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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始料未及的杀戮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瑞莎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不认罪,不否认,不辩解。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只有在洛伊提到「福尔斯「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洛伊没有在众人面前过多纠缠。

    他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瑞莎即日起被剥夺一切家族权力,关押於庄园东翼的禁闭室,待後续处置。

    第二,为感谢神秘学者西伦的救治之恩,今晚在庄园正厅设宴款待。

    第三——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里所有的长老。

    「从明天开始,我将重新接管族内的一切事务。」

    说完这句话後,他转身走下高台。

    走到黛西斯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伸出手。

    但最终——

    没有触碰她。

    他绕过了她,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瑞莎被护卫们带走了。

    黛西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苏茜从廊柱後面走出来。

    她走到黛西斯身边,蹲了下来。

    伸出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握住了黛西斯的手指。

    黛西斯猛地抬头,看到了苏茜的脸。

    那张苍白的、总是木讷的、看起来什麽都不懂的脸上——

    此刻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心疼。

    「姐姐。「

    苏茜的声音很轻。

    「我陪你。」

    黛西斯看着她,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搂住苏茜,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无声地痛哭起来。

    苏茜被她抱得很紧。

    紧到肋骨都有些痛。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像黛西斯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姐姐的後背。

    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女孩。

    一个在哭。

    一个在沉默。

    而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了。

    ……

    洛伊走出大厅後,没有直接回卧室。

    他站在庄园东翼的廊道尽头,面朝一扇落满灰尘的窗户,双手负在身後。

    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色仍然不好看。

    假死药剂的残留效果还在侵蚀他的经脉,加上长期被寄生物和一号病毒交替啃噬,即便身为三阶非凡者,他的身体状况也远谈不上恢复。

    充其量——

    只是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老爷。」

    管家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洛伊没有回头。

    「长老会的人都到了?」

    「到了七位,赫蒙长老和布鲁斯长老的人说身体不适,晚些才能过来。」

    洛伊沉默片刻。

    「晚些?」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

    「让他们在偏厅等着。」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偏厅。

    管家跟在後面,步伐比平日碎了不少。

    偏厅里坐着七位长老。

    有的端着茶杯,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桌面。

    洛伊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族长。」

    「洛伊大人,您的身体……」

    洛伊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位置在主座——那把高背椅的皮面已经有些褪色了,扶手上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

    很久没有人坐过这把椅子了。

    但也不是没有人坐过。

    洛伊的手指摩挲着扶手,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温度。

    不是他留下的。

    「我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从今天起,族内所有事务的审批、调度、人事任免,全部回到我手上。各位手中凡是经由……其他人转授的临时权限,即日起一律作废。」

    他说「其他人」三个字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

    没有说名字。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後——

    「族长,这件事……」

    坐在左侧第二位的卡尔文长老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为难。

    「您说的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您昏迷这段时间,族内许多事务的流程都做了调整,现在的审批制度、人员编制、还有矿区那边的帐目,全都是……戴维少爷在管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

    「一下子要全部交接回来,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洛伊看着他。

    卡尔文的目光有些躲闪。

    「至少……三到五天。」

    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族长,其实戴维少爷这段时间做得很好,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您刚刚苏醒,身体还在恢复,或许可以先让戴维继续代管一段——」

    「代管?」

    洛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偏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七位长老同时闭上了嘴。

    洛伊扫视着他们的脸。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有的人低下了头。

    有的人神色不自然。

    有的人——

    面无表情。

    他突然发现,这些他信任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有一半以上在避开他的目光。

    「……好。」

    洛伊收回视线。

    他没有继续追问。

    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站起身来,平静地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回去准备交接文件,三天之内送到我书房。」

    说完,他走出了偏厅。

    走廊很长。

    洛伊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身体虚弱。

    而是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昏迷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

    可这不到两个月里,他的长子——那个他一手培养的、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戴维——

    已经将手伸到了什麽程度?

    长老会里的七个人,至少有三个在替他说话。

    剩下的四个,也没有人站出来帮自己。

    矿区的帐目、人员的编制、审批的流程——全部被改过了。

    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洛伊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站在那道光线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去把戴维叫来。」

    他对门外的侍从说。

    声音很平静。

    但侍从听出了那股平静底下的东西。

    十分钟後,戴维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细条纹西装,袖口的扣子擦得鋥亮,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後。

    进门的时候,他的步伐沉稳而得体。

    在距离洛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後——

    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家族礼。

    「父亲。」

    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一如既往。

    洛伊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懂事、都乖巧、都让人省心的长子。

    「坐。」

    戴维没有坐。

    他直起腰,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平和地说道:「父亲有什麽事情吩咐,站着说就好了,您刚醒来,不必客气。」

    洛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後点了点头。

    「我刚才在长老会上说了,要收回族内事务的管理权。」

    「我听说了。」戴维点头,语气毫无波澜,「父亲昏迷这段时间,一切事务都是我在代为处理。既然父亲已经醒来,那自然应该交还。」

    他顿了顿。

    「我今天下午就让管家把所有的帐册、审批记录和人事档案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您的书房。」

    洛伊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这就好。」

    戴维又微微鞠了一躬。

    「父亲还有什麽吩咐?」

    洛伊想了想,便将瑞莎的事情简略交代了一遍——如何发现她与福尔斯的勾结,如何用假死药剂引蛇出洞,以及昨晚在卧室里的那场生死搏杀。

    说到最後,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母亲的手段,比我想像的还要深。那个刺客是三阶……如果不是我提前服了药剂,有所防备,昨晚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假死药剂的副作用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而昨晚那场搏杀更是透支了他相当一部分的恢复储备。

    他现在的状态——

    充其量只有巅峰时的五成。

    也许更少一些。

    他没有留意到,正在低头倾听的戴维,在听到「假死药剂」和「三阶搏杀」这两个关键词的时候,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父亲。」

    戴维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

    很平静。

    像一面静水。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儿子得知母亲谋害父亲後应有的那种剧烈情绪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洛伊。

    然後说了一句话。

    「父亲,您的意思是——刚才假死脱离的您,现在还处於虚弱状态?」

    洛伊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不是措辞奇怪。

    而是——角度奇怪。

    一个正常的儿子,在听到父亲九死一生的经历之後,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关心伤势、追问细节或者义愤填膺吗?

    为什麽——

    是确认虚弱程度?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因为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了胸口的剧痛。

    是一种被贯穿的痛。

    洛伊低下头,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乾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正从他的胸腔前方穿透出来。

    指缝间缠绕着一层暗青色的非凡气息。

    那是——三阶畸变者的力量。

    鲜血顺着那只手往下淌。

    滴答。

    滴答。

    洛伊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戴维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弧度。

    戴维的表情没有变。

    还是那副温和的、恭敬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面孔。

    只是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

    洛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想说什麽,但声带被涌上来的血呛住了。

    戴维没有立刻抽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掌心里那颗正在减速的心脏。

    等它完全停下来之後,他才缓缓将手臂抽了出来。

    血,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流。

    深灰色的细条纹西装,在前臂的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洛伊的身体往後倒去。

    没有倒在床上。

    倒在了地板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

    临死前的最後一刻,他看着天花板。

    看着那盏他让人换过三次的铜质吊灯。

    然後他用尽最後的力气,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儿子。

    「杀了我……对你……有什麽好处?」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模糊。断续。

    戴维蹲下身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从容不迫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得很乾净。

    然後他抬起头,看着地上的父亲。

    「父亲。「

    他的语气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恭敬,温和,无可挑剔。

    「您死之後,我会管理好林克家族的。」

    洛伊看着他。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他的敌人是瑞莎。

    他以为引蛇出洞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以为假死、苏醒、重掌权力——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但他从头到尾都忽略了一个人。

    他最信任的那个人。

    他亲手培养的那个人。

    他……的儿子。

    洛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地上的血泊越来越大。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板的纹理蔓延开去,浸湿了他身下那件刚换上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乾净衣裳。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後——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看到了地上的一切。

    没有惊叫。

    没有惋惜。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拍。

    「老爷。」

    是管家的声音。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菜单。

    「接下来做什麽?」

    戴维站起身来。

    他将沾血的手帕叠好,放进西装内袋。

    「第一。」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

    「立刻派人包围西伦的住所。此人救治不当,导致我父亲勉强苏醒後暗伤发作、不幸猝死——以此为由,将其捉拿。」

    管家点头。

    「第二,派人去东翼禁闭室,将我母亲接出来。」

    管家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

    戴维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咳嗽了几声。

    不是装的。

    那一击贯穿父亲胸膛的动作,看起来轻描淡写,但洛伊毕竟是三阶非凡者——即便处於虚弱状态,他身体里残留的非凡力量在被穿透的瞬间也产生了剧烈的反噬。

    戴维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

    肋骨的位置也隐隐作痛。

    但他的脸上——

    什麽都看不出来。

    「第三。」

    他擦了擦嘴角,语气不变。

    「苏茜此女暗藏祸心,对家族心怀不轨。也一并拿下。」

    管家领命而去。

    卧室里只剩下戴维一个人。

    和地上的屍体。

    他低头看着洛伊的脸。

    那张曾经威严、曾经让他敬畏、曾经让他在深夜里握紧拳头发誓要超越的脸——

    现在安静了。

    戴维站在那里,凝视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没有快意。

    没有悲伤。

    没有解脱。

    只有——

    一种沉默的、理所应当的平静。

    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情。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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