路。

    第二名鞋底乾净,却有细碎白粉,像是从铺石灰的侧廊来。

    第三名鞋跟处挂了一小截乾草。

    马厩。

    第四名鞋底边缘有暗色油渍,不像厨房油,更像枪械房用的保养油。

    庄园今晚调动过武器。

    西伦收回视线。

    主楼前台阶很宽,台阶两侧各立一尊石雕骑士。

    骑士面甲低垂,双手扶枪,枪尖抵在地上。

    雨水在石雕眼缝里积着,灯光一照,像有冷冷的泪。

    门厅内温暖明亮。

    水晶吊灯垂下层层光辉,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墙上挂满图索尔家族历代人物肖像。

    那些人有的穿军装,有的披猎装,有的手按长剑,有的站在战马旁。

    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傲慢。

    不是浮夸的傲慢。

    而是确信自己生来便有资格坐在别人头顶的平静。

    一名年轻男子从楼梯旁迎上来。

    他二十岁出头,金褐色头发梳得整齐,五官继承了图索尔家的锋利轮廓,眼睛却比奥因更亮,也更藏不住情绪。

    奥罗。

    奥因的儿子。

    他看见西伦,先是露出得体笑容。

    「西伦先生,久闻大名。」

    「奥罗先生。」

    两人握手。

    奥罗的掌心温暖,指节有枪茧。

    他没有用力试探。

    这倒让西伦多看了他一眼。

    奥罗察觉到那一点目光,笑意略深:「父亲说,真正懂礼的人,不会把第一次握手当成决斗。」

    「令尊说得不错。」

    奥罗侧身:「请。」

    他们穿过门厅,沿着长廊往内走。

    长廊墙壁上挂着猎枪和兽首,地毯边缘绣着红色荆棘。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名近卫站在阴影里。

    这些人呼吸平稳,目光不乱,手指始终离武器不远。

    不是摆设。

    也不是普通护院。

    西伦甚至在其中一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二阶气息。

    图索尔今晚把刀放得很近。

    奥罗像是没有察觉,边走边道:「父亲本想亲自迎您,只是前厅还有几位长老派来的客人,不得不先应付。」

    「客人很多?」

    「不多。」奥罗笑道,「但有些客人,一个人就比十个人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抱怨。

    也像递话。

    西伦没有接。

    奥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沉。

    父亲说得没错。

    这个人很难被年轻人的热情带动,也很难被随意的暗示牵着走。

    他不像寻常二阶非凡者,见到图索尔庄园的近卫、家徽、长廊和祖先肖像後,总会有一点紧绷,哪怕掩饰得很好,呼吸和眼神也会露出来。

    西伦没有。

    他走在这里,像走在一条陌生但可测量的街上。

    会观察,会记住,却不会仰望。

    这种人很讨厌。

    也很有用。

    奥罗推开宴厅侧门。

    温暖香气扑面而来。

    银烛台、长桌、鲜花、烤鹿肉、红酒、壁炉,以及低声交谈的人群。

    奥因站在壁炉旁,正与一名白发老人说话。

    他今晚穿深灰色礼服,胸前没有佩过多勳章,只别了一枚旧怀表链。

    听见门响,奥因转过身。

    他的笑容温和,像一个真正体面的贵族长辈。

    「西伦先生,你来了。」

    宴厅里数道目光同时落来。

    审视、好奇、戒备、轻蔑。

    西伦迈入灯光。

    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黑色礼服安静贴在身上,像夜色从街外走进了贵族的火光里。

    「奥因长老。」

    西伦停在合适距离,微微颔首。

    「感谢邀请。」

    奥因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白天那位老太太说得对。

    图索尔家的门很高。

    但这个年轻人进门时,确实没有低头。

    宴厅里的火烧得很旺。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图索尔家族某位先祖立於雪原,长枪贯穿一头白色巨狼的咽喉。

    狼血染红积雪,先祖却没有看猎物,而是看向画外。

    那双眼睛画得极冷。

    像在审视每一个站到壁炉前的人。

    西伦能感觉到,宴厅里至少有四名二阶非凡者。

    两名坐在长桌右侧,衣着华贵,像旁系亲族。

    一名站在落地窗边,身形瘦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始终落在西伦左肋附近。

    还有一名,是白天在街上见过的斜疤老骑士。

    他没有穿近卫骑装,而是换了黑色礼服,胸前挂着一枚旧军功章。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仍像一杆被收进鞘里的骑枪。

    老骑士也看见了西伦。

    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没有敌意。

    但也没有善意。

    更像战场上两名斥候隔着雾发现彼此,谁都没有先动,只把对方的位置默默记下。

    奥因亲自走来。

    「今晚只是家宴,西伦先生不用拘束。」

    西伦看了眼长桌两侧的客人。

    家宴。

    十二名客人,七名仆役,六名近卫,四名二阶,其中两个并非奥因直系。

    这样的家宴,若还算轻松,那图索尔家的早餐大概也能决定几个人的生死。

    「我会尽量习惯。」

    奥因笑了笑:「维多利亚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进贵族宴厅,总会把注意力放在吊灯、银器和姓氏上。你不同。」

    「我白天见过近卫队穿街。」

    「觉得如何?」

    「很整齐。」

    奥因看着他:「只有整齐?」

    「还有昂贵。」

    宴厅里几道目光微微变化。

    奥罗差点笑出声,又立刻忍住。

    奥因却真的笑了。

    「好答案,养一支能用的近卫队,确实比养一群只会在沙龙里背诗的亲戚昂贵得多。」

    旁边一名中年贵族脸色僵了僵。

    他像是奥因的某位族亲,听见这话,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喝酒。

    西伦注意到这个细节。

    奥因不是随口调侃。

    他在宴厅里说每一句话,都像把一枚棋子推到特定位置。

    被讽刺的族亲不敢说话,说明奥因在这座庄园里的权势已压过大部分旁支。

    但他仍需要宴会。

    说明还有些东西没完全握稳。

    「请坐。」

    奥因把西伦引到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主宾首席,却靠近奥因。

    既给足尊重,又不至於让旁人觉得西伦被抬得过高。

    西伦坐下。

    仆役上前斟酒。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仆役鞋底乾净,边缘却有极细的黑色粉末。

    煤粉。

    不是厨房,是地下锅炉房。

    这座主楼今晚加大了暖气。

    或者说,地下有人活动,需要锅炉持续运转,掩盖某些声音与温度变化。

    西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奥因像是没看见。

    宴会开始得很自然。

    前菜是熏鱼、冷肉和酸渍小黄瓜。

    随後是浓汤、烤鹿肉、土豆泥、红酒炖梨。

    话题从前线战事开始。

    一名旁系贵族赞美奥斯顿族长在西北的胜利,说他不愧是图索尔家这一代最锋利的长枪。

    奥因听着,笑容温和。

    「奥斯顿确实优秀。」

    他说得很平静。

    「他年轻、果断、勇敢,能在前线替家族赢得荣誉,这是好事。」

    那名旁系贵族松了口气,立刻继续称赞。

    可西伦注意到,奥罗握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骑士眼皮也垂了一下。

    奥因夸奥斯顿时,没有半分阴阳怪气。

    正因为没有,才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承认奥斯顿锋利。

    但家族不能只有锋利。

    长桌另一侧,一名白发老人忽然道:「前线大捷後,秋狩恐怕会更热闹。奥斯顿族长若能在秋狩前赶回,主宅那边应该会很高兴。」

    宴厅里静了一瞬。

    奥因舀了一勺浓汤。

    「战事未定,是否赶回,要看军令。」

    「可秋狩是家族传统。」白发老人道,「族长不在,总归不合适。」

    奥因抬眼看他。

    笑容还在。

    「传统是为了让家族延续,不是为了让家族被传统拖进坟墓。」

    白发老人脸色微变。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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