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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苏茜的噩梦

    西伦闭上眼睛。

    果然。

    他说得很轻。

    「有毒。」

    一个人在深夜悄然进入苏茜的房间。

    不是来偷东西。

    不是来送信。

    是来——在她的夜宵里下毒。

    黑血病毒。

    足以致死的黑血病毒。

    有人要杀苏茜。

    西伦看着手中那根发黑的银针,一言不发。

    身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头。

    苏茜坐在床上,低着头。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她的声音从发丝间传出来,依然细,依然轻——

    「你走吧。「

    她说。

    「我不需要你救我。」

    西伦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想告诉我什麽吗?」

    苏茜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很久之後,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瑞莎是坏妈妈。」

    她说。

    「你不要得罪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抬头,迳自缩回了被子里,背对着西伦,蜷成了一个小小的团。

    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然後他走回桌子前,将盘子里的三块糕点全部用手帕包起来。

    他没有将它们留在这里——

    他把手帕裹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然後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客房。

    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靠在床头坐着。

    苏茜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覆回荡。

    瑞莎是坏妈妈。

    你不要得罪她。

    到了这个地步——

    有人要用黑血病毒杀她。

    她都还在装傻。

    即便是提醒他,也要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小孩子随口说出的、不经意的方式。

    她在保护自己。

    同时——

    也在保护他。

    「你不要得罪她。」

    这不是在说一个小女孩不喜欢继母。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的人,用仅存的善意发出的最後一点警告。

    西伦将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来。

    打开。

    三块精致的、洒着糖霜的小糕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奶白色光泽。

    他看着这三块糕点,许久没有说话。

    然後他将它们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锁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四条线索渐渐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一号病毒。

    苏茜母亲的死。

    苏茜四年前的感染。

    瑞莎。

    所有的线——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不能动。

    证据不够。

    如果贸然指控瑞莎,戴维会站在哪一边?

    他今天已经表过态了——「不要知道太多「。

    母亲和父亲之间,他会选谁?

    或者说——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选择了沉默?

    西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移走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他告诉自己。

    ……

    苏茜看着西伦的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月光倾斜进来,落在她消瘦的脸上,像是给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没有动。

    就那样坐在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洗过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生气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麽东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说完这句话,苏茜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连糕点都做不好。

    苏茜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盘子。

    糕点被西伦带走了。

    她知道。

    那三块糕点里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麽都知道。

    只是不能说。

    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苏茜慢慢走回床边,爬上去,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後,庄园西翼的暖气总是不太够。黛西斯的房间有壁炉,她的没有。

    不是没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请过好几次,管家也答应了,但每次到了安装的日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

    苏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住小腿,下巴埋进被子里。

    像一只把壳盖严实的蜗牛。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

    没有什麽东西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

    月光移动得很慢。

    苏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很旧的画面。

    像是被雨水泡过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模糊,但中间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亲。

    母亲叫什麽名字,苏茜已经记不太清了。

    庄园里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个矮个子的女人,圆圆的脸,手上总有面粉的痕迹。她在庄园厨房工作,负责做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苏茜记得每一种糕点的味道。

    记得母亲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的样子,围裙上沾着糖霜,脸上带着笑。

    「茜茜,过来尝尝。」

    母亲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苏茜没有父亲。

    或者说,她有,但母亲从来不提。

    苏茜问过一次,母亲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摸摸她的头,说——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後来苏茜就不问了。

    她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大人用来骗小孩子的话。

    但她不在乎。

    有母亲在,就够了。

    林克族长是个宽厚的人。

    苏茜记得他。

    高高大大,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母亲在庄园做了很多年的糕点,族长尝过之後赞不绝口,得知她独自抚养女儿後,便允许苏茜搬进庄园,和母亲住在一起。

    那是苏茜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楼靠近花园的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一丛玫瑰。

    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很盛,香气能飘进屋子里。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厨房,晚上七点回来,苏茜就在庄园里到处跑。

    她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荡秋千。

    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会编花环,教她用雏菊和野薄荷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岁,是族长的小女儿,穿着漂亮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苏茜第一次见到黛西斯的时候,觉得她像画册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儿?」

    「嗯。」

    「你喜欢吃什麽?」

    「……蜂蜜饼。」

    「我也是。」

    然後黛西斯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苏茜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

    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花很香,母亲每天都会带糕点回来,黛西斯会在午後来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晚上。

    苏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天已经暗了,但母亲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厨房的工作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临时让母亲代替他去给族长送夜间的点心。

    苏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玫瑰花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终於开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没有开灯。

    苏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喘息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喘息。

    「妈妈?」

    苏茜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你怎麽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苏茜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

    苏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

    是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妈妈,你是不是摔着了?」

    苏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茜茜。」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什麽都别问。」

    「什麽都别问,知道吗?」

    苏茜被吓到了,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睡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

    苏茜缩在她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有什麽东西,在黑暗里追着她。

    第二天,母亲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苏茜跑去找管家,管家叫来了庄园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是普通的风寒,开了退烧药。

    但药吃了,烧没有退。

    第三天,母亲开始咳嗽,咳嗽里带了血。

    很多人来看望她。

    厨房的同事,花园的园丁,洗衣房的大婶。

    甚至——

    瑞莎夫人也来了。

    苏茜记得瑞莎走进房间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温文尔雅,关切体贴。

    她在母亲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艾琳,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的事。」

    「庄园已经安排了人替你,你安心养病就好。」

    「茜茜我会让人照顾的,你放心。」

    母亲一直在发抖。

    从瑞莎进门的那一刻起,母亲的身体就在发抖。

    不是因为发烧。

    苏茜当时不明白。

    但她记得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棉布攥碎。

    瑞莎说了很多话,最後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说。

    声音很轻柔。

    像是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苏茜记得——

    瑞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神从母亲脸上掠过。

    只是一瞬。

    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同情,是确认。

    就像一个猎人检查陷阱里的猎物——

    确认它还在挣扎,但已经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先是发冷,不停地发冷。

    盖了三床棉被还是冷,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虾。

    然後是精神不好。

    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後语。

    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瞪着窗户,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什麽。

    苏茜听不懂。

    她只能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暖着她。

    请了很多医生。

    庄园的医生看了,摇头。

    外面请来的医生看了,也摇头。

    「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

    「高烧、咳血、精神混乱……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像是……某种瘟疫。」

    但没有人说得出是什麽瘟疫。

    也没有人治得好。

    苏茜记得那个暴雨夜。

    雨很大。

    大到窗户被打得劈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头捶。

    母亲咳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然後她伸出手,把苏茜拉到床边。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斑点。

    但握住苏茜手腕的力气,却出奇地大。

    「茜茜。」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

    不再含混,不再癫狂。

    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你要好好学习。」

    她说。

    「以後……离开这里,去外面,好好活着。」

    苏茜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还有……」

    母亲顿了顿。

    她的目光从苏茜脸上移开,投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个方向——是庄园主宅的方向。

    「要好好对待夫人。」

    母亲说。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苏茜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抱住母亲,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年幼的她——

    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麽。

    那种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终於睡了一个好觉。

    苏茜趴在床边,叫了很多声「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再也没有人回答她了。

    从那以後,苏茜就成了孤儿。

    ……

    苏茜被收养在庄园里。

    黛西斯哭了很久,抱着她不肯撒手。

    族长叹了口气,安排她住进了西翼的一间单独的房间。

    没有了母亲,苏茜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花园还是那个花园,玫瑰还是那些玫瑰。

    但颜色好像褪了。

    声音好像小了。

    连阳光都没有以前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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