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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尽情恨我吧,姐姐!

    外面的雷声近了。

    第一滴雨落在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暴雨倾盆而下。

    水声淹没了一切。

    苏茜看着瑞莎的脸。

    那张脸——

    在暴雨的声音里。

    在幽暗的灯光下。

    忽然和过去的某些画面重合了。

    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暴雨夜。

    母亲回光返照时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

    母亲说——

    「好好对待夫人,不要忤逆她。」

    苏茜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母亲。」

    她说。

    「我终於可以为你复仇了。」

    瑞莎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猛地向後退了两步。

    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墙。

    「来人!」

    她尖叫道。

    「来人!有人——」

    没有人回应她。

    门外只有雨声。

    和血迹。

    苏茜的手微微抬起来。

    符文纸上的星火在她指间旋转——从萤火虫大小,凝聚成一点细小的光。

    那光很纯净。

    是苏茜在四年的隐忍中,一笔一笔、用自己的血描绘出来的。

    没有人教她。

    没有人帮她。

    只有黛西斯偷偷塞给她的那几本旧书。

    和无数个独自蜷缩在被子里、咬着嘴唇默默练习符文的深夜。

    「夫人。」

    苏茜平静地说。

    「我这麽刻苦地修炼——」

    她顿了顿。

    「就是为了这一天。」

    瑞莎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张嘴想说什麽。

    但那一点火蛇已经从苏茜的指尖射出——

    无声。

    精准。

    贯穿瑞莎的眉心。

    瑞莎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後——

    缓缓地。

    沿着墙壁。

    滑坐在地。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但已经什麽都看不见了。

    暴雨声更大了。

    苏茜站在原地,看着瑞莎的屍体。

    她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是空了。

    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容器。

    她做了四年的噩梦。

    梦里总是暴雨。

    梦里总是母亲的脸。

    梦里总是瑞莎走进来时,那种像在确认猎物是否已经断气的眼神。

    现在梦醒了。

    猎人倒下了。

    但苏茜发现——

    醒来以後的世界,和梦里一样安静。

    一样空旷。

    一样冷。

    她转身推开铁门,赤着脚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两具倒在地上的侍从。

    她绕过他们。

    没有看。

    暴雨透过窗户打在她身上。

    她没有擦。

    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进门。

    关门。

    落锁。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力量枯竭了。

    符文纸已经在她指间化成了灰烬。

    她走到床边的水盆前。

    水是冷的。

    她把毛巾浸湿,擦掉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门外那两个侍从的血溅到了她的袖口上。

    她把袖口也擦了。

    然後把脏毛巾卷成一团,塞进床底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

    她爬上床。

    拉过被子。

    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

    蜷成一团。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但这一次——

    她没有做噩梦。

    她沉沉地、深深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暴雨在某个时刻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旧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用细小字迹抄录的符文笔记。

    神秘学的智慧符文。

    终於带着她逃离了童年的梦魇。

    天亮了。

    西伦吐了口气。

    他站在林克庄园西翼客房的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昨夜的暴雨洗刷过整座庄园,地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色的云层和远处还在滴水的屋檐。

    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该结束的部分,终於结束了。

    从戴维被伦德一枪贯穿後腰的那一刻起,林克家族内部积压了五年的矛盾就像一座被炸开的堤坝,所有肮脏的、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

    戴维弑父的消息传开後,庄园陷入了短暂而剧烈的混乱。

    但混乱持续的时间比西伦预想的要短。

    因为洛伊的老部下——那些被戴维在过去一年中边缘化、架空、甚至排挤出核心的忠诚老臣们——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合起来了。

    他们动作很快。

    甚至比西伦预想的还要快。

    长老卡尔文第一个倒戈。

    这个在洛伊召集长老会时还支支吾吾、暗中倒向戴维的老人,在看到戴维跪在血泊中的那一刻,立刻撕下了伪装,带着自己的亲信控制了东翼的护卫指挥权。

    紧接着是二长老、四长老、六长老。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迅速接管了庄园的各个关键节点——武器库、通讯室、大门、後门、地窖。

    武卫队副队长罗维没有反抗。

    这个因嫉妒而一度拔剑砍向西伦的年轻人,在看清了局势之後,沉默地交出了指挥权,退到了队列的末尾。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使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庄园大厅时,林克家族的内乱已经基本平息。

    教会的人来了。

    西伦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他们。也许是长老会中的某个人,也许是庄园的某个侍从。

    在这种事情上,教会的嗅觉向来灵敏。

    他们来了三个人。

    一个审判官。

    两个书记员。

    审判官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但他走路的姿态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告诉西伦——这是一个至少二阶的非凡者。

    审判很快。

    证据是现成的。

    洛伊的屍体。

    卧室地面上的血迹。

    伦德的枪尖上残留的戴维的血。

    西伦提供的时间线。

    以及——长老们争先恐後的证词。

    在权力更迭面前,忠诚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东西。

    审判官宣读了结果。

    戴维·林克,弑父谋逆,罪不可赦。

    按照维多利亚教会的惩戒律令——

    火刑。

    行刑是在庄园後院进行的。

    西伦没有去看。

    他站在窗前,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火焰的劈啪声。

    人群的低语声。

    然後——一声极短的、被强行咽回去的惨叫。

    再然後——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西伦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那是他让管家罗德在混乱中帮他抄录的林克家族典籍资料。

    关於净意共鸣的补充记载。

    关於生命术式的进阶修习要点。

    关於精神世界纯度维护的注意事项。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比林克家族的金银珠宝更有价值。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便将其合上,塞进了随身的皮包里。

    回去再看。

    不急。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伦德站在走廊里。

    他的老师靠在墙上,左臂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茶。

    两人对视了一眼。

    伦德先开口了。

    「我记得你和那个黛西斯关系不错。」

    他用下巴朝东翼的方向点了点。

    「她怎麽不来送送你?」

    西伦平静地说道:「或许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动吧。」

    他顿了顿。

    「一夜之间,父母都离她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伦德认识他。

    伦德知道——西伦的语气越淡,说明他想得越多。

    「换了谁都接受不了。」伦德点了点头,喝了口茶,然後看向西伦手里的皮包,「该拿的东西都拿了?」

    「嗯。」

    「那走吧。」

    伦德直起身子,把茶杯放在了走廊窗台上。

    两人并肩走过庄园的中庭。

    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暴雨後的积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泥土的潮湿、花草的清香,还有很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焦糊气息。

    是火刑留下的。

    西伦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围栏封锁起来了。

    有几个侍从正在打扫。

    他收回目光。

    就在他们走到庄园正门的时候——

    长老会的代表拦住了他们。

    不是阻拦。

    是通报。

    「西伦先生,」卡尔文长老微微躬身,「长老会经过商议,已推举洛伊老爷的嫡女黛西斯小姐,作为林克家族新的管理者。」

    他的语气恭敬而正式。

    西伦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神态是镇定的——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如释重负。

    家族内部的毒瘤被剜掉了。

    虽然代价惨痛。

    但至少——还活着。

    「黛西斯小姐。」西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会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或许吧。」

    卡尔文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再次躬身,退到了一旁。

    西伦和伦德走出了庄园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是罗德安排的。

    西伦在上车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克庄园。

    高大的围墙。

    精致的铁艺门柱。

    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一切看起来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静。

    体面。

    光鲜。

    但他知道——

    围墙里面的世界,已经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转回头,上了马车。

    「老师,」他说,「我让管家抄录了一些需要的资料,回去再慢慢看吧。」

    伦德在他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左臂的伤让他龇了一下牙。

    「别太沉迷书本,」伦德说,「枪术才是你的根基。」

    西伦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离开了林克庄园。

    ……

    另一边。

    苏茜来到了黛西斯的屋子。

    她站在门口。

    没有敲门。

    因为门是虚掩着的。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黛西斯站在房间中央。

    她已经换掉了那条淡蓝色的裙子——那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剪裁更加利落的长裙。

    衣服的领口收得很紧。

    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的头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披在肩头,而是被严整地束在脑後,用一枚暗银色的发簪固定住。

    她的右手里拿着一根东西。

    苏茜认出了那根东西。

    是洛伊的手杖。

    那根林克族长时常把玩、走路时拄着、坐下时靠在膝边的花梨木手杖。

    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银色的家族徽记。

    黛西斯握着它。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会笑着跑来跟苏茜分享糕点的姐姐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更像——

    她的父亲。

    或者说——她必须变成她父亲。

    苏茜轻轻推开了门。

    「姐姐。」

    黛西斯转过头来。

    她看到了苏茜。

    不知道为什麽——

    看到苏茜的那一刻,黛西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闷气。

    不是针对苏茜的。

    是——

    是对一切的。

    是对父亲的死、母亲的背叛、哥哥的癫狂、家族的崩塌——所有这一切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在看到苏茜那张熟悉的、苍白的、不设防的脸时,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还来做什麽?」

    她说。

    声音很冷,不像她。

    苏茜没有退缩。

    她走进房间,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摸向自己胸口。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那是一条项链。

    很旧。

    银链子已经氧化发黑了,吊坠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质圆牌,表面刻着简单的符文纹路。

    苏茜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和什麽东西告别。

    她把项链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幸运符。」

    她说。

    声音很轻。

    「她庇佑我平平安安。」

    她看着那枚铜牌。

    「现在我把她留给你。」

    她抬起头,看向黛西斯。

    「希望你也能平平安安。」

    黛西斯看着桌上的项链。

    她认得这条项链。

    她见过苏茜戴着它——从来没有摘下过。

    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甚至在那次感染黑血病、差点死掉的时候,她拚命爬到自己门前,浑身烧得滚烫,唯一没有松开的东西就是胸口的这条项链。

    现在苏茜把它摘下来了。

    留给她了。

    黛西斯的喉咙发紧。

    但她没有接。

    「你要做什麽?」她问。

    苏茜说:「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一个陌生一点的地方。」

    苏茜的声音依然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会想你的,姐姐。」

    她说。

    「等我一切安定下来……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黛西斯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杖。

    然後——

    她冷哼了一声。

    「谁稀罕。」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苏茜。

    「如果不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母亲会陪着我的。」

    「会保护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茜知道黛西斯说的是什麽。

    瑞莎死了。

    死在禁闭室里。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

    眉心一个焦黑的小孔。

    符文灼伤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但苏茜知道。

    因为那是她做的。

    她看着黛西斯的後背。

    那个从小保护她、给她饼乾、让她在自己床上睡觉、在她感染黑血病时第一个冲出来救她的姐姐。

    那个现在——因为她杀了瑞莎而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的姐姐。

    苏茜没有低头。

    没有退缩。

    她少有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这座庄园里展现过的语气说道:

    「姐姐,请尽情地恨我吧。」

    黛西斯的肩膀微微一颤。

    「这是理所应当的。」

    苏茜继续说。

    「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不会奢求得到你的原谅。」

    她顿了顿。

    「你越是恨我——至少不会让我被愧疚淹没。」

    她吸了口气。

    「无论你如何痛恨我,我都把自己当作你的妹妹。」

    「等我拥有了安定下来的能力,我会回来找你。」

    「一直保护你。」

    「你保护了我一个童年,让我免於遭受苦难——」

    「我会保护你的余生。」

    「让你永远平安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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